“该送你回去了。”他说,“明天你不是还要上课吗?你们班学生不是下周考试?”
梁望年没有拆穿他。
他知道季凛只是还没有说完他要说的话,还没有准备好一次性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
三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积攒下来的话像一座山,不可能在一个下午挖完。
需要很多个下午,很多个夜晚,很多次沉默的陪伴和缓慢的坦白。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梁望年站起来,手却没有松开。
季凛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垂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个安静的、不需要被解释的约定。
“走吧。”季凛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那些复杂的、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暂时被收起来了,收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后面,等到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
梁望年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竹径,穿过庄园的主楼,穿过散场的宴席和正在收拾的杯盘碗盏。
他们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两只手在行走的时候自然地松开——梁望年的手指从季凛的指缝间滑了出去。
季凛的手在空气里空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了,插进裤兜里。
梁望年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不着急,也不回头,只是稳稳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季凛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挺拔的、沉稳的、让他跟了十几年的背影。
他看着那个背影笑了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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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家的寿宴之后,梁望年和季凛——现在对外是“原凛”——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而隐秘的新阶段。
季凛依旧顶着“原家小少爷”的身份,处理着一些家族明面上的事务,扮演着那个玩世不恭、对家族产业兴趣缺缺的继承人。
但他回“南坡村”的次数,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对外,是“原少爷”对传统醒狮文化产生了浓厚兴趣,特意聘请了技艺精湛的梁师傅做私人指导和陪练。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每一次的“指导”和“陪练”,都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奔赴和厮守。
他们最常去的,不是A市那座豪华却冷清的庄园,也不是县城梁望年租住的小屋,而是南坡村。
只有那里,才是他们共同的家,是承载了他们所有童年、少年记忆,和无数悲欢喜乐的根。
那里的风带着泥土和稻香,那里的阳光穿过老枣树的枝叶,会在地上投下熟悉的光斑,那里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块石头,似乎都还记得两个小小少年追逐嬉闹的身影。
季凛喜欢开着他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沿着新修的水泥路一直开到村口,然后拐上那条熟悉的、通往老堂口的砂石路。
梁望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步伐不紧不慢的,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走到车窗前的时候,把奶茶递进去,说了一句:“你开车累不累?”
季凛咬着吸管说不累,其实开了三个多小时的高速,腰有点酸。
梁望年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弯下腰,手伸进去按了按他的腰眼。
季凛被按得嘶了一声,往后缩了缩,笑着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梁望年说刚从冰箱里拿奶茶冻的。
他撒谎,他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凉的,季凛以前就知道。
以前季凛会在冬天把他的手抓过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捂着,嘴里念叨着“你这是什么体质啊,穿再多手也是冰的”。
梁望年没说话,把手翻过来,指腹按在季凛后腰那块酸胀的肌肉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
然后,他们会换上那两套特意定做的、红金相间的舞狮服。
布料是最顶级的绸缎,阳光下流动着华丽的光泽,针脚细密,款式却和他们当年夺冠、婚礼时穿的那套,一模一样。
这是季凛坚持的。
他说,过去的遗憾,要用新的记忆一点点填满。
堂口空旷,回声很大。
没有观众,没有锣鼓,只有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
他们从最基本的步法开始,像两个初学者,又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用身体的语言,重新熟悉彼此,确认彼此。
季凛的狮头依旧灵动逼人,甚至因为这些年经历的淬炼,多了几分成年男子的沉稳和掌控力。
梁望年的狮尾稳如磐石,无论季凛做出多么即兴、多么高难度的动作,他总能稳稳接住,稳稳托举,仿佛他们之间那三年的分离,不过是训练中一次稍长的休息。
汗水很快浸湿了厚重的绸缎,呼吸变得粗重,肌肉在熟悉的负荷下发出疲惫的抗议,可谁也不想停下。
练到筋疲力尽,两人会并肩坐在堂口冰凉的水泥地上,背靠着斑驳的砖墙,分享同一壶凉白开。
季凛会说起“原家”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豪门恩怨,说起他醒来后面对陌生身份和环境的无措与挣扎。
梁望年会说起这三年的点滴,说起何勇如何撑起堂口,说起爸妈身体又哪里不舒服,说起学校里那些调皮又单纯的学生。
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平淡的叙述。
可那些平淡字句背后,是他们独自走过的、漫长而孤独的岁月。
如今,能这样坐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声音,感受着彼此的体温,便已是命运最大的仁慈。
除了舞狮,他们最喜欢做的另一件事,是“背”。
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带着点幼稚又无比亲密的游戏。有时是在练功结束后,梁望年会走到季凛面前,微微屈膝,说:“上来。”
季凛便会笑着趴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梁望年会背着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堂口,走到洒满夕阳的村道上。
他会背着他,走过他们小时候一起上学的那条路,走过村口那棵已经更加枝繁叶茂的老樟树,走过桃花开得正盛的果园边。
晚风吹拂,带来田野的清香。
季凛有时候会在他耳边哼起走调的歌,有时候会指着某处,说起小时候在这里干过的糗事。
梁望年只是安静地听着,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
他能感觉到背上那颗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能感觉到季凛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能感觉到那两条环着他脖子的手臂,传递过来的、全然的信赖和依恋。
“累不累?”季凛有时候会问。
“不累。”梁望年总是这样回答。背着你,去哪里,走多久,都不会累。
有一次,他们甚至去了后山,去了那个小时候经常偷偷跑去玩的、长满野果的小山坡。
路不太好走,梁望年却走得很稳。到了坡顶,视野豁然开朗,能看到整个南坡村炊烟袅袅的黄昏景象。
季凛从他背上下来,和他并肩站在坡顶,看着脚下的村庄。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草地上交融在一起。
“望年,”季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好了,等爸妈……能接受的时候,我们回这里来,好不好?把老屋翻修一下,在旁边再起个小院子。我种花,你种菜。堂口交给何勇,我们就偶尔去教教小孩。闲了,就去后山转转,去河边钓鱼。”
他描绘的画面很平淡,甚至有些琐碎。没有城市的繁华,没有原家的富贵,只有最寻常的烟火人间。
梁望年转过头,看着季凛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的晚霞,也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澄澈,温暖,充满了对未来的、踏实的期盼。
“好。”梁望年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只要是你,去哪里,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好。
季凛笑了,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的怀抱,看着村庄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散落人间的星辰。
回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梁望年自然而然地,又在季凛面前蹲下了身。
“这次我背你。”季凛却拉住他,自己转过身,微微屈膝,“上来。”
梁望年愣了一下。
记忆里,季凛背他的次数屈指可数,都是他很小很小、或者生病受伤的时候。
“快点快点,”季凛催促,回头冲他眨眨眼,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梁望年看着他宽阔的、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肩膀,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趴了上去。
季凛稳稳地将他背起,迈开步子,朝着山下亮着温暖灯光的村落走去。
他的步伐比梁望年更有力,也更急一些,仿佛迫不及待要回到那个属于他们的、小小的归处。
山路有些颠簸,梁望年搂紧了季凛的脖子,把脸贴在他温热的颈侧。
鼻尖萦绕着的,是季凛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汗水和阳光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原凛”这个身份的、清冽的木质香水尾调。
但这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汇成了他记忆深处,那个独一无二的、名为“季凛”的味道。
“季凛。”他在他耳边,很轻地叫了一声。
“嗯?”
“没事。”梁望年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下这个人一步步向前的、沉稳的节奏,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温柔,感受着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土地,重新被温暖和希望填满的充实。
“就是想叫叫你。”
季凛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
他没再说话,只是背着他,在渐浓的夜色和渐起的虫鸣中,一步一步,走向山下那盏,永远为他们亮着的灯。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将两个交叠的身影,温柔地包裹。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有了彼此,便有了抵御一切寒冷的勇气,和照亮漫漫长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