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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多年前,天下大乱,硝烟四起。

中原大地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术家村全族为躲避乱世灾祸,在族长术苍的带领下,扶老携幼,一路南迁。

他们翻越崇山峻岭,穿过瘴疠之地,最终在一座名为隐山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隐山一带人烟稀少,只有寥寥几个零散村落散落在群山之间。

这里山高林密,与外界的烽火隔绝开来,倒也算得上是一方净土。

术家村的人在此地搭棚建屋,开荒种地,算是暂时安顿了下来。

然而好景不长。

隐山附近的土地本就贫瘠,可供耕种的水源和良田并不多。

术家村百十来口人突然涌入,势必要与本土村民争夺有限的资源。

起初只是些小摩擦——你多占了我一垄地,我家的羊啃了你家的苗。

时日一久,矛盾便如滚雪球般越积越深。

本土村民嫌术家村人排外,术家村人嫌本土村民欺生。

双方互相看不顺眼,口角争执时有发生,偶尔还动了拳脚,好在尚未闹出人命。

真正让局势崩坏的,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旱。

那年入夏之后,一滴雨都没下过。

太阳像一盆烈火扣在天上,晒得大地龟裂,庄稼枯死,溪流断水。

人和牲畜都渴得嘴唇干裂,连山上的树叶都卷成了干瘪的筒子。

饥饿像一头无形的恶兽,在每一个村庄里徘徊不去。

起初大家还能勒紧裤腰带勉强撑着,可随着时间推移,资源越来越紧张。

水源只有那么几处,可耕之地只有那么几片,谁也不想让自己家的人饿死渴死。

本土村民和术家村人之间原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打破,为了争夺每一口水、每一把粮食,双方从争吵升级为械斗,从械斗演变成血仇。

那一天的冲突是怎样爆发的,后来的记载已经语焉不详。

有人说是因为术家村的人截断了上游的水源,也有人说是因为本土村民趁夜抢了术家村囤粮的仓库。

总之,当族长术苍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双方的青壮已经操着锄头和扁担对峙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上了。

对峙变成了混战,混战中有人倒下,倒下的人再也没有起来。

血溅在干裂的河床上,渗入焦渴的土地,很快就被蒸干,只剩下一团暗褐色的痕迹。

术苍回到村中的时候,浑身是血,面目阴沉得像一块铁。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斩草,必须除根。”

那一夜,术家村的男人们提起了刀。

屠杀发生得无声无息。

本土村民从未想过这些外来者会做到这种地步,当他们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刀锋已经抵上了喉咙。

男女老少,鸡犬不留。

两个相邻的小村庄在一夜之间从隐山一带彻底抹去,连尸骨都被拖进深山丢弃,任凭野兽啃噬。

术家村活了下来。

可有些东西,从此不一样了。

那场屠杀之后,村子里接二连三地出了怪事。

先是参与动手的青壮年开始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些死人的脸,七窍流血,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有人疯了,有人自缢,有人在田里劳作时突然倒地暴毙。

孩子莫名其妙地发高烧,老人无缘无故地摔断腿。

村里的牲畜更是大批大批地死去,连鸡都不肯下蛋了。

术苍心里明白,这是报应。

那一夜过后,他的右眼就一直在跳,跳得他心慌意乱,夜不能寐。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浸透了血的石头。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那些死去的村民,梦见他们站在村口,用没有眼珠的眼眶望着他。

村子里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出事,再这样下去,不等外界乱军打过来,术家村自己就先灭族了。

他决定独自上山。

术苍年轻时曾跟随一位游方郎中学过辨识草药的功夫,家中常备一些跌打损伤的药散。

他想去山上采几味安神定魄的草药回来,看看能不能压制住村里人那些古怪的症状。

隐山的山路崎岖难行,尤其是靠近山顶的那一段,石壁上覆满青苔,稍有不慎便会滑落。

术苍那时已经六十七岁,连日来忧心忡忡,体力早已不支。

他攀到一处陡峭的崖壁时,脚下一滑,整个人便从山崖上栽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他没有记忆,只记得风声灌进耳朵,天旋地转,然后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黑暗中,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潮湿的、冰凉的、带着腐叶气息的泥土味。

他想,自己大概已经死了。

可他没有死。

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那种灼热的亮,而是一种清冷的、玉石般的微光,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湖面上。

那光芒渐渐凝聚,在他模糊的意识中勾勒出一个轮廓。

那是一个人的模样,又不太像人。

太高了,太淡了,像是用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的一笔,看得见形,却抓不住神。

那人周身笼在一层薄雾里,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一能辨认清楚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慈悲,也没有冷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看过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早已不为任何事物所动。

“术苍。”

那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低沉,悠远,像风穿过空谷的回响。

术苍浑身一颤,他想要跪下来,可他的身体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像是漂浮在半空中。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吾名沧衡。”

那声音落下的时候,术苍感觉到一种奇异的震颤从灵魂深处涌起,那种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悸动——是人在面对某种远超自身理解的存在时,灵魂自发产生的战栗。

“屠人者,罪孽缠身。你术家子孙,从此噩运相随,不得善终。”

术苍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忽然就明白了——眼前这位自称沧衡的存在,就是这座隐山的山灵,正是被他屠尽的那两个村子世代供奉的神明。

“我知道,”术苍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跟我族人无关。你要罚,就罚我一个人。”

那声音没有回应。

术苍以为神明已经离去,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沧衡却忽然开了口。

“你倒有几分担当。”

那语气里没有赞赏,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陈述。

“你术家村血脉中带着孽力,”沧衡慢悠悠地说,“若无人庇佑,三代之内,必遭横祸而绝嗣。”

术苍浑身一震。

“你想救你的族人吗?”沧衡问。

术苍毫不犹豫地说:“想。”

“那你便来供奉吾。”沧衡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字都像刻进骨头里一样深刻,“从今往后,术家村世代信奉沧衡之神,为吾修庙塑像,香火不断。吾可化解你族中的孽力,保术家子孙不再受噩梦诅咒所困。”

术苍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应下了。

他本就无路可走,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况且在这位山灵面前,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定——那种安定不是来自于许诺,而是来自于沧衡本身的存在感。

这个人,或者说这位神,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人感到某种亘古不变的稳固,像山一样。

“好。”沧衡的声音渐行渐远,像退潮的海水,“记住你的承诺。”

那光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

术苍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他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他的脸上。

术苍睁开眼,看见的是湛蓝的天空和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蔓。

他躺在一堆枯叶和碎石之间,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一处伤痛。

六十七岁的老人,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别说骨折,连皮都没有擦破一块。

他翻了个身,手掌按在泥土里,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尊小石像,约莫三寸来高,通体灰黑色,质地粗糙,像是用山间的普通石头随手雕刻而成。

可那石像的线条虽然粗犷,轮廓却莫名地传神——一个人形,微微仰首,衣袂飘举,神态疏离而平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超然意味。

石像的底部刻着两个端正的小字,笔画清晰,像是被什么力量一笔一划地刻进了石头里。

沧衡。

术苍将石像捧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掌纹一路蔓延到心口。

他忽然就落了泪,一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族长,跪在山脚下的泥地里,对着一个巴掌大的石像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在那尊石像的注视下,这些日子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浸了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丝。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像用衣襟包好,揣进怀里,沿着山路一步一步走回了术家村。

术苍回到村中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

那一夜他彻夜未归,有人在崖边捡到了他的草药筐子,所有人都说族长已经摔下山崖尸骨无存了。

可术苍不但回来了,而且毫发无损,精神状态比出门前还要好上许多。

他将石像供奉在自家堂屋的正中央,每日焚香叩拜,从未间断。

说来也怪,自从那尊石像进了术家村,村子里的怪事便一天比一天少了。

做噩梦的人渐渐不再做了,自缢和暴毙再也没有发生过。

孩子们的烧退了,牲畜也开始下崽了,连田里的庄稼都比往年多收了几斗。

诅咒,真的被打破了。

术苍知道,这是沧衡的庇佑。

他召集全族人,将自己在山崖下遇到沧衡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术家村的人跪在那尊小小的石像前,世代信奉沧衡之神的誓言从那一刻起便深深地刻进了每个人的骨血里。

后来,术家村在村东的山坡上为沧衡修建了一座祠堂,虽然简陋,但香火从未断过。

再后来,术苍命人寻来一块上好的青石,请了手艺最好的石匠,照着那尊小石像的模样雕了一尊三尺高的沧衡神像,端端正正地供在祠堂正中。

那尊小石像,术苍至死都留在身边。

他临终前将族长之位传给长子术渊,拉着儿子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沧衡神在,术家便在。世世代代,不可断香火,不可悖誓言。这是咱们术家欠下的,也是咱们术家该守的。”

术渊含泪叩首。

从此,术家村世世代代信奉沧衡,香火不断,子孙绵延。

那关于诅咒的噩梦虽然还在族中口口相传,但在沧衡神像温和而疏离的注视之下,已经没有人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