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楚王吐出一口浊气,老脸白了又红,
“于情,他是陛下亲兄;于理,他是先皇后唯一血脉。”
“流落民间二十多年,于情于理,是该认祖归宗。”
“可陛下您想过没有?臣虽然没见过他那张脸,可江湖上那些传言臣可没少听啊!”
“幽冥阁主桀骜不驯,亦正亦邪,杀人不眨眼啊。”
”他若知生母含冤而死,以他乖戾狠绝的性子,非得把当年牵扯此案的老东西们一个个从坟里刨出来鞭尸不可。”
“到时候,满朝文武互咬互撕,朝廷上下血流成河......
“虽说真相早晚要大白,但绝对不能仓促曝出去啊。”
楚凰烨坐在龙椅上,手指头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
“朕都知道。可真相不会因为怕乱就消失。这也是朕心里纠结的原因。”
“沈千秋本就聪慧绝顶、心思缜密,今天梁家事败、旧案松动,以他的能力,迟早自己查穿所有真相。”
“到时候他被动知情,只会隐患更大,仇怨更深,更加不好安抚。”
楚王沉声叹气,又忧心忡忡开口:
“陛下,若他真是皇子,认回皇室是理所应当。可他漂泊江湖这么多年,性子早已不是皇室养出来的皇子模样。”
“沈千秋性情桀骜,手握幽冥阁庞大势力,万一他不甘屈居人下,哪天觉得当个王爷太委屈......到那时,朝堂必定分裂动荡,江山必乱啊。”
楚王的意思很明显,能收服沈千秋,便是朝堂的助力,稳朝局、定江湖、清旧案。
若不能收服,也要提前防备,绝不能让他沦为敌势。
楚凰烨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桌案卷宗上:
“朕不怕他夺权,朕是怕天下大乱,百姓遭殃。”
“皇叔,朕知道你的苦心,你是担心真相虽白,若时机未到,贸然公开,恐招大祸。”
“先请皇叔核验身份,敲定真假。归宗、封王、昭告天下,朝局安稳,朕有分寸。”
御书房的烛火又爆了个灯花,楚王郑重躬身:
“臣遵陛下之意!此事关系江山社稷,在沈千秋认祖归宗之前,今夜所见所闻,臣绝不多言一字,死守绝密!”
楚凰烨闻言,反而笑了,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了不少:
“皇叔多虑了。”
“以前的沈千秋,一身戾气,肆无忌惮,杀伐随心。真要是闹起来,确实会不顾一切捅破天。”
“但现在的他,不一样了。”
楚王一愣:
“陛下此话何意?”
楚凰烨眸光平和,缓缓开口:
“因为朝朝。”
“他再桀骜、再狠,再疯,也绝不会为了个人私欲,赌上朝朝的安稳与余生。”
“他可以乱朝堂、乱天下,唯独舍不得乱了朝朝的岁月。”
楚王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自己大腿上。
大楚皇城,谁不知道幽冥阁主对安澜公主秦朝朝言听计从。
楚王心头沉甸甸的大石彻落地,连连点头轻叹:
“原来如此!臣倒是忽略了这一层人情羁绊。只要有安澜公主在,这倒是天大的稳局!”
楚凰烨微微颔首,不再迟疑,朝外沉声传令:
“传朕密令,召沈千秋即刻入宫,入御书房见朕。无需通传,无需行礼拘束,悄悄带入宫中。”
暗卫领命,脚步飞快退了出去。
御书房之内,烛火依旧明明灭灭,静静摇曳,君臣二人静待片刻。
不多时,一道肆意的红衣身影踏着夜色无声入殿。
一身大红袍子的沈千秋立在殿中,身姿张扬桀骜,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散漫冷厉。
他扫过满桌密密麻麻的审讯卷宗,又落在那幅古旧精致的美人画像上,心头莫名一紧。
这氛围肃穆得过分,根本不像是寻常议事。
沈千秋眉梢微弱一挑,瞥了一眼一旁神色肃穆的楚王,目光落向端坐龙椅的楚凰烨,
语气吊儿郎当、但眼底明显带上了几分警惕:
“我说师弟,大半夜急吼吼把我薅进宫,卷宗堆成山,还摆着一幅老旧的美人图,师弟这阵仗,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
楚凰烨没有绕弯子,抬手示意他上前,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师兄,今日找你,无关朝堂政务,是一桩压了整整二十几年,关乎你一生身世的秘事。”
这话落地,沈千秋那副吊儿郎当的散漫样子,“唰”一下收了大半。
他活了二十余载,自幼跟着师傅习武。
从记事起就跟着师傅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年少懵懂的时候,他也缠着师父沈腾问过自己的身世。
无数个山间月下,他追着师父追问自己爹娘是谁、根在何处、为何生来就是孤身一人。
可每一次,沈腾都只是眸光悠远,淡淡摇头,只说他命途特殊、身世隐秘,时机未到,不可言说。
任凭他软磨硬泡、赌气耍赖、百般追问,师父始终讳莫如深,一语带过,半点实情不肯吐露。
久而久之,沈千秋也就不问了。
没人认、没人寻、无根无凭,那他就当自己是天生天养、江湖野生的孤魂。
此刻楚凰烨这般严肃凝重的模样,让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沉重。
他步子放慢了,一步步走到桌前,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幅美人画像上。
只是一眼,沈千秋的身形几不可察的一顿。
画中女子温婉端庄,眉眼清雅绝尘,那眼尾的弧度、鼻梁的骨相、下颌的轮廓,几乎和他生得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股陌生又诡异的熟悉感,瞬间裹住了他。
一旁的楚王早已按捺不住,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在沈千秋的眉眼五官上,来来回回地看,越看越震撼,眼底翻涌着唏嘘、愧疚与难以置信。
他活了大半辈子,当年亲眼目睹先皇后的风华样貌。
眼前这个穿红袍的年轻人,七分继承了皇后的温婉骨相,三分承袭了先帝的凌厉英气,是实打实的皇家龙章凤姿,半点作假不得。
楚王声音微微发颤,对着楚凰烨郑重躬身:
“陛下,无需再多查证,容貌骨相,完全吻合先皇后当年模样!”
说完,他转头看向神色发呆的沈千秋,小心翼翼地问道:
“公子,本王冒昧问一问,你左臂之上的那枚红色枫叶胎记,是否天生就生有?可否给本王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