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这句问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沈千秋心头。
枫叶胎记,是他与生俱来的印记,隐秘多年,极少有人得知,连他自己都不知这胎记从何而来,有何寓意。
他指尖悄然攥紧,眸色沉了沉,掀开衣袖点头:
“确实。”
短短两个字落下,御书房彻底死寂。
楚王猛地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老脸憋得通红,眼底积攒了二十年的酸涩与愧疚绷不住了,声音哽咽又笃定:
“对上了......全对上了!”
他一步蹿到沈千秋跟前,眼睛死死看着沈千秋左臂上那个胎记,字字千钧:
“这枚红色枫叶胎记,不止你一人有!”
“当年,先皇后的手腕上也有一枚,一模一样。”
容貌相似可以是巧合,天生胎记绝无雷同!
先皇后眉眼,胎记,都落在他一人身上,再加上梁雨烟、孙太医、梁宝丰三份铁证供词摞在一起,他就是块废铁也得被砸出火星子。
皇室血脉,实锤了。
楚王长叹一声,眼眶微热,看着茫然的沈千秋说:
“孩子,你不是无根无凭的孤儿。你是先帝与先皇后的嫡出皇子,是当年那场深宫冤案里,侥幸活下来的皇室血脉!”
轰!
这句话,直接砸碎了沈千秋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不等他消化这颠覆性的真相,楚凰烨看着他有些发白的侧脸,将梁雨烟、梁宝丰、孙太医三份沉甸甸的审讯供词,推到他面前,声音沉而郑重,缓缓揭开所有尘封真相:
“皇兄。”
“二十多年前,先皇后早产,诞下皇子,那个皇子就是你。”
“梁雨烟妒恨滔天、野心作祟,趁着先皇后难产,产房混乱,以死猫换婴孩,一手捏造‘皇后诞妖’的滔天谣言。”
“害得母后身败名裂,含冤抱憾而终。”
“梁雨烟买通孙太医将你抱去荒野活埋,想让你悄无声息死在乱世荒草里,永世无人知晓。”
“孙太医一念存善,冒死偷偷放你一条生路。”
“你侥幸存活,流落江湖,漂泊二十余载。”
轰——
第二道雷劈下来,沈千秋脑子彻底空白了。
他脸上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吊儿郎当样碎得渣都不剩,桀骜张扬的眉眼僵住了,浑身的凛冽气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一下瘪了大半,只剩下满脸的错愕。
皇室嫡皇子?
他?
那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己,是金尊玉贵的皇家皇子?
他活了二十六年。
无父无母、无名无籍、刀口舔血。
别人生来有家、有根,有亲人,他生来只剩厮杀、漂泊、颠沛流离。
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自己是弃婴,他以为自己是世间多余的孤魂野鬼。
原来他不是没有家。
他的家,是这万里锦绣江山,是这巍峨九重宫阙。
他是大楚的皇子,是先帝骨血、皇后独子。
他清清白白的生母,被污名惨死,蒙冤二十余年。
他堂堂正统嫡子,刚出生就遭灭口抛弃,在江湖挣扎沉浮二十余载。
不是命薄,是他妈有人恶毒算计,刻意抛弃!
更让沈千秋火上浇油的是:
自己追查巫教这么久,梁宝丰那孙子,手握巫教魂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了这么年!
操他妈的。
沈千秋滔天的寒意和恨意地从脚底板烧到天灵盖,
周身空气骤然冰封,红衣无风自动,凛冽暴戾的杀气从他体内疯狂翻涌而出,压得整个御书房寒气刺骨。
那双素来随性淡漠的眼眸,瞬间覆上一层猩红戾气,隐忍多年的孤苦、委屈、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楚凰烨看着他濒临失控的模样,语气温和却坦荡:
“皇兄,于血缘而论,你是朕同父异母的亲兄长。于公道而论,皇室欠你母子二十年清白、二十年安稳。”
“梁氏姐弟罪大恶极,罪证确凿,今日所有恩怨,朕全权交由你处置。血海深仇,你亲自去讨,没人阻拦。”
楚王在旁边疯狂点头,老泪横流。
二十年沉冤,二十年亏欠,唯有让他亲手了结仇敌,才能抚平这半生颠沛的伤痛。
沈千秋死死盯着卷宗上的字字句句,指节捏得发白,纸都被攥烂了。
那股恨意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快炸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杀人,剁人,杀光皇宫所以人,把梁雨烟那毒妇千刀万剐。
就在他快压不住、准备当场掀桌子提刀砍人的那一瞬间——
脑子里地闪过一张脸。
秦朝朝。
那丫头狡黠灵动的模样,跟放电影似的在他眼前转了一圈。
他可以杀,可以屠,可以拼了命掀翻整个朝堂报仇泄愤。
但他不能惹出天下大乱。
不能让朝朝不得安宁。
极致的恨意和心底那根软肋狠狠撕扯,沈千秋周身杀气忽涨忽落,忽高忽低。
半晌。
沈千秋抬眼,声音沙哑冰冷,带着劫后余生的苍凉:
“梁雨烟在哪。”
楚凰烨面不改色:
“关押在暗牢。二十年前这笔血海深仇,该由你亲自了结。”
沈千秋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红衣背影决绝凛冽,满身杀气压得周围侍卫后背直冒冷汗。
一只脚刚迈出御书房门槛,他猛地停住了。
满身杀伐戾气还未散尽,他侧颜冷峭桀骜,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屑的嗤响,穿透整座御书房:
“楚凰烨,我提前把话说明白。”
“我是先帝嫡子不假,但你别以为,凭一个嫡子身份,就能把这狗屁皇位硬塞给我,然后自己撂挑子跑路,带着朝朝逍遥自在。”
御书房气氛骤然一静。
楚凰烨眉毛微挑,没接话。
沈千秋头也没回,声调散漫却字字清晰:
“深宫束缚、朝堂算计、江山重担,我沈千秋看不上。你坐你的九五之尊,稳你的大楚江山,那是你的道,不是我的。”
说到此处,他终于缓缓回头,
“还有。”
“朝朝是你的未婚妻,是你未来的皇后,我分得清君臣界限、伦理分寸。”
“今日我报仇了结恩怨,了结我母子二十年冤屈。”
“往后我逍遥我的江湖,你坐你的龙椅,我不会拖累她,不会打乱你的帝后良缘。你也别拿皇室责任来绑我,别来困我。”
一番话,坦荡磊落、光明通透。
他这人吧,狠是真狠,疯是真疯,但底线清楚得很。
不屑江山、不贪皇权、更不可能惦记自己弟弟的女人。
楚王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半天合不上——
他之前最怕的就是这位嫡皇子恃宠而骄、借冤夺权、闹得朝纲混乱,结果人家压根儿不稀罕!
如今看来,全然多虑。
楚凰烨望着他坦荡冷然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轻轻颔首,声音郑重:
“皇兄放心。”
“你的公道,朕必给全。你的自由,朕绝不束缚。”
沈千秋不再多言。
该说的话说透,该立的底线立死。
他一身红衣裹着半生血海深仇,大步踏出御书房,直奔暗牢而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自语,混在风里几乎听不清:
娘,儿子给您讨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