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心殿外,青石小径旁,柳天池拦住了捧着一大捧丹药、依旧有些晕乎乎的术曦。
他面色严肃,眉头紧锁,看着小师妹那因为得到“豪气大哥哥”礼物而亮晶晶、满是喜悦的双眼,心中那股因吴升到来而产生的不快和某种被“抢了风头”的憋闷,化作了过来人的劝诫。
“师妹。”
柳天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语重心长,“我知道,对你而言,这位吴大人看起来和气,出手也大方,你觉得他是个好人。但师兄要提醒你,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道理你要懂。”
他觉得自己说的在理,站在一个师兄、一个长辈的角度,提醒心思单纯的小师妹提防人心险恶,有什么错?尤其对方一出手就是这么一大堆价值连城的丹药,对于一个初次见面、只是送了一碗茶的小丫头来说,这礼太重了!重得不合常理!
在他看来,吴升这么做,无非几种可能。
要么是炫耀财富地位,施以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要么是对小师妹另有所图,虽然小师妹年纪小,但谁知道这些大人物有什么怪癖?。
要么,就是单纯地想在丹心阁、在他师父南宫行面前,彰显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看。
我随手给出的东西,都比你丹心阁普通弟子奋斗多年还要珍贵。
尤其是最后一种可能,让柳天池心中更加不快。
你吴升是厉害,是北疆监察,是阵法宗师、锻造宗师,但现在你来的是天工坊,是丹心阁!是炼丹师的地盘!你一个“初学者”,一来就如此高调,给自家小师妹这么多丹药,什么意思?
显示你财力雄厚,不在乎这点东西?还是想借此在丹心阁内留下“慷慨”的名声,好方便以后行事?
这让他有一种隐隐的、地盘被入侵,风头被抢走的感觉。虽然不愿承认自己小气,但这种感觉确实存在。
术曦抱着沉甸甸的丹药,听着师兄严肃的话语,小脸上露出些许迷茫:“师兄,可是……师父说,这些丹药我拿着就好,不用还给吴大人的呀。”
“师父说的?”柳天池一愣,心中更是诧异。
师父竟然让小师妹收下这么重的礼?难道师父也被对方的身份和豪气震慑了?还是说……
他脑筋急转,一个念头闪过:“莫非……师父是想借此,让小师妹与那吴升结下一段善缘?”
想到这里,柳天池非但没有释然,反而心中更生出一股愤懑。
吴升身份是高,地位是尊,可越是这样的人物,背后牵扯的势力、恩怨、利益纠葛就越是复杂,水就越深!
谁知道他这豪气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和手段?一个能在如此年纪爬到这个位置的人,背后能干净吗?
师父啊师父,您想让丹心阁、想让我们与这等大人物交好,这可以理解。
但您怎么能把心思最单纯、最不谙世事的小师妹推到前面去?
让她去和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人物产生善缘?
这岂不是将她这只不谙世事的小羊羔,往那深不见底、可能暗藏漩涡的浑水里推吗?这怎么可以?!
“师妹,你不懂。”
柳天池看着术曦依旧懵懂的眼神,语气有些急,“师父他……或许有他的考虑。但你还小,常年待在天工坊,不知外界人心险恶。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像你看到的那般简单。有些好,背后可能藏着你无法想象的代价。”
术曦被师兄严肃的语气说得有些不安,小声嘀咕道:“可是……我觉得吴大人不像是坏人啊……他都没让我做什么,还对我笑……”
“你懂还是我懂?!”柳天池见小师妹还在执迷不悟,不由有些气恼,声音也抬高了一些,“看人不能只看表面!他给你东西,就一定是好人吗?这世间有多少人,表面和善,背地里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看着小师妹被他吓到、微微缩了缩脖子的样子,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他压下心头的烦躁,放缓了语气:“算了,这件事你先别管了。这些丹药……你先收好,但暂时别用。等师父那边出来,我会亲自去和师父谈。师父他老人家……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他觉得,师父或许是一时被吴升的身份和豪气迷惑,或者出于丹心阁整体利益的考虑,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只要自己晓以利害,师父应该能醒悟过来,至少,不能让小师妹涉险。
术曦见师兄似乎很生气,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丹药,乖巧地点了点头:“哦……我知道了,师兄。”
柳天池见状,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跟这心思单纯的小师妹说再多,她也未必能完全理解这其中的复杂。
他不再多言,转身,径直朝着师父南宫行平时静修、也是刚刚吴升进入的那个院落走去。
他要等师父出来,当面问个清楚,也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无论如何,不能拿小师妹的未来和安危去结善缘!
……
院落外,柳天池等了约莫一刻钟,心中思绪翻腾。
既有对吴升的疑虑和隐隐的不服,也有对师父决定的不解,更有一丝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因被比下去而产生的焦躁。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天池精神一振,连忙抬头看去,准备迎上去和师父说话。
然而,从门内走出的,除了那位让他心情复杂的吴升吴大人之外,竟然还有另外一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朗,双目炯炯有神,穿着一身与师父南宫行平日所穿款式颇为相似的、绣着丹炉云纹的月白色长袍,气质温润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勃勃生机。
柳天池愣住了。
这人是谁?
师父的院落,向来不许外人随意进入,尤其是这种静修炼丹的场所。
除了吴升是拿着师父的令牌,被特别允许进入藏书室和此地,还有谁能进去?
而且此人的衣着……怎么和师父的常服如此相似?
是师父的哪位同门师弟?还是天工坊内某位隐世不出的前辈?可自己从未见过啊。
他远远站在院外的小径旁,看着那陌生男子与吴升并肩走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柳天池能清晰地看到,那陌生男子对吴升的态度,竟然相当恭敬?
不是那种晚辈对前辈的恭敬,而更像是一种平等之中,带着发自内心的钦佩与尊重?
甚至,柳天池隐约觉得,那陌生男子的姿态,似乎还略低于吴升半分?
这就更让柳天池困惑了。
这男子看起来气度不凡,身份应该不低,为何对吴升如此态度?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很快,吴升似乎对那男子说了些什么,那男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着,吴升便对那男子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沿着主路,步履从容地离开了,看样子是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所以……师父呢?”
柳天池心中疑窦更深。
吴升出来了,这陌生男子也出来了,那师父去哪儿了?还在院子里?
可师父若在,怎么会让吴升和一个陌生男子单独离开,自己不出来送送?这不合师父的待客之道啊。
他正疑惑间,却见那位陌生男子并未离开,反而目光一转,落在了他这边,然后,竟迈步朝他走了过来。
柳天池心中一动,连忙站直身体,调整了一下表情。
不管这男子是谁,看起来都与师父关系匪浅,自己不能失了礼数。
那男子步伐稳健,很快就走到了柳天池面前,站定,脸上带着一丝温和,却又有些古怪的笑意,看着他。
柳天池连忙拱手,刚想开口询问对方身份,以及师父何在。
却听那男子用一种他熟悉无比、但此刻听起来却年轻、清朗了许多的嗓音,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徒弟,你跑到这院外来做什么?鬼鬼祟祟的。”
“……”
柳天池刚刚拱起的手僵在了半空,如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石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轮廓的俊朗脸庞。
这声音……这语气……
“师、师父?!”柳天池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
南宫行看着自家徒弟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伸手捋了捋自己那一头乌黑浓密、不见一丝白色的头发,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感慨地说道:“怎么?才一会儿不见,就认不出为师了?不过是返老还童,恢复了几年青春罢了,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返老还童?!
恢复青春?!
柳天池大脑嗡的一声,彻底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和空白之中。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年轻了至少几十岁的脸庞,努力从那眉宇之间、眼神深处,寻找着师父南宫行往日的神韵。
是了!那眼神!那看人时温和中带着洞察力的眼神!那习惯性微微扬起的嘴角弧度!
还有那身熟悉的衣服款式,以及那说话时不经意的小动作!
真的是师父!
可……可这怎么可能?!
师父进去的时候,还是一个须发花白、面容苍老、带着丹师特有疲惫感的老者啊!这才过了多久?最多不过一个多时辰!怎么出来就变成了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俊朗青年?!
这、这简直是神迹!是仙法!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师、师父……您、您这是……”柳天池舌头都打结了,指着南宫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心中的震撼,已经远远超过了之前对吴升的所有不满和疑虑。
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南宫行看着徒弟这副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他何尝不震惊?但比起震惊,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对吴升那种近乎敬畏的叹服。
他之前已经和吴升简单交流过,吴升明确表示,不希望他炼制“青木回春丹”以及帮助他返老还童的事情过于张扬。
关于炼丹师考核,只需最终结果上报即可,过程不必详述,吴升自会处理京都那边的程序。
显然,吴升是想保持低调,将这一切归功于“京都有人”、“背景深厚”,而非他自身那惊世骇俗的丹道造诣。
南宫行自然理解,也一口答应。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吴升如此年轻,若“十五秒成丹”、“返老还童”之事传开,引起的震动和觊觎,将无法想象。低调,是对吴升最好的保护,也是对丹心阁、对他自己的保护。
所以,面对徒弟的震惊,南宫行只是笑了笑,没有详细解释,而是将话题引开:“好了好了,莫要大惊小怪。为师也知道你心中对吴升吴大人,颇有些不痛快。”
柳天池还沉浸在师父返老还童的震撼中,闻言下意识地想反驳:“师父,我……”
南宫行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这点不痛快,为师能理解。年轻人嘛,好胜心强,见不得别人处处压自己一头,尤其是对方还如此年轻,身份又高,来了之后行事作风又颇为独特。”
“你觉得他抢了你的风头,觉得他行事张扬,甚至可能对小师妹别有用心,是吧?”
柳天池被说中心事,面色一红,但还是梗着脖子道:“那、那倒也不全是……弟子只是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师妹她心思单纯……”
“我知道你的顾虑。”
南宫行叹了口气,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性子有些执拗的三徒弟,“你不必强求自己立刻就能看透一切,理解所有。”
“这世间的人和事,远比你看得到的复杂,也远比你以为的简单。”
“有些事,有些境界,不到那个层次,是难以体会的。”
他顿了顿,看着柳天池依旧不服气的眼神,语重心长道:“为师不要求你立刻改变对吴大人的看法,也不奢望你能明白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为师只要求你一点。”
“接下来,安安稳稳,做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潜心钻研你的丹道。至于吴大人的事,丹心阁与吴大人的交往,你不必过多揣测,更不必横加干涉。这样,对你好,对丹心阁好,对吴大人也好。毕竟……”
南宫行意味深长地看了柳天池一眼:“年轻人有傲气是好事,但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有些存在,是你我连仰望都需谨慎的。你的那点不痛快,放在心里,无伤大雅,就像凡人有时也会抱怨老天不公。”
“但若表现出来,甚至做出些什么,那便是自寻烦恼了。”
“真正的老天爷,岂会因凡人几句抱怨就降下神罚?那便不是老天,而是别人手中的工具了。”
他这话,已经是说得相当直白了。
意思是,吴升的层次,已经高到懒得计较你柳天池这点小心思、小情绪。你不痛快,憋着就好,别跳出来碍事。真惹恼了对方,都不用对方亲自出手,自然有人会来“教你怎么做人”。
柳天池听得似懂非懂,但师父言语中对吴升那种隐约的敬畏和维护,他却听得明明白白。这让他心中更加憋闷和不解。
师父到底怎么了?!
不过是和那吴升独处了一个多时辰,怎么就完全变了一副态度?甚至还……返老还童了?!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忍不住追问:“师父,您……您怎么会变成这样?还有,关于师妹和吴大人……”
南宫行却已经不想再多说了。他知道,以柳天池现在的心性和眼界,说再多,他也未必能真正理解。有些事情,需要时间去沉淀,需要亲身去经历,甚至需要碰壁之后,才能醒悟。
“徒弟啊。”
南宫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拍了拍柳天池的肩膀,说了一句让柳天池更加茫然的话,“你的格局,还是小了些。”
“不过,这不怪你。”
“是为师以前,格局也不大。只是今日,侥幸窥见了一丝更广阔的天地罢了。”
“至于你师妹的事,你无需再管,为师自有分寸。”
“吴大人……绝非你所想的那种人。”
“有些善意,接受了,记在心里,便是最好。”
“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说完,南宫行不再多言,留下依旧满脸震撼的柳天池站在原地,自己则背着手,步伐轻快地朝着丹心殿走去。
那背影挺直,充满了活力,与之前那位垂垂老者的模样判若两人。
柳天池看着师父那年轻了许多的背影。
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心中那股憋闷和不解,化作了浓浓的无奈和一丝隐约的不安。
师父……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个吴升……到底对师父做了什么?为何师父会如此维护他?他想不明白,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
……
两个小时后,天工坊,一处现代化办公大厦的临时办公室内。
吴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放着一杯清茶,氤氲着淡淡热气。
窗外是天工坊古典与现代结合的建筑群,远处炼丹房的烟囱有袅袅青烟升起。
他已经从丹心阁离开,来到了这处临时办公点。
接下来几天,他打算处理一下那些得知他到来后,通过各种渠道递上拜帖,希望一见的人。
能解决的事情,顺手帮了便是,也算结个善缘。
不能解决的,或者牵扯过深的,了解一下缘由,做到心中有数即可。
第一个被请进来的,是已经在天工坊苦等了半个月的高婷。
高婷今天换上了一身得体而不失精致的裙装,略施粉黛,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一丝疲惫和紧张。
她在天工坊这半个多月,每日翘首以盼,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吴升根本不愿见她,或者见面后直接冷脸相对。
毕竟,她父亲高余年当初在霸刀山庄的失误,虽非本意,却也实实在在地给吴升带来了麻烦,甚至可能影响了吴升的一些计划。
深吸一口气,高婷轻轻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
看到端坐在办公桌后,神色平静温和的吴升时,高婷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快步上前,在距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鞠躬:“高婷,见过吴大人!”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紧张,也是激动。
终于终于见到正主了。
吴升抬起头,目光落在高婷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高姑娘。”
“高余年高大人的千金,我们在霸刀山庄神剑大会上见过,当时还要多谢你帮忙招待内子。”
高婷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连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吴、吴大人……您、您还记得我?!”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天大的意外之喜!
来之前,她设想过无数种糟糕的情况。
最坏的一种,就是吴升贵人多忘事,根本不记得她是谁,她需要尴尬地自我介绍,然后再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提起父亲的“过失”和“歉意”,那样一来,气氛会更加尴尬,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可她万万没想到,吴升不仅记得她,还记得是在神剑大会上见过,甚至提到了她帮忙招待的事情!
这说明什么?
说明吴升并非不近人情,说明他对那次会面有印象,甚至可能对她或者说对她父亲高余年并没有那么深的恶感!
这简直是为她此次拜访,开了一个再好不过的头!
吴升微笑着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自然记得。高姑娘此次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若我能帮上忙,定然不会推辞。”
高婷心中大定,连忙在椅子上端正坐好,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可能诚恳的语气说道:“吴大人明鉴。”
“小女子此次前来,主要是代家父,向吴大人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和悔恨。”
“上次霸刀山庄之事,家父办事不力,险些酿成大错,虽非本意,但终究是家父失职。”
“事后家父每每思及,都惶恐不安,深感愧对吴大人信任。”
“他本欲亲自前来向您请罪,但又恐唐突,更怕打扰您清修,故而只得让小女子前来,代为转达这份愧疚之心。”
“家父说,无论如何,都请您接受他这份迟来的歉意,日后若有差遣,他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升的神色,手心都有些出汗。
这番话,是她和父亲反复斟酌过的,既要表明态度,又不能显得过于推卸责任或谄媚。
吴升听罢,脸上笑容不变,轻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地说道:“高姑娘言重了。”
“霸刀山庄之事,已经过去,高大人的难处,我也略知一二。事情既已了结,便无须再提。”
“高大人为官勤勉,心系北疆,乃是我北疆栋梁。”
“些许误会,过去便过去了。”
“日后大家同朝为官,常有来往,互相扶持便是。”
高婷愣住了。
就……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冷言冷语,没有刻意刁难,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悦?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过去便过去了”,就揭过了?
这位吴大人的胸襟……未免也太过宽广了吧?!
还是说,父亲当初的“失误”,在对方眼中,真的就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不值得记挂?
不对。
绝对不对!
如果当时的失误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么当时就不可能会死那么多的人了!
怎么可能是小事情的?
吴大人在那一次绝对是怒火滔滔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对方就此放下,肯定是有对方的考虑在的。
可无论是哪种,对高婷而言,都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父亲高余年在吴升这里,至少没有留下不可挽回的恶劣印象,甚至可能因为这次“诚恳”的道歉,而有所转圜!
高婷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忙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狂喜,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哽咽:“是!是!吴大人宽宏大量,家父若是知晓,定会感激涕零!小女子代家父,多谢吴大人!多谢您不计前嫌!”
说着,她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吴升,就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深鞠躬,久久不起。
吴升虚抬了抬手:“高姑娘不必如此。”
“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若只是为此事,下次让高大人直接与我电话说明即可,不必让你一个女孩子家,千里迢迢跑来等候半月之久。”
这话说得温和,却也让高婷心中一暖,更觉愧疚。
吴升不仅没怪罪,反而体谅她的辛苦。
“是!小女子谨记!多谢吴大人体谅!”
高婷再次鞠躬,这才直起身,脸上已是由衷的喜悦和感激,“那……小女子就不打扰吴大人处理公务了。再次拜谢吴大人!”
“高姑娘慢走。”吴升微笑颔首。
高婷又行了一礼,这才脚步轻快、几乎要雀跃着离开了办公室。
压在心头半个月的大石,终于落地了!父亲的前程,似乎也重现光明!这趟天工坊,果然没有白来!
看着高婷离去的背影,吴升沉默。
几秒后。
“下一个。”吴升对着门外说了一声。
……
片刻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略显迟疑地走了进来。
她素雅的淡青色长裙,身形窈窕,面容清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和尴尬。
正是那位来自南疆十六府永宁府澜山邸,与已故师妹林玉斓容貌有九成九相似的女子许灵姿。
再次见到吴升,许灵姿心中那份复杂的感觉更浓了。有对吴升那日帮助锻造神兵释放善意的感激,有因自己与林玉斓相似容貌而带来的微妙尴尬,更有今日不得不利用这份善意前来相求的愧疚。
她走到办公桌前,深深一礼,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许灵姿,见过吴大人。”
吴升的目光落在许灵姿脸上,那与记忆深处师妹几乎重合的容颜,让他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但随即恢复了清明。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刚才更加温和了几分:“许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许灵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许姑娘此次前来,可是有事?”
吴升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许灵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吴升温和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吴大人明鉴。”
“灵姿此次前来,一是代澜山邸,感谢吴大人上次慷慨,为家师锻造神兵,解了燃眉之急。”
“此恩此德,澜山邸上下,铭记于心。”
吴升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二来。”
许灵姿顿了顿,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着精美云纹的紫檀木盒,双手捧着,轻轻放在吴升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小心地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红色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块约莫鸡蛋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晶体。
晶体内部,似乎有星星点点的银色光芒缓缓流动,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空封存在了其中。
一股精纯、冰凉、却又带着勃勃生机的奇异能量,隐隐从晶体中散发出来。
“此物名为星澜秘晶,产自我南疆永宁府境内一处新发现的小型伴生矿脉深处。”
“极为罕见。”
“其性至阴至寒,却又内蕴一丝天地初开的纯净生机,对于温养神魂、镇压心魔、辅助修炼某些特殊冰属性或水属性功法,有奇效。”
“更是炼制一些高阶丹药、法器的绝佳辅材。”
许灵姿介绍道,“家师与几位师叔伯商议后,觉得此物或对吴大人有所助益,特命灵姿带来,以表谢意,还望吴大人莫要嫌弃礼薄。”
她说完,忐忑地看着吴升。
送礼,尤其是给吴升这样位高权重、本身又是阵法,锻造宗师的人物送礼,最难。
轻了,对方看不上。
重了,对方未必肯收,收了反而可能惹来麻烦。
这“星澜秘晶”虽然珍贵稀有,在永宁府乃至南疆都算得上是顶尖的宝物,但放在整个天下,未必能入吴升法眼。更何况,吴升是北疆要员,收受南疆势力的礼物,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
她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婉拒,甚至被冷淡对待的心理准备。
然而,吴升只是看了一眼那星澜秘晶,脸上便露出了笑容,点头道:“星澜秘晶,产自永宁府水渊伴生矿脉深处,千年方得指甲盖大小一块。”
“此物能汲取地脉寒髓与夜空星力,于极致阴寒中孕育一线生机,确为奇物。”
“你们有心了,多谢。”
许灵姿愣住了。
吴升不仅认得此物,竟连其产地、特性都了如指掌!
而且……他就这么收下了?没有推辞,没有询问缘由,就这么坦然地道谢,收下了?
这……这也太顺利了吧?!
顺利得让她有些不敢相信。难道吴升真的如此不计较南北疆之别?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看着许灵姿愣神的模样,吴升微微一笑,伸手合上了木盒的盖子,将其自然地放在一旁,然后再次看向她:“此物我很喜欢,便收下了。”
“多谢澜山邸,也多谢许姑娘千里迢迢送来。”
“所以,你们此次前来,除了赠礼道谢,可还有其他事情?”
吴升主动提起了“其他事情”,这让许灵姿心中更加愧疚。
但也知道不能再犹豫。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艰难:“实不相瞒,吴大人。”
“澜山邸……澜山邸上下,诚邀吴大人,若能得暇,可往南疆永宁府一行,做客澜山邸。”
“我澜山邸虽地处偏远,但也有些许独特景致,或许能入吴大人法眼。”
“家师与诸位师叔伯,亦久仰吴大人风采,期盼能当面请教。”
邀请吴升去南疆永宁府澜山邸做客!
这句话说出口,许灵姿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她知道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
吴升是北疆监察,是镇玄司的要员,是北疆九州如今风头最盛、潜力无限的年轻巨头,且没有之一!!!!
他若以私人身份前往南疆,前往澜山邸,哪怕只是简单的“做客”,也足以在整个南疆引起轩然大波!
无数双眼睛会盯着他,无数猜测会纷至沓来。澜山邸在南疆的处境并不算太好,强敌环伺,内部也有纷争。邀请吴升前去,无疑是想借吴升的势,借北疆的势,来震慑对手,稳固自身。
这无异于将吴升,将一个北疆的重要人物,拉入南疆的势力纷争之中。
哪怕吴升什么都不做,只要他人在澜山邸露面,就足以释放出无数信号。
这很冒昧,也很危险。不仅对吴升而言是麻烦,对澜山邸而言,也可能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所以,许灵姿在说完之后,立刻又急切地补充道:“当然!当然,吴大人日理万机,公务繁忙,若抽不开身,绝对无妨的!”
“澜山邸上下绝不敢有丝毫怨言,能得吴大人收下礼物,已是我等莫大荣幸!此次邀请,只是、只是表达我澜山邸对吴大人的敬意和……和一点点不情之请,万望吴大人不必为难!”
她语速很快,脸颊因为羞愧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眼神甚至不敢与吴升对视,生怕从对方眼中看到不悦或嘲讽。
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甚至被冷淡回应的准备。
毕竟,这个请求,实在太过分,太不识趣了。利用别人的善意,提出如此强人所难的要求……
就在许灵姿心中七上八下,几乎要为自己的“得寸进尺”而懊悔时,却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温和的、带着些许笑意的回应。“好啊。”
许灵姿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升。
吴升脸上带着平静而温和的笑容,看着她,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我说,好啊。隔些日子,我会去南疆永宁府,去澜山邸看看。”
许灵姿彻底呆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答应了?
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没有询问任何细节,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为难?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