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坊,那栋现代化的办公大厦外,僻静的街道转角,许灵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让她心跳如擂鼓的办公室。
直到走出大厦,被外面略带凉意的风一吹,她才感觉脸上那滚烫的温度稍稍降下了一些,但心中的激动震撼,依旧翻涌不息。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吴大人竟然真的答应了!答应去南疆,去他们永宁府澜山邸!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狂跳的心脏。
不行,得立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哥哥,告诉澜山邸!
几乎是颤抖着手,许灵姿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那枚雕刻着澜山邸特有云纹的通灵玉佩,注入一丝元罡,激活了它。
玉佩微微亮起柔和的光芒,内部似乎有云雾流转。
很快,一个略带沙哑、充满了疲惫和焦虑的男声,从玉佩中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灵姿?是你吗?怎么样?见到吴大人了吗?事情……还顺利吗?”
正是她的兄长之一,许永宁。
许灵姿用力地握紧了玉佩,仿佛要将自己的喜悦和激动透过玉佩传递过去,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依旧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颤音:“哥!是我!事情……办成了!吴大人他……他答应了!他说,不日将会前往我们澜山邸做客!”
玉佩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永宁此刻正身处南疆永宁府,澜山邸那处依山傍水、风景秀美却规模不大的山庄内。
他站在一棵盛开的桃树下,手中握着另一枚通灵玉佩,听着里面传来的妹妹激动的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甚至连几片粉嫩的桃花瓣被风吹落,擦过他的脸颊,他都浑然不觉。
办成了?
吴大人……答应了?
还要来澜山邸?
这……这怎么可能?!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吴升收下礼物,态度和缓,但绝口不提去南疆之事。稍差一些,是对方态度冷淡,收下礼物,但从此两不相欠。再差一些,是对方直接拒收礼物,甚至可能因他们不识抬举的邀请而心生不悦。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顺利到不可思议的结果!不仅收下了“星澜秘晶”,竟然还答应前来做客?!这简直像做梦一样!
“哥?你听见了吗?哥?!”许灵姿见玉佩那头久久没有回应,不由有些着急地追问。
许永宁猛地回过神来,脸色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厉害:“听、听见了!我听见了!灵姿,你……你再说一遍?吴大人他……真的答应了?”
“真的!千真万确!”许灵姿用力点头,哪怕对方看不见,“吴大人亲口对我说的。”
“好啊,若时机合适,我会去南疆永宁府,去澜山邸看看。”
“他说了两遍!我听得很清楚!”
“太好了!太好了!!”许永宁终于确信这不是幻觉,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时日的焦虑和疲惫,他忍不住在原地踱了两步,声音都带着颤,“灵姿,这次多亏了你!辛苦你了!”
“不辛苦,哥,这没什么的。”许灵姿连忙道,心中却松了口气,能帮上家里,能为澜山邸分忧,她也很开心,“主要是吴大人……他似乎……对我们并无恶感,甚至……”
她本想说“甚至有些善意”,但想到自己与林玉斓相似的容貌,又将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份“善意”到底是因为什么,她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具体细节,等回来再说。”许永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通灵玉佩,虽然加密,但并非绝对安全,不适合细谈,“你立刻启程回来,北疆那边现在也不太平,路上务必小心!”
“嗯!我知道了,哥。我这就动身返回。”许灵姿乖巧应道。
“好!路上一定小心!我们等你回来!”许永宁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切断了通讯。
玉佩的光芒黯淡下去,许永宁却依旧握着它,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激动。
他猛地一握拳,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要将这些时日的阴霾全部驱散。
成了!真的成了!有了吴升的这句话,澜山邸在南疆的处境,将大为不同!
哪怕吴升只是来“看看”,什么也不做,那些对澜山邸虎视眈眈的势力,也要掂量掂量,一个能让北疆监察、镇玄司要员亲至的势力,背后是否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倚仗!
“必须立刻告诉二弟,告诉几位叔伯!”
许永宁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快步朝着山庄内一处僻静的院落走去,步伐都带着风。
很快,他在一处练功的小院找到了二弟许安丰。
许安丰身形魁梧,肌肉虬结,此刻正赤着上身,浑身大汗淋漓,对着空气挥拳,拳风呼啸,隐约有沉闷的雷音在空气中炸响。
他并非在修炼什么高深功法,而是在以这种方式,强行压制体内因焦虑和压力而有些躁动的元罡,同时也在以自己为假想敌,磨练战技。
“大哥?”
许安丰听到脚步声,停下动作,抓起一旁的汗巾擦了擦脸,看到许永宁那满脸通红、激动难抑的样子,不由一愣,“怎么了?脸色这么红?是不是灵姿那边有消息了?”
“有消息了!天大的好消息!”许永宁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许安丰结实的手臂,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灵姿传讯,吴大人……答应了!答应来我们澜山邸!”
“什么?!”许安丰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圆,手中汗巾都掉在了地上,“答、答应了?!真的答应了?!灵姿怎么办到的?!”
“具体细节还不清楚,灵姿在玉佩中没说,我已让她立刻返回。”许永宁快速说道,“但吴大人亲口应允,不日将来!”
“太好了!这……这真是太好了!”许安丰也激动起来,用力一拍大腿,“灵姿这次立了大功!不,是我们澜山邸的功臣!有了吴大人这句话,我们……我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激动过后,两人稍微冷静下来,狂喜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取代。
“大哥,那……我们该如何招待吴大人?”
许安丰眉头又皱了起来,面露难色,“像吴大人这样的人物,什么珍馐美味、奇珍异宝没见过?我们澜山邸虽然也算有些底蕴,但和北疆那些真正的豪门大族比起来……恐怕……”
许永宁点了点头,沉吟道:“这正是我考虑的。单纯论宝物、排场,我们拍马也赶不上那些真正的顶级势力。吴大人能答应前来,难道真是看中了我们这点家当?”
“那……大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在那些外物上过于强求,反而显得刻意和庸俗。”许永宁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吴大人此等人物,心性眼界早已超脱凡俗。他若真是为宝物、为享受而来,天下何处去不得?何必来我们这偏远的南疆永宁府?”
“所以,我们不妨反其道而行之。以诚相待,以真示人。把吴大人当成一位真正的、值得尊敬的贵客,请到我们家中,以家人的方式款待。”
“让他看看我们澜山邸真实的样子,看看永宁府的山水人情,品尝我们南疆最地道的家常风味。”
“或许,这种真,才是我们最能拿得出手,也最能打动人的东西。”
“家人的方式?”许安丰若有所思。
“对。不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大人,而是当成一位远道而来的友人、家人。”
“不必刻意逢迎,不必战战兢兢,以最自然、最放松的状态去面对。”
“他要看什么,我们便带他看什么,他想知道什么,我们便如实相告。”
“不隐瞒,不夸大,不刻意安排。”
“同时,细心观察,体会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毕竟吴大人绝不可能无缘无故答应前来,他定然有自己的考量。我们要做的,是配合,是支持,是尽地主之谊,让他感受到我们的诚意和……可利用的价值,而不是去猜度、去干涉。”
许安丰慢慢明白了大哥的意思,点头道:“我懂了。”
“就是我们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没什么值得吴大人图谋的大面子,他肯来,是他的情分。”
“我们只需做好我们能做的一切,表达我们的感激和诚意,同时……尽量展现出我们的价值,让他觉得,澜山邸值得他走这一趟,值得他……或许在未来的某些时候,稍微倾斜一点目光。”
“正是此理。”
许永宁赞许地看了二弟一眼,随即,他脸上的笑容淡去,露出一丝凝重,“还有一事……二弟,你觉得,那处无主灵墟,我们是否应该……告知吴大人,甚至……作为一份礼物?”
“无主灵墟?”许安丰神色也是一肃。
那是他们澜山邸不久前,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脉深处,偶然发现的一处天然形成的奇异空间。
其内自成小天地,蕴含着一丝微弱的天地法则本源,若能进入其中,经受考验,击杀守护灵怪,便有极小的概率,能够引动那一丝法则本源,融入己身,从而增加一道本命先天大天赋!
增加天赋!这对于任何修炼者而言,都是足以令其疯狂的无上机缘!天赋,从某种意义上说,决定了一个人修炼的上限。
后天努力固然重要,但先天禀赋,很多时候是后天难以弥补的。一处能增加天赋的“无主灵墟”,其价值,无法估量!
澜山邸发现此处后,一直秘而不宣,将其视为振兴家族的最大希望之一。
原本,是计划留给家族中那位天赋最为出众、年仅十六岁便已踏入灵脉境的天才许明轩的。
希望他能借此机缘,一飞冲天,未来撑起澜山邸的门户。
可现在……
“大哥,你的顾虑我明白。”许安丰沉声道,“明轩那孩子,确实是我们许家百年不遇的奇才,这无主灵墟,本该属于他。但……眼下情形不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星澜秘晶虽珍贵,但毕竟只是一件外物,用来答谢吴大人之前的赠剑之情,以及邀请他前来,或许勉强够格。”
“可吴大人若真的来了,我们总不能真的就请他吃顿饭,看看风景吧?”
“无主灵墟,或许……是唯一能拿得出手,并且可能真正引起吴大人兴趣的诚意。”
“可是……”许永宁眉头紧锁,“明轩那边,几位叔伯那里,还有家族的未来……”
“大哥,我明白。”
许安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可是,你想过没有,对于我们澜山邸,对于明轩,甚至对于整个许家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一个尚未成长起来的天才,还是一个可能让我们度过眼下难关,甚至在未来获得更大发展空间的靠山和机会?”
“这无主灵墟,固然能增加天赋,但天赋转化为实力,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安全的成长环境!”
许安丰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苦涩,“如今的天下,你也看到了。”
“北疆九州看似稳定,实则暗流汹涌,新旧交替,杀机四伏。”
“南疆更是混乱,各方势力倾轧,我们澜山邸不过是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打翻。”
“明轩就算得了这灵墟,增加了天赋,又能如何?”
“他能立刻突破到元罡?”
“突破到更高?”
“不能。”
“在他成长起来之前,我们澜山邸可能就已经不存在了。”
“将无主灵墟的消息告知吴大人,甚至将进入的资格让给他,这固然是割肉。”
“但若是能以此换来吴大人的一丝好感,一丝庇护,甚至只是一句承诺……”
“对于我们澜山邸而言,可能就是一线生机,是稳住阵脚的基石。”
“而只要澜山邸不倒,只要许家还在,未来……未必不能培养出第二个、第三个明轩。”
“可若是连根基都没了,再好的天赋,又有什么用?”
许永宁沉默了。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将家族未来的希望拱手让人,这种抉择,太过沉重,太过痛苦。
“此事……关系重大。”
良久,许永宁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非你我二人能决断。等灵姿回来,我们召集几位叔伯,还有明轩那孩子,一起商议吧。无论如何,我们要对家族负责,也要对明轩负责。”
许安丰重重点头:“我明白。大哥,我只是提出这个想法。具体如何,还需从长计议。不过,无论最终决定如何,我们都要做好准备。吴大人……或许比我们想象的,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挣扎,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与期盼。
天赋很重要,但在动荡的时局和生存的压力面前,有时又显得那么脆弱。
天才的崛起,需要土壤,需要时间,更需要……能够遮风挡雨的大树。
而现在,他们似乎看到了一棵可能愿意让他们暂时依靠的巨木,代价是献上家族最珍贵的幼苗。
这个选择,太难了。
……
与此同时,北疆,高余年府邸。
书房内,高余年挂断了与女儿高婷的通讯,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了宽大的太师椅上,长长地、缓缓地舒出了一口气。
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稍微松弛了一些。
解决了……竟然真的就这么解决了?
吴升不仅接见了高婷,态度温和,还亲口表示“过去便过去了”,甚至体谅高婷一个女孩子家的不易?
这简直顺利得让他有些不敢相信。他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也设想过最好的结果,但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吴升不追究,冷淡处理。像这样温和谅解,甚至略带关怀的语气,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这次……多亏了婷儿啊。”高余年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后怕,也有一丝欣慰。
女儿长大了,能为他分忧了。
这次若不是高婷在天工坊苦等半月,以他自己的身份,贸然再去求见吴升,效果未必有这般好。
毕竟,有些话,有些姿态,由他这个“当事人”去做,反而显得刻意和沉重,由女儿这个“晚辈”、且与吴升夫人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去做,或许更能打动对方。
但随即,他脸上的轻松又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
吴升真的不记仇了吗?
不,高余年绝不相信。
一个能在短时间内爬到如此高位,手腕、心性、实力都深不可测的年轻人,怎么可能真的如此大度?
他或许不在意高余年当初那点无心的失误。
但那件事背后代表的“不靠谱”、“可能坏事”的标签,恐怕已经打在了他高余年的身上。
这次能轻易揭过,无非是因为两点。
第一,他高余年认错态度足够诚恳,姿态放得足够低,甚至不惜让女儿去“堵门”赔罪。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他高余年对吴升,对镇玄司,还有用。
一个还有用、且知道错了、愿意低头听话的下属,总比一个没用或者不听话的下属要好用。
吴升的“宽宏大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恩赐”,也是一种明确无误的“警告”。
这次我放过你,是因为你还有价值,且认错态度好。下次若再犯,或者失去了价值,后果自负。
想明白这一点,高余年背后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更加听话。”他对自己说。
吴升让他看到了希望,也让他感受到了更深的寒意。
希望在于,对方似乎愿意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寒意在于,对方的目光,恐怕从未从他身上移开过。
他高余年未来是步步高升,还是坠入深渊,或许就在吴升一念之间。
至于退休?
这个念头在高余年脑中一闪而过,便被他苦笑着掐灭了。
痛苦吗?
确实痛苦。
身居高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既要应付上面的压力,又要平衡下面的关系,还要提防同僚的明枪暗箭。
尤其是现在,头顶多了吴升这么一尊摸不清脾气的大佛,更是压力倍增。
但享受吗?
也享受。
权力带来的便利,地位带来的尊崇,资源带来的修炼加速……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后,是整个高家,是依附于他的门生故旧,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这棵“大树”若倒了,树下乘凉的那些“猢狲”们,恐怕瞬间就要树倒猢狲散,甚至会被倒下的树干砸得头破血流。
高家,也可能因此一蹶不振。
位置,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今天的高大人,明天就可能变成无人问津的高某。
他必须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坐牢,为高家,也为那些依附他的人,撑起一片天。
痛苦与享受,从来就不冲突。
或者说,这世间大部分看似光鲜的位置,本就是由痛苦铸就的。
痛并快乐着,那就是人生。
他只能咬牙挺着,更加小心,更加勤勉,按照镇玄司的规矩,按照吴升可能划下的道,一步步走下去。
“婷儿,快些回来吧。回来了,为父也能稍微安心些。”高余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
……
天工坊的喧嚣与暗流,渐渐平息。
吴升在临时办公室内,又陆续接见了数批访客。
有外地宗门的长老、执事,借着吴升霸刀山庄长老的身份,前来试探合作的可能,或寻求庇护。
有镇玄司派驻在云霞州其他城池的同僚,前来混个脸熟,表达敬意。
也有本地城卫军官府的要员,礼节性拜访。
林林总总,五天时间里,吴升见了不下八十余批人。
这些人,放在云霞州,乃至放在整个北疆,也都算得上是一方人物,或是手握实权,或是一派耆宿。
但在吴升面前,他们大多表现得恭敬、谨慎,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对于这些拜访,吴升的态度始终平和淡然。
不热情,也不冷淡。
能三言两语解决的,便直接给个答复。
需要斟酌的,便记下,以后考虑。
纯粹来混脸熟的,便寒暄几句,送客。
一切如行云流水,从容不迫。
八十余批访客,对吴升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是修炼途中、计划之内的一些小小插曲。
但对这些访客而言,能与这位如今北疆风头最盛、背景最神秘的年轻巨头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或许就能改变很多事情。
地位不同,看到的风景,接触到的人,果然是天差地别。
五日之后,访客渐稀。
吴升手头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联系了京都方面,有南宫行这位丹心阁阁主、实打实的二品炼丹大师亲自举荐担保,加上吴升自身如今的地位和背景。
丹师总会的审核流程走得异常顺利。
虽然为了不太过惊世骇俗,最终的二品丹师认证和公告会押后十几天再正式发布,但内部流程已然走通。
对吴升而言,这便足够了。
十几天而已,他等得起。
临行前,吴升去丹心阁与南宫行道别。
再次见到南宫行,这位曾经垂垂老矣的丹道大师,如今已是神采奕奕,须发乌黑,面容俊朗,浑身洋溢着磅礴的生机,看上去比他的徒弟柳天池还要年轻几分。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沧桑与智慧,才提醒着旁人他真实的年龄和阅历。
“吴大人,您这便要离开了?”南宫行亲自将吴升送到丹心阁外,语气中充满了感慨和一丝不舍。
只有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拥有怎样恐怖、堪称神迹的丹道造诣。
十五秒成丹,返老还童……
这一切,如梦似幻,却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
而吴升的低调,更让他心生敬佩。
“嗯,此间事已了,也该回去了。”吴升微笑点头,“南宫前辈留步。往后若有事,可随时联系我。”
“一定,一定!”南宫行连连点头,他如今寿元大增,丹道之心重燃,对吴升的感激无以言表,“吴大人若有闲暇,也请一定再来天工坊。”
“此地虽比不上京都繁华,但别有风味。”
“术曦那丫头,前几日还念叨着,何时能再给您泡她新学的九窍玲珑茶呢。”
提到那个单纯懵懂的小丫头,吴升眼中也闪过一丝笑意:“会有机会的。替我谢谢术曦姑娘。前辈,告辞。”
“吴大人慢走!”
目送吴升的身影消失在丹心阁外的长街尽头,南宫行久久伫立,心绪难平。
返老还童,增寿近百载……
这对于无数修炼者而言梦寐以求的机缘,在吴升手中,竟如探囊取物。
此等人物,未来成就,当真不可限量。
能与此等人物结下善缘,是他南宫行,是丹心阁,莫大的幸运。
“师父,吴大人走了吗?”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抱着一个茶罐跑来的术曦,小丫头探头探脑,脸上有些失落。
“走了。他有要事在身。”南宫行收回目光,揉了揉小徒弟的头发。
“哦……”
术曦撅了撅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吴大人下次什么时候来呀?我新学的茶,可好喝了!”
南宫行失笑:“吴大人说,以后定有机会。你啊,好好钻研你的茶道,等吴大人下次来,让他尝尝你的手艺。”
“嗯!”术曦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对了师父,柳师兄他……让我替他向您道歉。”
“哦?天池那小子?道什么歉?”南宫行挑眉。
术曦便将柳天池这几日的心路历程说了。
原来,柳天池在见识了那几日络绎不绝前来拜访吴升的大人物们之后,深受震撼。
那些平日里他需要仰望、甚至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存在,在吴升面前,却都恭敬有加。
这巨大的落差,终于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与吴升之间,到底隔着怎样难以逾越的鸿沟。
回想起自己之前那些幼稚的猜忌和不满,顿觉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可又拉不下脸亲自来向师父承认错误,更不敢去打扰吴升,只得央求小师妹代为转达歉意。
南宫行听完,沉默了半晌,最终幽幽一叹,眼神复杂:“看清了,便好。”
“这世间的花是花,树是树,草是草,看似简单。”
“可花为何是花,树为何是树,草为何是草,这背后的因果缘法,天地至理,又有几人能真正看清?”
“看不清,便执迷。”
“执迷,便生苦。”
“人世间的苦,大多源于此。”
“看不开,抹不开,拿不开。”
“天池他……能看清一些,总是好的。”
术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觉得师父说的话很深奥,但好像很有道理。
……
吴升则离开了天工坊,启程返回霸刀山庄。
一路无话。
当他再次踏足霸刀山庄那熟悉的山门时,时间已悄然滑至七月十九。
没有惊动太多人,吴升径直来到了庄主厉山平日处理事务的砺锋堂。
厉山早已得到消息,提前屏退了左右,独自在堂中等候。
见到吴升推门而入,他立刻从主位上起身,快步迎上,神色复杂无比。
吴升去天工坊不过月余,其间接见各方人物、被南宫行奉为上宾、甚至可能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获得了二品丹师认证……
他虽不知细节,但以吴升的“背景”,加上南宫行的关系,他觉得此事八九不离十……
种种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他耳中。
每一条,都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能量和背景,有了更深的认识。
仗着尉迟老祖的势,便能如此呼风唤雨……
这狗仗人势……
不,是狐假虎威的本事,当真是登峰造极。
厉山心中五味杂陈,若他也有这般势可仗,那该多好?
可惜,他没有。
他只能是那个被仗的势所影响、必须小心翼翼伺候着的庄主。
“吴大人,您回来了。”厉山拱手,语气恭敬。
吴升点了点头,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旁的另一张太师椅坐下。
厉山有些发毛,心中更是忐忑。
而就在厉山心中打鼓时,吴升手一翻,一个样式古朴的紫檀木盒出现在他手中。
盒子不大,但雕刻着精美的云纹,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厉山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吴升则将木盒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然后手指在盒盖边缘轻轻一挑。
盒盖无声滑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百余枚色泽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精纯灵气和浓郁药香的丹药。
以厉山的眼力,自然一眼认出,这些丹药,竟然全都是适合他修炼的珍贵丹药!
其中几种,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这……”
厉山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这次不是撒了,是装盒了?
可这更吓人啊!上次一把丹药虽然多,但好歹是随意给的。
这次专门用盒子装好,还都是针对他境界的……这难道真是断头饭?
“庄主这段时间,为山庄之事操劳,辛苦了。”吴升开口,“这些丹药,是给你的酬劳,也是老祖的意思。”
老祖的意思?厉山心中一凛。尉迟老祖还惦记着给他发工资?
这更吓人了好吗!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艰涩:“吴长老……您这是……要杀我头了吗?”
他真的有点怕了。
无功不受禄,何况是这种“大禄”?上次的丹药还没消化完呢!
吴升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庄主多虑了。给你,你便拿着。好好修炼,才能更好地为老祖,为山庄办事。”
厉山心中稍定,但依旧不敢去碰那盒子,只是垂手而立,静候下文。
他明白,丹药不是白拿的。
拿多少,就要干多少活,担多少责。
吴升见他不碰,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接下来,有两件事,需要庄主去办。”
“吴长老请吩咐!”
“厉山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厉山立刻挺直腰板,神色肃然。
该来的,总会来。
“第一。”吴升手指轻敲茶几,“云霞州,现存八座一流宗门,太多了。”
“老祖觉得,一座便够。”
“这一座,便是霸刀山庄。”
厉山瞳孔微微一缩。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吴升如此直白地说出“一统云霞州”的目标,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这可不是小事!
云霞州其他八大宗门,哪一个不是传承数百年,根深蒂固,门中高手如云?想要让他们俯首称臣,成为霸刀山庄的附庸……谈何容易!
“我明白这其中的难度。”
吴升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平静,“不强求表面的一统,不干涉他们内部事务,不更改他们名号。”
“但,从今往后,霸刀山庄的意志,便是云霞州的意志。”
“我,或者你,下达的命令,他们必须遵从。”
“明面上,他们可以各行其是,但暗地里,必须唯我霸刀山庄马首是瞻。”
厉山心中快速盘算着。
不追求名义上的吞并,只要求实际的控制权,这难度相对小一些,但依然阻力巨大。
不过,想到吴升背后的“尉迟老祖”,想到吴升如今在北疆如日中天的权势,以及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是!厉山明白!定当全力促成此事!”厉山沉声应道,“若有冥顽不灵、阳奉阴违者……”
“名单报给我。”吴升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给他们的机会,不超过三次。事不过三,三次之后,若依旧执迷不悟,那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届时,我会处理。”
厉山心中一寒,连忙低头:“是!厉山遵命!定当把握好分寸!”
“第二件事。”
吴升继续说道,“以霸刀山庄的名义,广发请帖,邀请云霞州,乃至北疆九州,于明年元月初一,前来霸刀山庄,参加一场神剑大会。”
“神剑大会?”厉山一愣。
吴升淡淡道,“嗯,便说是山庄广结善缘,欲观天下才俊比试,以武会友。”
“大会设下重奖。”
“而具体的奖励由我提供,无需山庄承担。”
“届时,我也会参加。”
厉山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借“神剑大会”之名,行“立威”、“招揽”、“展示肌肉”之实!
吴升亲自参加,并以绝对实力拔得头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由他厉山顺势推举吴升为新任庄主,他则退居副庄主之位!
如此一来,吴升接管霸刀山庄,便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而“神剑大会”的重奖,又能吸引无数年轻才俊和宗门前来,大大提升霸刀山庄的声望和影响力!
一石数鸟!
“厉山明白!”
厉山心中凛然,对吴升的谋划深感佩服,“厉山定当全力筹备,将此次神剑大会,办成一场轰动北疆的盛事!”
“嗯。”
吴升点了点头,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他站起身,“具体细节,你来把握。遇到难处,可报与我知。”
“至于那丹药,好生使用,莫要辜负老祖期望。”
说完,吴升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砺锋堂。
厉山躬身相送,直到吴升的身影消失,他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在那盒散发着诱人药香的丹药上,神情复杂难明。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捧起那沉甸甸的木盒,感受着其中磅礴的药力,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荒诞。
“天才们啊……”
厉山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声苦笑,“总是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可这命……从出生到结束,何尝不是一直在听他人安排?”
“区别只在于,安排你的人,是父母,是师长,是宗门,是北疆。”
“还是像尉迟老祖,像吴长老这样的天呢?”
他摇了摇头,将木盒小心收好。
无论如何,路已选定,便只能走下去。至少现在,跟着吴升,跟着那位神秘的尉迟老祖,霸刀山庄的前途,似乎一片光明。至于他自己的命运……早已和霸刀山庄,和吴升,紧紧绑在了一起。
“神剑大会……云霞一统……”厉山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和锐意,“那就……大干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