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霜寒露重,北疆的秋意已深,天高云淡,带着肃杀之气。
霸刀山庄深处,吴升山庄,一片寂静。
静室内,吴升盘膝而坐,双眸微阖,气息悠长而深邃,如同与整个静室,乃至与更广阔的空间融为了一体。他并未刻意修炼,只是在静静体悟,感受着这几个月来,自身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时间,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之一。
短短数月,对凡人而言或许只是季节更迭,对修炼者,尤其是对拥有系统的吴升而言,却足以让实力发生质的飞跃。
得益于尉迟一这位横空出世、高深莫测的老祖,吴升这数月来,行事堪称肆无忌惮。
或者说,是充分利用了这份虎皮。
他频繁出入镇玄司,凭借着他早已远超同侪的真实造诣,以及尉迟老祖无人敢质疑的背景,硬生生将自己的认证等级,拔高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狐假虎威、贪图虚名的极致体现。
一个如此年轻的修士,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丹、阵、器、乃至功法推演等多个领域,同时获得最高级别的官方认证?
除了依靠那位神秘莫测的尉迟老祖的面子和关系,还能是什么?
一时间,北疆九州,乃至更远的地方,对吴升的质疑、不屑、暗中嘲讽,甚嚣尘上。
许多人认为他不过是运气好,抱上了一条粗到没边的大腿,自身实力恐怕不过如此,全靠背景硬撑。
对于这些流言蜚语,吴升一笑置之,甚至乐见其成。
他人的轻视,有时是最好的伪装。
而他真正的收获,远非那些虚名可比。
首先是炼丹之道。
八月初,他正式获得了二品炼丹师的认证。
从九品到二品,跨越了七个大等级,系统也毫不吝啬地给予了堪称丰厚的天赋奖励。
这八个天赋,一个比一个惊人,几乎重构了他对炼丹二字的认知:
【炼丹之人】:朴实无华的开端,奠定基础,让他对火候、药性、丹诀的掌控,达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程度。
【熔火丹心】:丹药品质的极致追求,炼制出的丹药,药力纯净,杂质极少,无限趋近于丹方描述的完美状态。
【纤毫毕现】:掌控力的巅峰体现,可处理最细微的药力变化,炼制出结构精巧、药力层层递进的复杂丹药,甚至能模仿、改良古方。
【终极食药体】:堪称人形丹炉与完美药人的结合。自身对任何丹药、宝药的吸收利用率达到极致,几乎不会产生抗药性,能将药力百分百转化为己用。同时,自身气血、真元,某种程度上也可作为药引,炼制出某些特殊丹药。
【炼药之火】:本源化火,以身为炉。催动自身本源力量凝聚而成的火焰炼丹,可焚烧殆尽丹药中几乎一切后天杂质、丹毒、甚至是不利的因果痕迹,炼出的丹药,堪称无瑕道丹。
【云鸿药田】:开辟体内药园!紫府空间中,可孕育一方本命药田,受自身本源滋养,时间流速、灵气浓度远超外界,可培育珍稀药草,甚至能加速其变异、进化。从此,珍稀主药不再完全受制于外物收集。
【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极致。炼制丹药时,可引动、汇聚、凝练天地间游离的特定规则碎片或本源灵机,融入丹药之中,使得成丹的品质、功效,超越药材本身的理论极限,甚至诞生出丹方未曾记载的变异神效。
【一方世界】:丹道的至高体现之一,已触及创造的领域!
可观摩、解析、记录天地自然形成的无主灵墟之法则构造与核心灵韵,随后以自身为丹炉,以各种蕴含天地规则、本源灵机的顶级材料为药材,进行炼制!
最终成品,并非丹药,而是一个人为创造的、小型的、可控的、蕴含特定法则的人工灵墟!
此天赋之恐怖,难以言喻。这意味着吴升只要见过真正的无主灵墟,便有可能复制甚至改良出类似的修炼圣地、试炼秘境、乃至囚笼牢狱!
这已非炼丹,而是近乎造化之功!
八个天赋,层层递进,从入门到精通,从精通到掌控,从掌控到创造,几乎涵盖了丹道一途的所有巅峰可能性。
尤其是最后的【一方世界】,其价值与潜力,无法估量。
其次是阵法之道。
从四品阵法师,一跃成为二品阵法师,获得两个天赋:
【天地灵枢】:以自身为阵眼,沟通内外天地。
修炼时,可自发引动、汇聚、梳理方圆极大范围内的天地灵气,形成以自身为核心的修炼大阵,事半功倍。
对敌时,亦可调动部分天地之力为己用,虽不及专门布置的大阵威能浩大,但胜在随心所欲,近乎本能。
【阵灵】:点化阵法的灵魂!
以自身阵道本源与神念为引,结合阵法核心,可赋予所布置阵法灵性。
阵灵随阵法而生,受吴升绝对掌控,可自主吸收天地灵气维持、强化阵法,可根据预设逻辑或吴升指令,进行一定程度的变阵、攻防、预警、迷惑等操作。
阵灵可随阵法存在时间增长、吸收能量增多而缓慢成长、进化,甚至诞生初步的灵智。
这意味着吴升布下的阵法,将不再是死物,而是拥有生命与成长性的活阵!
其潜力与威能,远超寻常阵法。
再次是锻造之道。
从三品锻造师,晋升二品,获得一个天赋:
【器灵】:与【阵灵】异曲同工,但作用于兵器锻造。
以自身精血、本源、神念为引,结合顶级材料与高超技艺,有一定概率在锻造出的神兵利器中,直接孕育出器灵雏形!
器灵与兵器浑然一体,可极大提升兵器的灵性、威能、与使用者的契合度,甚至能自主护主、成长进化。
拥有器灵的神兵,已非凡铁,近乎道器雏形。
最后是观星阁的认证。
从五品跃升至二品,获得三个天赋:
【才华横溢】:对功法的理解、剖析、推演能力达到匪夷所思之境。任何功法秘籍,在吴升眼中,几乎再无秘密可言,可迅速洞悉其核心原理、优劣得失、甚至隐藏的关窍与缺陷。
【龙飞凤舞】:创造功法的天赋!
可将自身对天地大道的感悟、对力量的理解、对不同功法体系的认知,融会贯通,挥洒自如,创造出直指本源、契合自身、威力强大的全新功法!这已不仅是学习,更是创造与定义。
【观星】:悟性的极致升华!
可于静坐观天、体悟自然、甚至日常行止中,直接捕捉、解析、总结天地间流转的道理,将其凝练、转化为具体的功法、秘术、乃至神通!这已近乎道法自然,从天地直接汲取智慧。
目前情况便是:
【官衔:北疆学联执事、云霞州联合司谕,北疆九州长青序列一,北疆州府长史】
【特殊官衔:北疆京都监察、天工坊二品阵法师、天工坊二品锻造师,天工坊二品炼丹师,观星阁二品、镇魔狱狱巡司】
而每一天系统发放的官衔奖励,那是愈发的变态不当人。
至于修为……
吴升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星河幻灭,宇宙初开之景象一闪而逝。
他轻轻握拳,并未催动任何力量,仅仅是肉身最原始的力量涌动,便让周遭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咔嚓”声,仿佛随时会被捏碎。
“八十亿……”
他低声自语,感受着体内那浩瀚如星海、沉重如太古神山般的磅礴力量。
陆地神仙一转,大巅峰!
距离突破至二转,只差临门一脚。而这,仅仅是他过去三个多月,每月只进行一次系统性深度修炼的成果。每一次修炼,吸收炼化系统奖励和自身收集的海量资源,体魄都以亿为单位疯狂增长。
体内的仙府、仙庭、仙丹,三者交相辉映,沉浮于体内无尽的能量海洋之中,散发着镇压一切,演化万物的恐怖气息。
“不错。”吴升微微颔首,对自身实力的进展颇为满意。这种力量握于手中的感觉,踏实而强大。
他长身而起,静室的门无声滑开。
窗外,秋日的阳光带着些许凉意,洒落在庭院中。
实力大增,诸多事务也基本安排妥当,是时候动身,前往南疆了。
数月前答应许灵姿,不日将往澜山邸一行。
如今不日已过,也该履约了。
霸刀山庄这边,有厉山这个懂事的庄主操持,神剑大会的筹备正在稳步推进。
云霞州其他宗门的整合工作,也在暗中进行,有配合的,也有抵触的,名单已经递上来一些,吴升也处理掉了几只不太听话的,剩下的应该能更聪明些。明年元月初一的登基大典,料想不会出什么岔子。
“只是……”吴升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眉头微微蹙起,一个疑惑再次浮上心头。
“为什么……还不来?”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寂的静室中回荡。
这个问题,指的是那个潜藏在暗处,疑似与鬼物有关,尤其钟爱心口血,体魄可能高达一百五十亿的恐怖存在。
那个在漠寒县留下可怕传说,其信徒曾袭击过自己,却被自己反杀的本尊。
数月过去了,吴升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
从当初需要谨慎对待,到如今自忖即使正面硬撼,胜负犹未可知,甚至可能战而胜之。
他一直在等,等对方再次出现,等一场或许能解开部分谜团的战斗。
可是,没有。
风平浪静。
对方彻底消失了,或者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这不合常理。
吴升不相信,以自己如今在北疆的名声,以尉迟一这个名字带来的震动,对方会注意不到自己。
尤其是在自己剿灭其信徒之后,对方更没理由毫无反应。
要么,是对方所图甚大,自己暂时还不在其重点关照名单上?
要么,是对方被更重要的事情牵绊住了?要么是有其他自己不知道的顾忌或原因?
他也曾询问过曲云锦,
这个神秘女子似乎知晓不少内情,但对于这个鬼物的具体动向,她也表示不知。
吴升便不再多问。
有些事,急不来。
对方既然不现身,他也不会主动去大海捞针。
提升自身实力,才是根本。
“罢了,既不来,便不来吧。”吴升摇了摇头,将疑惑暂且压下。
该出现的,总会出现的。
去南疆之前,还需安排一下山庄内的事情,主要是看看自己那两个徒弟。
身形一动,吴升已消失在静室之中。
山庄后山,一处清幽的竹林小院。
这是吴升为两个徒弟安排的居所,环境清雅,灵气也比外门浓郁许多。
阮平安正盘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修炼。小姑娘年纪虽小,但神色专注,气息沉凝,显然进境不错。吴升暗中观察片刻,微微点头。这丫头心性坚韧,是个可造之材。
冯易则在院中空地上练剑,剑光霍霍,虽略显稚嫩,但一招一式颇为扎实,显然下了苦功。
见到吴升身影悄然出现,冯易立刻收剑,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弟子冯易,拜见师父!”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
自从拜入吴升门下,虽然吴升亲自指点的时候不多,但给予的丹药、功法、修炼资源,无一不是顶级。
更重要的是,吴升给了他一个安稳强大的靠山,让他摆脱了昔日的惶惶不安。
这份恩情,冯易铭记于心。
“嗯,不错。”
吴升看了看冯易,又看了看闻声醒来,也快步走来的阮平安,淡淡道,“修炼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你们二人,尚需努力。”
“是!谨遵师父教诲!”两人齐声应道。
吴升简单问询了几句二人的修炼近况,略作指点,便准备离开。
“师父!”冯易忽然出声,脸上带着一丝犹豫,但很快化为坚定。
吴升停下脚步,看向他:“有事?”
冯易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语气郑重:“师父在上,弟子……确有一事,想与师父商量。”
“讲。”
“弟子……想向师父告假一段时日,暂时离开山庄,回一趟老家,处理一些……俗事。”冯易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回老家?处理俗事?吴升看了冯易一眼,这徒弟眼神清澈,不似作伪,但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沉重。
“好。”吴升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徒弟有自己的私事,只要不违背门规,不伤天害理,他自然不会阻拦。
历练,本就是修行的一部分。
“多谢师父!”冯易大喜,连忙拜谢。
吴升略一沉吟,随手从旁边的翠竹上摘下一片青翠欲滴的竹叶。
这片竹叶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似乎有灵光流转。
他将竹叶递向冯易。
冯易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双手恭敬接过。
“这片叶子,你带在身上。”吴升平静道,“若遇生死危急,无法抵挡之灾劫,它会护你一次。”
冯易闻言,心中剧震,双手捧着的竹叶仿佛有千钧之重。他自然能感受到这片看似普通的竹叶中,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恐怖剑意与守护之力。
这是师父赐予的保命之物!
“但。”
吴升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也仅此一次。莫要因此心存侥幸,肆意妄为。修行之路,终究要靠自己。若一次护佑之后,你仍陷入死地,便是你命数如此,为师也救不得你第二次。”
冯易浑身一凛,立刻明白了师父的良苦用心。
这是给了他一道保命符,也是一道紧箍咒。
是希望他能在历练中成长,而非依赖外物。
他“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弟子明白!弟子定当谨记师父教诲,行事谨慎,不负师父所赐机缘!绝不敢依仗外物,行不义之事,堕了师父威名!”
“起来吧。”吴升虚抬一下手,“早些去,早些回。莫误了修行。”
“是!弟子处理完俗事,定当速归!”
冯易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竹叶贴身收好,视若珍宝。
吴升不再多言,对阮平安也点了点头,身形便如青烟般散去,消失在竹林小院之中。
冯易望着吴升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眼眶微红。
他的家,显然出问题了。
而吴升离开竹林,并未再回静室,而是直接来到了山庄外围的一处高崖之上。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
放眼望去,云霞州的山川大地在秋色中显得苍茫而辽阔。
南疆……永宁府……澜山邸……
还有那潜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现身的鬼……
以及,明年元月初一,那场注定要震动北疆的神剑大会……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吴升的眼神,却如这秋日的天空一般,澄澈而深邃,不见丝毫迷茫。
“愈发的觉得我是一个孩子。”
“罢了。”
“天地之下,谁不是孩子,我该出发了。”
他低声自语一句,一步踏出高崖,身影融入漫天云霞之中,消失不见。
……
永宁府的十月,比北疆更多了几分湿暖。
澜山邸依山而建,错落的亭台楼阁掩映在四季常青的林木之间,溪流潺潺,雾气氤氲,颇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清幽气象。
议事堂偏厅,新任庄主许永宁正伏案处理着堆积的卷宗。
自几个月前,他凭借在家族危难之际的沉稳表现和果断决策,尤其是成功邀请到吴升来访,再加上几位叔伯的支持,已正式从代家主接任了澜山邸庄主之位。
肩上的担子重了,事务也繁杂了许多,但他处理起来却比以往更加沉稳干练,眉宇间少了些往日的焦虑,多了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
“庄主,这是本月与南疆几个药材商行的往来账目,请您过目。”一名管事恭敬地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许永宁接过,仔细翻阅,不时用笔勾画几处,提出疑问。
澜山邸以药材生意和几处小型矿产出产为基业,近来在他的整顿下,各项事务渐渐重回正轨,甚至因为吴升可能来访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些原本对澜山邸有些想法的势力,态度也微妙地转变了不少。
这让许永宁在感慨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同时,也更加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辜负了这份难得的转机。
“嗯,此处药材的成色标准需再与对方确认,价格可适当上浮半成,但品质绝不能有丝毫折扣。”
“还有这处矿脉的产出记录,为何比上月少了三成?可是开采遇到了问题?派人去仔细核查,明日我要看到详报。”许永宁一边批注,一边吩咐道。
“是,庄主。”管事一一记下,正要退下。
就在这时,一名在外值守的家丁急匆匆地小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慌乱,甚至忘了通禀的规矩,直接在门口就喊了出来:“庄主!庄主!大、大……”
许永宁被打断思绪,眉头微蹙,抬头看去,见是负责前院值守的家丁阿福,呵斥道:“阿福!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阿福被庄主一呵,更是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是、是……来、来客人了!”
“来客人?”
许永宁眉头未松,每日来澜山邸拜访、谈生意、或是攀交情的客人不少,何至于让一个家丁如此失态?他放下笔,沉声道:“什么客人?让灵姿或是安丰去接待便是,若是重要客人,再来通禀。”
“不、不是!”阿福急得直摆手,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把话说囫囵了,“是、是三庄主正在前厅亲自接待的客人!是、是从北疆来的那位……吴、吴大人!他来了!”
“谁?”许永宁一时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是“吴大人”这三个字太过具有冲击力,让他大脑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吴大人!就是北疆的那位吴大人!咱们几个月前一直盼着的那位!”阿福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都带着颤。
“吴大人?!”
许永宁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他脸上那处理事务时的沉稳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了!真的来了!那位大人,竟然真的莅临澜山邸了!
几个月前,妹妹许灵姿传回消息,说吴升答应了来访。
自那之后,澜山邸上下便开始准备,从山庄的洒扫布置,到接待的礼仪流程,再到可能涉及的谈话内容,无不反复推敲演练。
可左等右等,几个月过去,杳无音讯。
许永宁心中虽不敢有丝毫怨怼,却也难免暗自忐忑,甚至开始怀疑,吴升当日所言是否只是一句客套,或是被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耽搁,早已将澜山邸这偏远之地抛诸脑后了。
没想到,就在这寻常的午后,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这位贵客,竟然悄然而至!
“灵姿正在前厅接待?好,好!我……”许永宁下意识就要往外冲,脚步都迈出去了,却又猛地顿住。
不行!不能就这么冲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因为处理事务,穿的是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常服,虽整洁,但绝不算庄重。
头发也只是随意束起,因为刚才的激动,可能还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伏案后的些许疲惫之色。
这副模样,如何能去见那位贵客?岂不是显得澜山邸太过失礼,他许永宁太过轻慢?!
“冷静,冷静!”
许永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立刻冲出去的冲动。
他转向那名家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阿福,你立刻回去,告诉三庄主,务必好生招待吴大人,就说我即刻便到!记住,态度一定要恭敬,不可有丝毫怠慢!我……我换身衣服便来!”
“是,是!庄主!”阿福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下,一溜小跑又往前厅去了。
许永宁顾不上去扶起倒地的椅子,转身就朝自己居住的院长快步走去。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穿过曲折的回廊,惊得沿途侍立的仆役纷纷侧目,不知一向沉稳的庄主今日为何如此匆忙。
冲进听澜院,正看见妻子柳氏拿着一件外袍从里屋出来,似乎是要去院中晾晒。
柳氏见到丈夫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地冲进来,不由吓了一跳,手中的袍子都差点掉在地上。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柳氏连忙迎上来,美眸中满是关切和疑惑。
她嫁给许永宁多年,深知自己这位夫君性子沉稳,遇事不乱,何曾见过他如此慌张失措的模样?
即便是当初家族面临巨大危机时,他也只是眉头紧锁,却从未如此失态。
“夫人!吴大人!吴大人来了!”许永宁一把抓住妻子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还有些微喘。
“吴大人?哪个吴大人?”
柳氏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檀口微张,脸上也浮现出惊色,“是、是北疆那位……吴大人?!”
“正是!灵姿已经在前厅招待了!”许永宁连连点头,又急道,“我正要过去,可你看我这身……”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常服,又抹了把脸,“这副模样,如何能见贵客?岂不是让人笑话我澜山邸不知礼数?”
柳氏闻言,也一下子急了:“哎呀!这、这可如何是好?那位大人怎么就突然来了?也没个提前知会……前厅可都布置妥当了?灵姿一个人可应付得来?要不要我……”
她也有些乱了方寸。
吴升对于澜山邸意味着什么,她再明白不过。
这位贵客的突然到访,是机遇,更是考验,接待上若有半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夫人!你别急!”
许永宁见妻子也慌了,反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双手按住妻子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乱!灵姿聪慧,前厅日常也都有准备,临时应对一时半刻应当无妨。现在最关键的是我,我不能就这样失礼地冲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说道:“你帮我看看,我这身衣服是否得体?发髻是否乱了?脸上可有倦容?我需立刻更衣,换一身庄重些的见客礼服。”
柳氏被丈夫沉稳下来的语气感染,也强迫自己冷静。
她仔细看了看丈夫,摇头道:“这身常服过于随意,见客不妥。发髻也有些松了,面色……略显疲惫。确实需得整理一番。”
她心思电转,瞬间有了主意:“夫君莫慌,越是紧要,越要稳得住。宁愿让贵客稍候片刻,也绝不能衣衫不整、形容仓促地去见礼,那才是真正的失礼。”
说着,她立刻拉着许永宁往屋内走:“快,随我来。我前些日子刚为你新制了一身墨色锦袍,用的是上好的南疆云锦,绣着暗银色的澜山纹,既庄重又不失雅致,正合见贵客时穿。还有那顶新打的白玉发冠,也一并戴上。”
许永宁被妻子拉着,心中稍定。
柳氏出身南疆另一世家,虽不算顶尖,但也颇通礼仪,管家待客都是一把好手。
有她在旁帮衬,许永宁觉得踏实了许多。
两人快步进了内室。
柳氏手脚麻利地从衣柜中取出那身墨色锦袍,又打开妆匣,取出那顶温润的白玉发冠和配套的发簪。
“夫君,快,把这身常服换了。”柳氏将锦袍递过去,又转身去拧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你先擦把脸,精神些。”
许永宁也顾不得避嫌,就在妻子面前迅速脱下常服,换上了那身墨色锦袍。锦袍质地柔软顺滑,裁剪合体,穿在身上,顿时衬得他身形挺拔了几分,少了几分文弱,多了几分庄重威仪。
暗银色的澜山纹在光线照射下若隐若现,低调而华贵。
柳氏一边帮他整理衣襟、抚平袖口的细微褶皱,一边快速用温毛巾替他擦了擦脸和手。
冰凉湿润的感觉让许永宁精神一振,脸上的疲惫之色去了大半。
“来,坐下,我帮你重新束发。”
柳氏将他按在妆台前的凳子上,手脚利落地拆开他略显松散的发髻,拿起梳子,蘸了些头油,将他的一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然后熟练地挽起,用发簪固定,最后戴上了那顶白玉发冠。
镜中的许永宁,已然换了一副模样。墨袍玉冠,面如冠玉,虽然眼中还残留着一丝因为激动而来的血丝,但整体气度已然不同,沉稳中带着几分上位者的雍容,与方才那个慌张冲进来的山庄庄主判若两人。
“好了。”
柳氏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了一番,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便好了。夫君快去吧,莫让贵客久等。我稍后便去吩咐厨房,准备最上等的宴席。前厅那边,我也会让管事们小心伺候着。”
许永宁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又看了看眼中带着鼓励和温柔的妻子,心中的最后一丝慌乱也彻底平息。
他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捏了捏:“有劳夫人了。我去了。”
“嗯,快去吧。”柳氏柔声道,轻轻推了他一下。
许永宁最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挺直腰背,迈着沉稳而略显急促的步伐,走出了听澜院,朝着前厅的方向,快步而去。
这一次,他的步伐坚定,眼神清明。
贵客已至,澜山邸能否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遇,或许,就从这第一次正式的见面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