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倏忽一月。
这一个月,吴升并未急于动身,而是在处理离开前的最后事宜。
对于霸刀山庄,吴升并未制定繁杂规矩,只是给了副庄主厉山一些大方向上的建议。厉山如今对吴升敬畏有加,奉若神明,自然无不遵从,将山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吴升颇为省心。
主要精力,放在了小徒弟阮平安,以及妻子采言薇、师姐陆清蘅身上。
阮平安年纪尚小,不过七八岁,心智未熟,修为更是浅薄。让她独自前往吴升特意创造的那处人工无主灵墟,风险太大,无异于将孩童置于荒野。
吴升将情况与采言薇、陆清蘅说明,请她们二人护送小丫头前往那处早已准备好的隐秘之地。
“到了地方,将她放下即可。我已在那处布下阵法,非神明亲至,无人可破,亦无人可察。”吴升对二女道,“平安手中有一枚感应玉佩,若有万一,你们可立刻感知,瞬息即至,足以护她周全。”
采言薇和陆清蘅自然应允。对于吴升的安排,她们如今已是深信不疑。
接着,吴升又分别带二人前往他这一个月内,特意为她们寻得并初步炼化的两处天然无主灵墟所在。
这两处灵墟,灵气浓郁,属性也与二女功法颇为契合,是融合天赋、冲击更高境界的绝佳之地。
“能否融合,看你们自身机缘与毅力。融合所需时日,因人而异,短则数月,长则数年,皆有可能,静心体悟即可。”吴升将两处灵墟的进入法门和注意事项告知二女,又将大批修炼资源交给她们。
当看到吴升随手取出堆积如小山般的各色宝药、灵石、珍稀材料时,即便是出身不凡的采言薇和陆清蘅,也禁不住目瞪口呆。
那数量,何止成千上万?其中许多宝药,她们甚至连见都未曾见过,气息之磅礴,药力之精纯,远超她们想象。
“这……相公,这也太多了!”采言薇捂着小嘴,美眸圆睁。
陆清蘅也难得露出惊容:“如此多的资源,便是供养一个宗门也绰绰有余了……”
吴升却只是淡淡一笑:“用便是了,不够再与我说。修炼一途,资源不可或缺,不必省着。早日提升实力,我也能更放心些。”
三女相顾无言,心中震撼与暖流交织。她们深知,吴升此举,是将她们真正放在了心上,为她们的未来铺平了道路。这份心意,远比这些资源本身更加珍贵。
处理完徒弟和身边人的事宜,吴升心中稍定。接下来,便是另一桩事,另一个徒弟,冯易。
冯易在数月前,以家族有琐事需处理为由,向吴升告假离开了霸刀山庄。吴升当时给了他一片护身竹叶,并嘱咐他事毕速归。如今数月过去,竹叶完好,说明冯易并无生命危险,但人也迟迟未归,甚至连个音讯也无。
吴升对冯易这个徒弟,虽不如对小孩子阮平安那般时时挂心,但也算认可其心性与天赋。
既然收为弟子,自当一视同仁。如今他要远行,也该去看看这个徒弟,了无牵挂。
他静立片刻,神念微动,天地间一缕若有若无的因果气机被他捕捉。那是他赠与冯易的护身竹叶所留的淡淡印记。顺着这缕气机,吴升的身影渐渐淡化,最终消失在山庄之内。
……
北疆,鹤山郡,边陲之地。
此地距离霸刀山庄所在的云霞州,相隔数州,已是相当遥远。
而在鹤山郡更为偏远的深山之中,有一座名为青岩的小城。
此城规模极小,人口不过四五万,仿佛被时代遗忘。城中少见高楼,更无电网覆盖,照明多用油灯烛火,道路亦是崎岖不平的土石路。居民多以狩猎、采集山中特产为生,民风相对古朴,但也闭塞。
此刻,吴升正立于万米高空,云层之上,俯瞰着脚下那座宛如芝麻粒般的小城。
神念扫过,很快锁定了城中一处还算规整的宅院。
宅院一处僻静的练功小院内,一个年轻人正挥舞着一柄长刀,刀光霍霍,正是吴升所传的《斩虚刀意初解》中的招式。
只是他此刻心绪明显不宁,刀招虽凌厉,却失了几分圆转如意,多了几分焦躁与愤懑,动作甚至有些变形。
年轻人正是冯易。
他今年不过十九岁,修为已至七品玉液境,放在这偏僻小城,乃至整个北疆年轻一代,都算得上天才。
可此刻的他,眉头紧锁,脸色时而涨红,时而发白,口中念念有词,显然心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
吴升身影悄然出现在院中,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冯易正一刀劈向身前的木桩,刀风呼啸,却忽然感觉身后多了一人。
他悚然一惊,下意识回身横刀,待看清来人容貌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师……师父?!”冯易手中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都因激动和紧张而变了调,“徒儿冯易,拜见师父!不知师父驾临,有失远迎,请师父恕罪!”
吴升抬手虚扶,一股柔和力量将冯易托起。“无需多礼。为师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你。”
他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冯易,“观你气息浮躁,刀意紊乱,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冯易被吴升的目光一扫,仿佛所有心思都被看穿,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上闪过羞惭、委屈、愤怒等复杂情绪。他先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您是因为徒儿耽搁太久未归,生气了吗?”
吴升摇头:“并非因此。为师不日将出远门,归期不定,临走前,来看看你们这些徒弟。”
冯易闻言,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和感激。
师父心中竟还记挂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徒弟!他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连忙低头掩饰。
“所以,究竟何事困扰?”吴升再次问道,语气平和。
冯易深吸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将憋在心中数月的郁闷一股脑倒了出来。
原来,他早年家中曾为他定下一门娃娃亲,对象是城中另一小家族的独女,姓柳,名月娥。
那时冯家尚可,柳家也还算殷实。可后来冯家遭逢变故,家道中落,柳家便有些看不上冯易。
直到冯易十四岁那年,冯家父母为了攀附柳家,巩固关系,又正式为他和柳月娥订了亲。那时冯易懵懂,对此并无太大感觉,甚至对那柳月娥也仅见过两面,毫无感情可言。
后来,冯易偶然发现自己竟有练武天赋,且进展神速,更被路过的宗门长老看中,带回宗门,后续这才去了霸刀山庄。
他本以为就此能摆脱家中桎梏,追求武道。
谁曾想,数月前,柳月娥突然托人传讯,言辞急切,说家中有大变故,让他速归。冯易以为是自家父母出事,心急如焚赶回,却发现是柳月娥的父亲,也就是他那“老丈人”得了重病。
冯易虽然对柳月娥无感,但觉得既是名义上的未婚妻之父,出手相助也是应当。
他如今见识、资源远非这小城之人可比,很快便寻来丹药,治好了柳父的病。
本以为事情了结,可以返回山庄。
谁知柳家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以各种理由缠住他。
今日是家族生意受阻,明日是亲戚需要安排,后日是柳父“旧疾复发”需他调理……理由层出不穷。
柳月娥更是摆出一副“未婚妻”的架势,动辄以“你若走了,便是抛弃我”、“你是不是在霸刀山庄有了相好”等言语相逼。
柳家父母和其他亲戚也在一旁帮腔,话里话外都是“你如今出息了,可不能忘本”、“我们月娥等你这么多年,你可不能做陈世美”。
冯家父母起初还帮着儿子说话,与柳家争吵,说冯易前程要紧,不能总被这些俗事耽搁。
可柳家胡搅蛮缠,撒泼打滚,冯家二老实诚,哪里是对手?几次下来,反而被气得够呛。
冯易被缠得脱不开身,一边要应付柳家层出不穷的“请求”,一边还要努力修炼不怠,心力交瘁。
更让他烦躁的是,他回来后,竟又遇到了幼时真正的青梅竹马,一个叫阿秀的姑娘。
两人重逢,旧情复燃,可冯易身上还背着与柳月娥的婚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阿秀虽未明说,但眼中时常流露的哀怨,也让冯易倍感煎熬。
他觉得,既然有婚约在身,柳家让他帮忙,他也不好推辞。
可这帮忙,仿佛是个无底洞,永无止境。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拴住的马,空有力量,却寸步难行。
“师父,徒儿是不是很没用?”冯易说完,脸涨得通红,既是憋屈,也是觉得自己处理这等俗事都一团糟,实在丢师父的脸。
吴升听完,也是略感意外。
他设想过冯易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仇杀、秘境探险,却唯独没料到,竟是被这等家长里短、婚约纠葛困住了手脚。
不过转念一想,冯易毕竟年轻,又是从小地方走出,重情义,脸皮薄,被这等市侩人家拿捏住,倒也并非不可理解。
“所以。”
吴升语气平淡地问道,“若那柳月娥,以此婚约为名,要你一辈子为其家族奔波效劳,你可愿意?”
冯易猛地摇头,急声道:“自然不愿!徒儿也有自己的武道追求,岂能困于此地一生?”
吴升点点头,又问:“那你可曾明确提出退婚?”
冯易脸色一僵,嗫嚅道:“没……没好意思提。柳家总是哭哭啼啼,拿孝道、情义说事,我一提,他们就闹得不可开交,街坊四邻都来看笑话……我,我怕父母难做,也怕损了师父和霸刀山庄的名声。”
“你还挺害羞。”吴升。
冯易头垂得更低,耳根都红了:“对不起,师父。徒儿在武道上或许还有几分自信,可在这等事上……实在束手无策。”
“既如此,那便去退婚。”吴升直接道,“问问对方,要如何才肯解了这婚约。一次了结,银货两讫,往后各不相干,便是最好。”
冯易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可他们若还是不依不饶,胡搅蛮缠怎么办?”
“那是他们的事。”吴升淡淡道,“你只需问清条件,给出你能接受的代价。他们若贪得无厌,或继续纠缠,那便是他们不识抬举,与你无关。你已仁至义尽。”
他顿了顿,又问:“我再问你,在你尚未显露天赋、前往霸刀山庄之前,柳家可曾给过你任何实质性的帮助?钱财、资源、或是人脉提携?”
冯易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没有。不仅没有,当初我家落魄时,柳家还多有冷眼。”
“说来惭愧,徒儿原本对武道并无兴趣,是那晚得知与柳家正式订亲后,心中烦闷,无意中尝试家传的一本粗浅功法,才发现自己竟有些天赋,修炼起来颇为顺畅,后来才被路过的长老看中。”
“这便是了。”吴升道,“你与柳家,本就无甚恩义牵扯。所谓婚约,也不过是父母之命,且是在你家道中落时的勉强维系。你如今凭借自身努力有了前程,他们便想来摘果子,天下岂有这般道理?”
冯易听得连连点头,心中豁然开朗。是啊,自己凭什么要被他们如此拿捏?
“所以,去吧。”吴升走到院中石凳旁,悠然坐下,“直接去说,我在此处等你。等你处理完此事,为师再给你一份机缘。”
冯易闻言,心中大定,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师父,这等俗事劳烦您在此等候,徒儿实在过意不去……”
“无妨。”吴升摆摆手,“为师不急。以后时日还长,去吧。”
冯易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然之色,重重抱拳:“是!师父在此稍候,徒儿去去就回!”
他不能再被这摊烂事困住了。剪不断,理还乱,不如快刀斩乱麻!
……
柳家宅院,比冯易家如今住的院子还要宽敞些,是冯易回来后才出钱购置修缮的。
此刻,正厅之中,气氛却颇为凝滞。
冯易直接找上了正在屋内对镜梳妆的柳月娥,开门见山提出了解除婚约之事。
柳月娥先是一愣,随即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庞瞬间扭曲,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什么?!冯易!你说什么?!你要休了我?!你好啊!真是翅膀硬了,去了趟什么霸刀山庄,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冯易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冯易脸上:“你个没良心的陈世美!当初你家落魄的时候,是谁没嫌弃你,跟你订的亲?啊?现在你厉害了,了不起了,就看不上我这糟糠之妻了是不是?!”
冯易被她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意识想后退,但想起师父的话,又硬生生停住,皱眉道:“柳姑娘,请你放尊重些。我们虽有婚约,但并无夫妻之实,更谈不上糟糠之妻。且这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我与你并无感情……”
“没有感情?!”柳月娥声音更尖,“没有感情你当初怎么不反对?!现在来说没有感情了?你是不是在霸刀山庄攀上高枝了?是不是有别的狐狸精勾引你了?!我就知道!”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让你帮家里办几件事,你就推三阻四,现在还想一脚把我踹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各种难听的话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冯易:“冯易我告诉你!没门!这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你说退就退?你想得美!除非我死了,否则你休想摆脱我!你生是我柳家的人,死是我柳家的鬼!”
冯易被她吵得头昏脑涨,胸中憋闷之气越来越盛。
他猛地提高音量,喝道:“够了!”
柳月娥被他这一声吼吓了一跳,旋即更加撒泼:“你敢吼我?!冯易,你长本事了啊!你以为你去了霸刀山庄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要不是当年我们家没嫌弃你,你能有今天?你能去霸刀山庄?做梦吧你!”
冯易气极反笑:“柳姑娘,请你讲点道理。我能去霸刀山庄,靠的是我自己练武的天赋和努力,与你们柳家何干?你们给过我任何帮助吗?哪怕一颗最普通的丹药,一文钱?!”
柳月娥一滞,随即蛮横道:“怎么没帮助?就算没给东西,那也有情分在!要不是有我,你能下定决心练武?你能有今天的出息?你这是忘恩负义!”
冯易简直要被她的歪理气笑了。
他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胡搅蛮缠,什么叫道德绑架。
“柳月娥,我今日来,不是与你吵架的。”冯易努力压下火气,沉声道,“这婚约,今日必须做个了断。你若同意,我们可以商量补偿。你若再如此胡闹,休怪我什么都不给,直接离开。届时,你什么都得不到。”
柳月娥眼珠一转,听到补偿二字,哭声顿了一顿,但依旧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干嚎:“没良心啊!负心汉啊!大家快来看啊,冯易要抛下未婚妻跑啦!”
她的哭喊声很快引来了柳家其他人。
柳父柳母,几个叔伯婶娘,还有几个堂兄弟,呼呼啦啦涌进正厅。见柳月娥坐在地上哭,柳母立刻扑过去抱住女儿,也跟着嚎哭起来。柳父和其他人则对着冯易怒目而视,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冯易!你怎么能这样对月娥?她等了你这么多年啊!”柳父痛心疾首。
“就是!当初你家困难,我们可没嫌弃你!现在你出息了,就想悔婚?哪有这样的道理!”一个婶娘尖声道。
“冯易啊,做人要有良心啊!月娥这么好的姑娘,你上哪找去?你可不能做那陈世美,让人戳脊梁骨啊!”一个堂兄语重心长地劝道。
“我看他就是在外头学坏了!霸刀山庄怎么了?霸刀山庄就能不讲道理,抛弃未婚妻了?”另一个叔伯愤愤不平。
冯易看着这一张张或虚伪、或贪婪、或愤怒的脸,胸中憋屈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他回来,柳家这二十几口人还挤在破旧的老宅里,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
是他出钱买了这新宅子,是他帮着打通关系,让柳家做了点小生意,是他拿出丹药治好了柳父的病,也是他时不时接济,让柳家人穿上了体面的衣服……可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索取和理直气壮的指责!
“我没有孝心?我还要怎样才算有孝心?”冯易声音发颤,指着这宽敞的厅堂,指着柳家人身上光鲜的衣服,“这宅子,这衣服,你们现在过的日子,哪一样不是我给的?我欠你们的吗?”
柳家人被他说得一滞,但很快又有人叫道:“那又怎么样?这都是你该做的!你是月娥的未婚夫,就是我们家的人!帮衬家里不是应该的吗?”
“就是!一点小恩小惠就挂在嘴上,真是小气!”
冯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跟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他们只会用所谓的“情分”、“道义”来绑架你,榨干你的最后一滴价值。
他想起师父平静的话语,想起自己武道的追求,想起还在等待他的阿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涌上心头。
他不再看那些聒噪的嘴脸,直接走到主位旁的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还在抽泣的柳月娥脸上,声音冰冷而清晰:“我给你们两百万。拿了钱,婚约作废,从此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厅中瞬间一静。
柳月娥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两百万?!冯易,你打发要饭的呢?!”
冯易看着她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心中最后一丝不忍也烟消云散。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两百万,不少了。青岩城人均一年不过万余收入,两百万,够你们一家舒舒服服过很多年了。”
“不够!绝对不够!”柳月娥尖叫,“我柳月娥的大好青春,就值两百万?冯易,你想得美!我告诉你,没有两千万,不,两个亿!这事没完!”
“两个亿?!”冯易哪怕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贪婪到离谱的数字惊得瞪大了眼睛。
柳家其他人虽然也被这数字吓了一跳,但随即眼中也冒出贪婪的光芒,纷纷附和。
“对!两个亿!少一个子都不行!”
“月娥说得对!你的前程,你的名声,难道不值两个亿?”
“冯易,你可想清楚了,要是事情闹大了,对你,对霸刀山庄,可都没好处!”
而冯易听见柳月娥那尖利刺耳的“两个亿”,又看了看周围柳家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理所当然,他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这沉默让柳家人有些不安,柳月娥的哭声都小了些,偷偷瞄着冯易。
终于,冯易缓缓站起身:“行,两个亿。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柳家人全愣住了。
这就……答应了?两个亿啊!他冯易真有这么多钱?还是被气糊涂了?但很快,贪婪压过了疑惑,狂喜涌上心头。
“等等!”一个尖嘴猴腮的堂兄忽然跳出来喊道,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觉得冯易答应得这么痛快,肯定是钱多得没处花,还能再榨点,“月娥姐刚才说错了!不是两个亿,是……是两百亿!对,两百亿!少一个子都不行!”
其他人先是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纷纷叫嚷起来。
“对!两百亿!冯易你现在可是霸刀山庄的大人物,两百亿对你来说算什么?”
“就是!我们月娥的青春,我们柳家的名声,就值这点钱?两百亿!必须两百亿!”
冯易脚步停都没停,没听见身后的叫嚣,径直走出了柳家大门。直到走出那条街巷,身后那些贪婪丑陋的嘴脸和令人作呕的声音被远远甩开,他才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初春微凉的空气。
两百亿?
他连两万都没有。
他冯易,身为吴升的徒弟,面对这种市井无赖的讹诈,竟然拿不出钱来了结,还要回去向师父求助?
其他师兄师姐,哪个不是天资卓绝,为师父分忧?
自己倒好,入门以来,没孝敬过师父半分,反倒处处仰仗师父,如今连这点破事都要麻烦师父掏钱……
他觉得自己这个徒弟,真是失败透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家小院,冯易看到吴升依旧坐在石凳上,神情淡然,冯易走到吴升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埋得很低。
“师父……”他声音干涩,充满了羞愧,“徒儿……让您失望了。徒儿无能,连这等俗事都处理不好,还要……还要向您开口。”
他将柳家索要两百亿的事情说了,末了,咬牙道:“师父,这钱……算徒儿借您的!徒儿以后一定拼命修炼,多做贡献,赚取资源,早日还清!绝不赖账!”
吴升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也无恼怒:“起来吧。些许钱财,身外之物,不必挂怀。”
他问道:“此地,可用黄金交易?”
冯易茫然抬头,点了点头:“用……用的。虽然偏僻,但黄金是硬通货,各家钱庄、大商行都收。”
“金价几何?”
“大概……一千七八百一克吧,看纯度。”冯易下意识回答,心中疑惑,师父问这个做什么?
吴升微微颔首,心中略一计算。两百亿,按一千八每克算,约需……他手掌一翻,一个约莫小微波炉大小、金灿灿、沉甸甸的长方体金块,凭空出现在石桌上。
“喏,拿去吧。”吴升语气平淡。
冯易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金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这么大一块?!这得有多重?一百公斤?两百公斤?!师父他……他就这么随手拿出来了?!
“师、师父……这、这也太多了……”冯易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利索。
他本以为师父会给他什么宝物去兑换,没想到直接就是这么大一块黄金!视觉冲击力太强了!
“不多不少,刚好。”吴升道,“去吧,了结此事。记住,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冯易看着师父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那点羞惭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激和坚定取代。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将那沉甸甸的金块抱起来。
入手沉,怕是不下一百五十公斤!
“师父大恩,徒儿没齿难忘!此事了,徒儿定当潜心修炼,绝不辜负师父期望!”冯易一字一句说道,抱着金块,转身大步离开。
这一次,他的步伐坚定有力。
再次回到柳家宅院,正厅里柳家人还在为“两百亿”的美梦吵吵嚷嚷,盘算着这笔“巨款”该怎么花。
突然看见冯易去而复返,还抱着一个用布裹着的、方方正正的大物件,顿时都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怀里的东西。
冯易走到厅中,将手中重物“咚”的一声,重重放在青石地板上。
包裹的布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金灿灿的光芒。
柳月娥离得最近,眼睛一下子直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冯易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如同寒冰:“两百亿,我没有。黄金,这里有约一百六十公斤,按市价,只多不少。拿了,婚约作废,从此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背影决绝。
直到冯易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柳家人才如梦初醒。
“黄……黄金?!”柳月娥第一个扑上去,颤抖着手摸着那冰凉坚硬、沉甸甸的金块,触手是实实在在的金属质感,那耀眼的金色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我的天!真的是黄金!这么大一块!”
“快!快抬起来看看!”柳父也激动得胡子乱颤。
几个堂兄弟连忙上前,想合力将金块抬起,可这金块实在太重,几人憋得脸红脖子粗,才勉强将其挪动了一点。
“发财了!发财了!”柳母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百亿!我们柳家发达了!以后再也不用住在这破地方了!”
“快去请最好的匠人来!不,我们自己去郡城买大宅子!买修炼资源!”
所有人都陷入了疯狂的喜悦中,围着那块巨大的黄金,手舞足蹈,已经看到了锦衣玉食、呼风唤雨的未来。
然而,柳月娥在最初的狂喜之后,眼中却闪过一丝精明和贪婪。
她猛地站起身,尖声道:“等等!不能就这么让他走了!”
众人一愣,看向她。
柳月娥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他能随手拿出这么大一块黄金,眼睛都不眨一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不缺钱!他肯定还有更多!说不定在霸刀山庄得了天大的好处!我们只要抓住他,抓住冯家那两个老不死的,还怕没有更多的黄金,更多的宝物吗?!”
此言一出,柳家人先是一静,随即眼中都冒出绿光。
“对啊!月娥说得对!冯易这小子肯定还有私藏!”
“走!去冯家!不能让他们跑了!”
“快去!别让他们带着钱财溜了!”
一群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呼啦啦冲出柳家宅院,朝着冯易家狂奔而去。
街坊邻居被这阵势惊动,纷纷探头张望,指指点点。
然而,当他们冲到冯家那座略显陈旧的小院时,却发现院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
“冯易!冯家老鬼!给老子滚出来!”柳月娥的堂兄一脚踹开院门,大声吼道。
无人应答。
众人冲进院内,又闯入房中,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不仅冯易不在,连冯易的父母,以及几个至亲叔伯,一共十二口人,全都消失不见了!屋内摆设依旧,甚至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早饭,灶里还有余温。
“人呢?!”
“跑哪去了?!”
“快搜!他们肯定没跑远!”
柳家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冯家翻找,却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值钱的东西?倒是有一些,但跟那块巨大的黄金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柳月娥傻眼了,她明明算准了冯易孝顺,不可能不管父母,只要拿住他父母,不怕他不就范。
可现在,人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肯定是他!是冯易把他们藏起来了!”
柳父气急败坏地吼道,“找!就是把青岩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结果没有!
人没有了!
人呢?!
这些人沉默,随后有人突然想到了什么……
糟糕!
先回家,黄金还在家里面呢!
此话一出。
“是啊!”
“快!快回家!”柳父现在只想赶紧回到那安全的宅院,锁紧大门,抱着那块巨大的黄金,好好压压惊,然后再从长计议。
“对!黄金!快回去!”柳家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朝着自家宅院跑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保住黄金!那是他们未来荣华富贵的全部指望!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回西街,远远看到自家宅院那扇被撞歪的大门,结果心中就是一沉。
等冲到近前,眼前景象更是让他们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门,彻底歪斜了,门板都裂开几道缝隙。
院子里一片狼藉,花盆被踩碎,石凳翻倒,到处都是泥脚印和挣扎撕扯的痕迹。
但这都不是最让他们心胆俱裂的。
冲进正厅,他们预想中那金灿灿、沉甸甸、象征着无尽财富的巨物……不见了!
原本摆放金块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青石地板上一个浅浅的、被重物压过的印子,以及散落的一些金色碎屑。
“黄……黄金呢?!我们的黄金呢?!”
柳母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扑到那印子旁,双手疯狂地扒拉着地面。
“不见了!被人抢走了!”一个堂兄面如死灰,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
“谁?!是谁抢走了?!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柳月娥状若疯魔,披头散发地在厅中乱转,眼睛赤红。
“找!快去找!肯定没跑远!”柳父也失了方寸,嘶吼着,跌跌撞撞就要往外冲。
然而,当他们稍微冷静一点,仔细查看时,心更是一点点沉入深渊。
不仅仅是黄金不见了。
厅中稍微值钱一点的摆设,瓶瓶罐罐,甚至桌椅板凳,只要方便带走的,全都不翼而飞。
门窗有被暴力撬砸的痕迹,内室的箱笼柜子全被翻得底朝天,衣物被褥散落一地,上面沾满了泥污和脚印。
卧室里,连床板都被掀开了,地砖也被撬开几块,显然有人在疯狂寻找可能藏起来的财物。
整个宅院,只剩下一个空壳,和满地狼藉。
“没了……全没了……”柳母瘫软在地,放声大哭,“黄金没了……家也毁了……这可怎么活啊!”
“我的首饰!我的新衣服!全被抢走了!”一个婶娘捶胸顿足,也跟着嚎啕起来。
失去了黄金,失去了家当,他们一下子从“即将拥有两百亿”的美梦中,跌回了比原先更凄惨的现实,甚至更糟。
他们现在一无所有,还成了全城笑柄!
“都怪你!柳月娥!”
之前叫嚣着要“两百亿”的那个尖嘴堂兄,突然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猛地跳起来,指着柳月娥的鼻子,眼睛通红地骂道,“要不是你贪得无厌,非要加到两百亿,冯易会那么干脆地答应,然后又用这种毒计害我们?!他肯定是故意的!故意拿出黄金的啊!”
“对!都怪你!”另一个堂弟也附和道,脸上满是怨毒,“要不是你非要逼他,他怎么会用这种狠招?!现在好了,黄金没了,家也没了,全完了!”
“放屁!”柳月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唾沫星子乱飞,“怪我?当初我说要两个亿的时候,你们哪个没点头?哪个没觉得要少了?!是你们自己贪心,说两百亿的!现在倒怪起我来了?!你们当时不也叫得欢吗?!”
“那还不是你起的头?!要不是你闹着要退婚,冯易能拿出黄金?我们能落得这个下场?!”柳父也赤红着眼睛,将矛头对准了女儿。
“我起的头?爹!当初是谁说冯家小子出息了,要死死抓住,不能放跑的?!是谁说他从霸刀山庄回来,肯定带了好东西,要好好敲一笔的?!现在全怪我了?!”柳月娥毫不示弱,指着父亲哭骂。
“好了!都别吵了!”柳母哭喊着,“现在吵有什么用?!黄金没了!家也没了!想想以后怎么办啊!”
“怎么办?能怎么办?!”
之前提议去冯家抓人的那个叔伯,此刻一脸绝望和愤怒,他猛地看向最先提议去追冯易家人的那个堂兄,“还有你!要不是你当时喊着要去冯家抓人,我们会全都跑出去,把黄金和家扔在这里没人看管吗?!你要是留两个人看家,黄金能丢吗?!”
“我?凭什么怪我?!”那堂兄立刻跳脚,“当时不是你第一个响应,冲得最快的吗?现在倒打一耙啊?”
厅内瞬间吵成一团,他们互相指着鼻子,翻着旧账,发泄着对彼此的怨恨。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块引发一切祸端,让他们从狂喜跌入地狱的巨大黄金,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一只修长的手掌上方,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而尊贵的金色光芒。
万米高空,罡风烈烈,吴升凌空而立,手中托着的,正是那块重达一百六十公斤的金砖。
金砖在他掌心上方一寸处悬浮,纤尘不染。
“银货两讫?”
他低声自语,“徒弟与你们,算是两清了。”
他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了柳家那些仍在争吵的人身上,平静中带着一丝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不过,你们似乎忘了。”吴升手掌一翻,那块巨大的金砖如同变魔术般消失不见,被他收了起来,“那黄金,是我给的。”
“现在,我拿回来了。”
冯易用两清换来了自由和解脱,那么接下来,就是吴升和他们的事了。
“如此,吴某成为你们命运中的仇敌了?”
“所以你们快来找我复仇。”
“我等着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