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南谷城,灯火渐疏,寒意渐浓,云巅阁高耸入云,楼下街道通明,却驱不散人心底的冰冷。
楚凝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云巅阁那奢华辉煌,昼夜不灭的琉璃大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只记得自己像逃命一样离开,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般的走廊里乱窜,最后被一个面带职业微笑、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怜悯的侍女,引着来到了出口。
夜风一吹,带着初秋的寒意,让她单薄的衣裙紧贴在身上,也让她混沌、惊恐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手指……好疼。
不,不止是疼,是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麻木的、火辣辣的钝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那是长时间、高频率、用尽全力拨动琴弦留下的后遗症。
她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只知道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不说话,她就不能停。
从最初的恐惧,到机械的弹奏,再到最后,手指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木然地重复着拨弦的动作。
琴声早已不成曲调,但那又如何?没人会在意。
她只是个“助兴”的玩意儿,只要发出声音,让那位“吴大人”满意,或者不注意到她的存在,就够了。
“哈……哈……”楚凝扶着云巅阁外墙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我是谁……我在哪……”
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熟悉,是因为她曾经无数次以城主孙女、贵女的身份,从这条街上趾高气扬地走过,接受着两旁店铺掌柜、行人或羡慕、或敬畏、或讨好的目光。
陌生,是因为此刻,她穿着单薄的、甚至因为奔跑和冷汗而显得有些皱巴巴的衣裙,一个人站在深夜空旷的街头,无人问津,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一阵更冷的夜风吹过,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猛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
不,不对,不该是这样!
我是楚凝!我是……我是谁?
一个尖锐的问题刺入脑海。我是楚凝,然后呢?楚家没了,爷爷死了,城主府换了主人,我……我什么都不是了。
我是被张丝竹买下来的玩物,是周绵山用来试探、恶心那个男人的工具,是刚刚那个宴会上,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像个笑话一样的琴女……
不!不是的!我还有张丝竹!张丝竹他……他……
楚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低头,颤抖着手,从贴身的小衣里扯出一块温热的玉佩。
这是张丝竹当初随手丢给她的,说是“有事可以找我”,但一直被她珍藏着,觉得这是一种特别的联系,一种“自己依旧被需要”的象征。
她死死攥着玉佩,将微弱的灵力注入其中。
玉佩亮起朦胧的、淡青色的光芒,一闪一闪,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被打扰了清梦般不耐的声音,从玉佩中传了出来,有些失真,但楚凝瞬间就听出,那是张丝竹。
“谁啊?大半夜的。”
楚凝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说道:“是……是我!楚凝!张……张老板!我……我出来了!我在云巅阁外面!你快来接我!”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张丝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疑惑:“出来?什么意思?你从哪儿出来了?”
“我从酒店出来了啊!云巅阁!晚宴结束了!”楚凝更急了,声音都尖利了几分,“你不是让人把我送过来的吗?现在结束了,你快来接我回去啊!我好冷……这里好黑……”
她说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明明街道很亮,明明远处还有人声,但她却觉得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正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吞噬。
玉佩那头,张丝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语气变得更加疑惑,甚至带上了几分好笑:“我接你?我为什么要接你?”
楚凝一呆,仿佛没听清:“为……为什么?你……你当然要接我啊!我……我是你……”
她想说“我是你的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改口道,“我是你从……从那种地方带出来的!你得负责!”
“负责?”张丝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荒谬感,“楚姑娘,我想你大概是误会了。”
“当初将你从那种地方带出来,不过是看你身世可怜,又略通音律,一时兴起罢了。”
“这一年来,我供你吃穿用度,锦衣玉食,从未碰过你一根手指,也未曾胁迫你做任何不愿之事。”
“你我之间,并无契约,更无主仆名分。现在,你自由了。”
“自由了……”
这三个字,让她握着玉佩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自……由?你说……自由?”
“是啊,自由了,不开心吗?”张丝竹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你以前不是总想着要自由,要离开我吗?现在,我给你了。你的卖身契,我已经单方面焚毁了。”
“从今往后,你与我张丝竹,再无半点瓜葛。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多好。”
“不!我不要!我不要自由!”楚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张丝竹!你骗我!你混蛋!你快来接我!我不要待在这里!这里好可怕!我……我以后会听话的!我会弹琴!我还会很多东西!我很有用的!你过来接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她几乎是哀求着,哭喊着,对着玉佩嘶吼。
她从未想过,那个曾经让她觉得是禁锢、是牢笼的丝竹府,那个永远挂着温和笑容、让人看不透的张老板,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回去的地方。哪怕那里没有真正的温暖,但至少……至少能遮风挡雨,至少能让她不必流落街头,不必面对这陌生而可怕的黑夜。
然而,玉佩那头传来的,只有张丝竹平淡的、甚至带着一丝厌倦的话语:
“楚姑娘,我想你还没明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开玩笑。我说了,你自由了。你的卖身契已经烧了,我们之间,两清了。以后,没事不要再来打扰我,我很忙。”
“不!张丝竹!你不能这样!我爷爷是城主!我是楚凝!你不能丢下我不管!你……”楚凝还想说什么,但玉佩的光芒,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熄灭了。
无论她再如何注入灵力,如何呼喊,玉佩都再无反应,变成了一块冰冷普通的石头。
联系……被单方面切断了。
他不要她了。
他真的,不要她了。
楚凝呆呆地站在原地,握着冰冷的玉佩,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似乎被冻住了。夜风吹过她凌乱的发丝,带来远处隐约的、不知是谁的欢笑,还有更远处,仿佛野狗低吠般的、不详的声音。
“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她喃喃自语,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慌。
无家可归了。
这四个字,以前从未真正进入过她的意识。
哪怕楚家倒了,哪怕爷爷死了,哪怕她被发卖,被张丝竹买下,她潜意识里,依旧觉得自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城主孙女,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回去,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张丝竹的“圈养”,在她看来,不过是一种暂时的、屈辱的庇护,一种“大小姐落难、被不知好歹的商人觊觎”的戏码。
她从未真正将自己和那些流落街头的乞丐、为了一颗丹药搏命的散修、乃至云巅阁里那些强颜欢笑的花魁们,等同起来。
可现在,这层虚幻的、用骄傲和回忆编织的屏障,被张丝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彻底撕碎了。
他不要她了。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楚凝茫然地环顾四周。
眼前的南谷城,还是那座南谷城。
高楼林立,灯火璀璨,阵法运转的微光在夜空中流淌。可为什么,此刻在她眼中,一切都变了?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繁华、让她觉得理所当然的灯火,此刻变得如此刺眼,仿佛无数双嘲弄的眼睛,在看着她这个丧家之犬。
那些曾经她觉得嘈杂、觉得是下等人喧嚣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是如此危险,好似黑暗中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野兽。就连脚下平整光洁的街道石板,也变得冰冷而坚硬,硌得她脚心生疼。
这座城,不再温和,不再是她可以随意行走、享受众人目光的家。
它变得如此巨大,如此陌生,如此充满敌意。每一个阴影,每一阵风声,都带着致命的威胁。
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到底是什么。
一条真正的、无家可归的、失去了所有庇护的……丧家之犬。
“可我以前……怎么没意识到?”巨大的困惑和绝望涌上心头,“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当然不会知道,张丝竹为了维持她那份不切实际的大小姐心性和骄傲,让她在“丝竹府”里依旧过着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仿佛一切如常的生活,背后花了多少心思,砸了多少资源。
那些看似“平常”的用度,那些“理所应当”的享受,每一件,每一餐,放在外面,都足以让普通散修打破头去争抢。
张丝竹用真金白银,给她编织了一个脆弱的梦境,让她活在过往的幻影里,也让她彻底失去了面对现实的能力。
而现在,梦境破碎。
张丝竹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丢弃一件用旧了的、不再有趣的玩具。
“小钱而已。”张丝竹或许会这么想。
投资失败了,及时止损,很正常,他家财万贯,可让他永不在乎沉没成本。
至于这件玩具接下来的命运?与他何干?
而楚凝真的慌了。
她站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想喊,却不知道喊谁。
以前,她可以轻易地说出“我爷爷是城主”、“我是楚家大小姐”、“你们这些散修如何如何卑微”。
那些话仿佛带着魔力,能让她获得安全感,获得优越感,能让她睥睨众生。
可现在,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爷爷死了,楚家没了,大小姐的身份成了镜花水月,甚至成了催命符。而那些她曾经看不起的“卑微”散修,他们至少有手脚,有力气,有在底层挣扎求生的本能和勇气。
她呢?她除了弹得一手好琴,除了会一些早已过时的贵族礼仪,除了那身被骄纵惯坏、眼高于顶的脾气,她还有什么?
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街边,眼神空洞,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能去哪里。
不,不能离开这里!不能离开云巅阁门口!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云巅阁,这里是南谷城最顶级的酒店之一,门口有护卫,有阵法,相对安全。一旦离开这个安全区”,走进外面那片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的黑暗……
她会去哪里?她能去哪里?客栈?她1点贡献都没有。
露宿街头?那些阴暗的巷子,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流浪汉……光是想想,就让她不寒而栗。
那么其他人会怎么对待她?
一个失去了所有庇护、年轻貌美、又明显涉世未深的女子,在这座弱肉强食的修行者城池里,会遭遇什么?
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她会像最廉价的货物一样,被人随意买卖、凌虐。
她会成为那些她曾经最看不起的、最肮脏的男人的东西。
她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泥泞和屈辱中,一点点腐烂、消亡。
甚至……可能连那些最下等的花楼,都不会轻易收留她这样“来历不明”、“心高气傲”、“可能惹麻烦”的女子。
等待她的,或许是更黑暗、更不见天日的地方。
“不……不要……我不要那样……”楚凝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要崩溃。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云巅阁的大门内走了出来。来人身材高大,穿着道藏府行走的锦袍,步履轻快,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神清气爽”、“如释重负”的笑容,正是刚刚拜访完吴升的鲁春。
楚凝的眼睛瞬间亮了!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不,是看到了救命的浮木!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在鲁春反应过来之前,“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他的面前,额头“咚咚”地磕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上。
“大人!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
楚凝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急切而尖锐变形,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用最卑微、最哀求的眼神看着鲁春,“大人!您是道藏府的大人!求您行行好!救救我!给我一条活路!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您了!”
鲁春被这突然窜出来跪在面前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那轻松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借着灯光,仔细辨认了一下这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很快,他认出来了。
是楚凝,那个被周绵山带去找吴升麻烦的蠢女人。
鲁春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同看一堆垃圾。
周绵山都死了,这女人居然还没被处理掉?还敢出现在这里,还敢来拦他的路?
“滚一边去!”
鲁春的声音冰冷而不耐烦,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哪里来的下三滥的东西,也敢挡本官的路?晦气!”
他看都懒得再多看楚凝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直接绕过跪在地上、因为他的话语而彻底僵住的楚凝,大步流星地朝着街道另一头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下三滥……的东西?”
楚凝呆呆地跪在原地,额头还贴着冰冷的地面,鲁春那冰冷厌恶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回荡。
我是下三滥的东西?
不!我不是!我是楚凝!我是清白的!我懂琴棋书画!我知书达理!我……我怎么就是下三滥的东西了?
我不是!我不是啊!
她在心中疯狂地呐喊,反驳,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鲁春那冰冷、厌恶、如同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在这些人眼中,现在的她,或许连“下三滥”都不如,只是一个麻烦,一个累赘,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甚至踩上一脚的东西。
而鲁春离开云巅阁,被夜风一吹,只觉得神清气爽,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呼……总算是搞定了。”
他心中暗忖,“这位新来的吴大人,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不好说话的主。”
“实力强,背景硬!”
“关键是似乎不怎么在乎俗务,也没有立刻就要清算、夺权的意思。”
“只要我表现得识时务,主动靠拢,帮他处理好周绵山留下的烂摊子,表明忠心,以后在南谷城,我鲁春的日子,说不定比周绵山在的时候还要好过!”
他越想越觉得美,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周绵山死了,他鲁春没损失任何东西,反而可能抱上一条更粗的大腿,这买卖,简直不要太划算!
至于刚才那个跪在路边、哭哭啼啼的楚凝?
鲁春的余光瞥见了那个依旧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瑟瑟发抖的身影,心中只是轻轻一叹,随即再无波澜。
“这女人……啧,要说皮囊,确实是顶尖的,以前是城主孙女,娇生惯养,气质也还行。”
“但这性子……从小被惯坏了,骄纵跋扈,眼高于顶,看不清形势。周绵山拿她当枪使,她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敢去招惹吴大人那种煞星?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也是咎由自取。”
“估计……是活不成了。”
鲁春冷漠地判断着,“就算不被仇家找上门,就她这副样子,流落街头,要不了几天,就得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以前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觉得这南谷城哪儿哪儿都好,觉得那些刁民、散修烦人碍眼。”
“现在自己成了散修,亲自来体会一下这座城的温度,是不是瞬间就觉得,这城里有太多需要改善的地方了?比如治安?哈哈,可惜,没机会喽。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自古如此。”
他完全不在乎楚凝投过来的那种近乎绝望的、哀怜的目光。
那目光,他见得太多了。
在这南谷城,每天都有无数人用这种目光看他,求他,但又有几个能真正入得了他的眼?更何况,这女人还牵扯到周绵山,牵扯到那位深不可测的吴大人。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碰?
他甚至懒得去碰她一下。
脏。
“和祝仙子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不,是天壤之别。”鲁春心中忽然闪过一道清冷如月、高华绝俗的身影,那是他曾经惊鸿一瞥、便惊为天人、再难忘怀的祝仙子。
修炼之人,尤其是他这种身处高位、见惯了各色佳丽的,眼光早就被养刁了。
楚凝这种空有皮囊、内里草包、还一身麻烦的女人,在他眼中,简直就是鸡肋,不,连鸡肋都不如,是避之不及的麻烦源头。
他冷哼一声,脚步不停,甚至没有再多看那个角落一眼,身影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
……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更深,风更冷。
云巅阁门口的长明烛光芒似乎也黯淡了些许,将楚凝蜷缩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跪了多久,蜷缩了多久。
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不敢动,不敢离开,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引起黑暗中那些不怀好意目光的注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从云巅阁侧面的小门方向传来。
楚凝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穿着云巅阁服饰,但用料款式明显更精致,容貌也极为秀美温婉的女子,正提着裙角,踮着脚尖,快速而小心地朝她这边跑来。她一边跑,一边紧张地四下张望,似乎在确认有没有人注意到她。
很快,这女子跑到了楚凝蜷缩的墙角。
她蹲下身,与楚凝平视,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楚……楚姑娘?”女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带着一丝不确定。
楚凝茫然地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反应。
她认不出这是谁,或许是云巅阁的某个侍女,或许是某个她曾经不屑一顾的下人?
女子见她不说话,也不在意,只是飞快地、压低声音说道:“楚姑娘,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我是云巅阁的……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帮不了你太多,也给不了你任何实际的帮助。但是……”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直视着楚凝空洞的眼睛:“但是我有一个建议,一个或许能让你活下去,并且是相对安全地活下去的建议。这个建议,关乎你接下来的人生,请你一定要听进去!”
楚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活下去……安全地活下去……这是她现在唯一,也是最大的奢望。
女子见她似乎听进去了,语速更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晰:
“去找那位大人!去找那位吴大人!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放下你所有的骄傲和脸面,用你最真诚的态度,去求他!”
“去追随他!哪怕只是留在他身边,做一个端茶递水的侍女,做一个供他踩踏的人凳,做一个最卑微、最不起眼的影子!”
“只要他能留下你,你就能活!”
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否则,这个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救你,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在乎你的死活!我不是危言耸听,楚姑娘,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
楚凝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浮起泪光,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女子看着她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旧坚定:“我对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曾经是城主孙女,也不是因为别的。”
“仅仅是因为,你我同为人族女子,我看你落到如此境地,心中不忍。”
“但我也希望,你能立刻、马上,端正你自己的态度!认清你自己现在的处境!”
“每个人都会犯错,楚姑娘。”
“有的人犯了错,罪无可恕,一辈子都在泥潭里打滚,永世不得翻身。”
“但有的人犯了错,只要肯回头,肯认错,肯放下一切不该有的东西,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女子的目光仿佛能看透楚凝的灵魂:“我想,你应该属于后者。”
“你应该还有挽回的机会。”
“但无论如何,你必须摆正你自己的位置!你再也回不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楚家大小姐了!”
“你再也不能穿金戴银,不能再对任何人颐指气使,不能再拥有你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
“从今天,从此刻开始,你将无比卑微!”
“你的尊严,你的骄傲,你过往的一切,都必须彻底打碎,踩进泥里!”
“这是你能活下去,最基本的前提!”
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温柔:“但是,最最基础的一点是你能活下来!”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哪怕那希望再渺茫!”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好了,我不能跟你再说更多了。”
“我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接下来的路,怎么走,看你自己了。当然……”
她看着楚凝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微弱希冀,又不得不泼上一盆冷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悲悯:“如果你去找那位大人,最终沟通失败,他拒绝了你,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你之前对他的态度,你自己清楚。”
“到那时,你再来找我,我或许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把你弄到云巅阁,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当一个花魁。”
说出“花魁”两个字时,女子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眼中也闪过一抹深深的悲哀和自嘲。
“虽然到了那时,你的身子会很脏,会面对很多很多你无法想象的男人和女人,面对那些令人作呕的、恶心的目光和手段……”
“但不管怎么样,至少,你可以自己养活自己,能有一个遮风挡雨、不至于立刻饿死冻死的地方。”
“这……或许是你最后的选择了。”
女子说完,深深地看了楚凝一眼,那眼神中有鼓励,有叹息,也有一种“言尽于此,好自为之”的决绝。
然后,她不再犹豫,提起裙角,像来时一样,快速而小心地跑回了云巅阁的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墙角,再次只剩下楚凝一个人。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远处传来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还有不知哪家醉汉的吆喝。
楚凝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就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
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艰难地闪烁着。
去找……吴大人?
那个一巴掌将周绵山拍成一张纸的男人?那个让她恐惧到灵魂深处的男人?
放下所有骄傲和脸面?端茶递水?人凳?影子?
还是……去当花魁?身子很脏?面对那些恶心的男男女女?
哪一个选择,都让她不寒而栗,都让她觉得比死更难受。
可是……不选,就是死。
或者,是比死更可怕的、在绝望和屈辱中慢慢腐烂。
“活下来……只要活着……”
女子最后的话语,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完全空洞。
那里面,有恐惧,有挣扎,有屈辱,有绝望。
但最后,一点点,一点点地,汇聚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决绝。
她扶着冰冷刺骨的墙壁,颤抖着,一点一点地,试图站起来。
膝盖很疼,很麻。
身体很冷,很僵。
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云巅阁那灯火通明、高不可攀的顶层。
那里,是天字甲一号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