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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光微亮,南谷城的喧嚣还未完全苏醒,但云巅阁顶层的奢华套房里,李庭楼已经醒了。

他其实没怎么睡。

昨夜鲁春走后,吴升休息,自己则在隔壁房间打坐调息。说是调息,脑海中却如走马灯般,反复回放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鲁春前后那副判若两人的嘴脸,更是让他感慨万千。

“呼……”李庭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逐渐苏醒的城市。

“鲁春……啧啧。”李庭楼摇头失笑,心中五味杂陈。

鲁春这个人,他在来南谷城之前就有所耳闻。道藏府三位行走之一,脾气暴躁,手段狠辣,在南谷城是出了名的难缠角色,是很多小家族、小势力谈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的大人物。

在别人的描述和传言中,鲁春那是说一不二,睥睨四方,动辄打杀,是真正的狠角色、实权派。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大人物,昨夜在这天字甲一号房里,面对着吴升,那副点头哈腰、阿谀奉承、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模样?

“人模狗样……真是人模狗样啊!”李庭楼心中暗叹,“这种事情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信。鲁春的那些手下、死忠要是看见他们老大这副德性,估计眼珠子都得掉出来,然后泪流满面吧?毕竟,他们心中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这么……没骨气?”

但转念一想,李庭楼又释然了,甚至有些理解。

“不过,这才是现实。”

“那姓周的,现在可不就是个笑话?说没就没了,有谁真的在意?以前说什么同僚情谊,说什么朋友伙伴,关键时候顶个屁用。”

“大家修炼到今天,哪个不是历经千辛万苦,哪个不是把自己的实力、地位看得比命还重?”

“你活着,你有用,你是伙伴。”

“你死了,你就是过去式,是尘埃,是谈资,是警示后来者的前车之鉴。”

“谁还会真心实意地为你掉一滴眼泪,去替你报仇雪恨?除了至亲,外人谁在乎你?”

“可修炼之人,修炼到今天,亲人还在的又有几个?”

“时间是最无情的浪,一浪接一浪,早就把身边的人都拍散了。”

“到头来,还不都是孑然一身,孤零零地在这世上挣扎?”

想到这里,李庭楼对周绵山的那点微末同情也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声叹息。

“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一开始要是能稍微有点眼力见,别那么狂,别把事做绝,只是稍稍试探,切磋一番,发现打不过就主动认输,把行走之位让出来。”

“以大人的气度,未必会杀他。”

“偏偏要摆谱,要施压,要仗着人多势众……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人太狂,没给自己留余地啊。”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

不管怎么说,眼下局面一片大好。大人展露了绝对的实力,震慑了所有人。鲁春主动投诚,道藏府那边想必也会很快走完流程。

南谷城这潭水,大人算是初步站稳了脚跟。

而他李庭楼,作为最早追随的人,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得做点什么,表表心意。”李庭楼想着。

虽然云巅阁肯定有早餐服务,直接送到房间,但那太没诚意,也太普通了。

大人何等人物,怎能天天吃酒店那些制式的东西?

他决定亲自去南谷城的街巷里转转,买点本地真正地道、有特色的早点回来。

一来显得用心,二来也让大人尝尝鲜。

打定主意,李庭楼整理了一下衣袍,轻手轻脚地来到吴升的房门外,侧耳倾听了一下,里面没有动静,想必大人还在休息。

他不敢打扰,只是用传音入密的方式,恭敬地告知了一声,说自己出去买点早点,很快回来。

然后,他便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心情轻松,甚至带着点雀跃地朝着走廊尽头的传送法阵走去,准备直接传送到一楼大厅。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到传送法阵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传送法阵那微微发光的边缘,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李庭楼眉头一皱,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云巅阁顶层的安保极严,能上到这一层的,非富即贵,或者有特殊许可。

怎么会有人蜷缩在这里?还是个女人?

走近一看,李庭楼不由得愣住了。

竟然是楚凝。

她穿着昨天那身已经有些皱巴巴、沾了灰尘的衣裙,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就那么蜷缩在传送法阵旁边的墙角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似乎是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她怎么上来的?”李庭楼心中疑惑。

云巅阁的传送法阵有识别禁制,没有房卡或者特殊许可,根本启动不了。楚凝昨天是被周绵山带来的,周绵山死了,她的许可按理说也就失效了。难道是酒店里有人暗中帮了她?

看她这副样子,在这里待了恐怕不止一时半刻了。

看着楚凝这副凄惨可怜的模样,再对比昨日宴席上她那副盛气凌人、趾高气昂的样子,李庭楼心中也是一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与人为善,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不是最基本的做人道理吗?我爷爷从小就教我,见人三分笑,坏事一定少。”

“看起来是有点憋屈,有点怂,可和能好好活着相比,那点面子、那点威风,算个屁啊!”

他想起爷爷说这话时,那饱经风霜却依旧豁达的笑脸。

以前不太懂,总觉得爷爷太“软”,不够“威风”。

现在见得多了,尤其是经历了昨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才真正明白,爷爷那朴素的生存智慧,是多么的宝贵。

“唉。”

李庭楼轻轻叹了口气,“楚姑娘?楚姑娘?醒醒。”

楚凝猛地一颤,瞬间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一片茫然的空洞,待看清眼前蹲着的、面带一丝复杂神色的李庭楼时,那空洞中瞬间掠过一丝本能的不服、屈辱,但下一秒,就被无边的恐惧和哀求所取代。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向前跪爬了半步,也顾不上整理仪容,只是用那双哭得红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庭楼,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又极力压抑着,生怕惊扰了什么:“李……李大人!求求您!求求您帮帮我!我想见吴大人!求您……求您帮我通报一声!让我见见吴大人!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求您了!”

说着,她又要磕头。

李庭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感慨更甚。

这还是昨天那个在宴席上,用带着杀意眼神看人,用傲慢语气说话,自以为是的楚凝吗?

简直判若两人。

如果说昨天的楚凝,是一条被惯坏了的、见谁咬谁的疯狗,那么现在的楚凝,就是一条被拔光了牙、打断了腿、脖子上套着锁链、眼神惊恐而卑微的落水狗。

不,或许用“狗”来形容都不太恰当。

狗被逼急了还会龇牙,而她眼中,连最后那点骄纵的光都没了,只剩下最纯粹的、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对更强者的恐惧和顺从。

“果然,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就会。”

李庭楼心中暗想,“这世道,这人心,不真正摔个跟头,掉进泥潭里滚一遭,怕是永远学不会低头,学不会敬畏。”

他看着楚凝又要磕头,立刻侧身避开,语气平静地说道:“楚姑娘,不必如此。”

“我无功不受禄,受不起你这样的大礼。”

“爷爷说过,无端受人磕头,折寿的。”

楚凝的动作僵住,抬着头,茫然又哀求地看着他。

李庭楼想了想,说道:“你在这里等着吧。”

“我去给大人买点早餐,买完了,我回去会跟大人提一句,说你在这里。”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个跑腿的,做不了大人的主,只能帮你传个话。”

“大人见不见你,全看大人的意思。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昨天的事,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楚凝眼中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补充道:“不管怎么样,这也算是我给你一个机会。至于成不成,看你的造化,也看大人的心情。你……好自为之,别坑我。”

楚凝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强烈的、近乎卑微的感激,她连连点头,声音哽咽:“谢谢!谢谢李大人!谢谢!我一定不会乱说!我就在这里等着!谢谢您!谢谢!”

她不敢再磕头,只是双手合十,不停地对着李庭楼作揖,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来。

李庭楼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踏入了传送法阵。

光芒一闪,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李庭楼的动作很快。

他没去那些名气很大、但可能华而不实的酒楼。

而是专门钻了南谷城几条有名的巷子,买了几样本地最有特色、也最受修士和凡人喜爱的早点。

毕竟他即便不是这里的人,但长个嘴巴问一问,哪儿人多去哪里,问题就不大了。

当他提着食盒,再次通过传送法阵回到顶层时,一眼就看见,楚凝还蜷缩在那个角落里。

不同的是,她似乎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至少把头发拢了拢,脸上的泪痕也擦干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出现的方向,里面充满了忐忑、期待和深深的恐惧。

李庭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朝着天字甲一号房走去。

楚凝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

直到他推开那扇厚重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房门,走进去,又轻轻关上。

她的心,也随着那一声轻微的关门声,猛地沉了下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楚凝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咔哒。”

门,又开了。

李庭楼走了出来,看向她这边。

楚凝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是来赶我走的吗?

她茫然地,近乎麻木地看着李庭楼朝她走来。

“你,跟我来。”李庭楼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再次走向传送法阵。

楚凝的心,彻底凉了。果然……是要把我赶出去吗?带到楼下,然后扔出云巅阁?

她惨然一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腿脚早已麻木,几乎不听使唤。

她只能手脚并用地,一点点爬起来,然后像个木偶一样,失魂落魄地,踉踉跄跄地,跟在李庭楼身后,踏入了传送法阵。

光芒闪过,失重感传来,下一秒,他们已经站在了云巅阁一楼那奢华明亮、人来人往的大厅里。

楚凝看着眼前熟悉的、曾经让她觉得是上等人象征的大厅,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这里,再也不属于她了。

李庭楼没有看她,只是对迎上来的、一个穿着云巅阁管事服饰、满脸堆笑的中年人招了招手。

“李大人!您有什么吩咐?”管事立刻小跑过来,腰弯得很低,态度恭敬得无以复加。

他自然也认出了李庭楼身边狼狈不堪的楚凝,但脸上没有丝毫异样,仿佛没看见一样。

李庭楼指了指身旁木然站立的楚凝,对管事说道:“找两个手脚麻利、懂事的侍女,带她下去,好好洗漱一下,换身干净得体的衣服。速度快一点,大人还等着。”

管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也更加恭敬,立刻躬身应道:“是是是!李大人放心!小的马上安排!一定让这位姑娘收拾得妥妥当当!”

他说完,立刻转身,对着不远处侍立的两名清秀侍女招了招手,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

那两名侍女立刻点头,快步走了过来,对着楚凝微微福身,语气轻柔却不失恭敬:“姑娘,请随我们来。”

楚凝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要赶我走?是……让我洗漱换衣服?大人……要见我?

巨大的转折让她一时无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李庭楼,又看看那两名恭敬等候的侍女,再看看那个对她点头哈腰、笑容满面的管事。

“快点。”李庭楼见她发呆,催促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并无不耐烦。

楚凝猛地回过神来,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出现,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卑微所取代。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但至少……至少还有机会!

她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对着那个管事,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曾经属于城主府贵女的礼节。

虽然衣衫褴褛,虽然形容狼狈,但动作却依旧优雅。

管事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姑娘折煞小人了!您这边请!这边请!”

楚凝这才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默默地,跟着那两名侍女,离开了大厅,走向侧面的通道。

在转身的瞬间,一滴滚烫的泪,从她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直到此刻,直到这个对她阿谀奉承的管事,因为李庭楼一句话就对她恭敬有加时,她才真正、彻底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她楚凝,狗屁不是。

以前别人对她恭敬,对她客气,甚至对她惧怕,不是因为她楚凝这个人有多厉害,有多高贵,而是因为她是“城主孙女”,因为她是“楚家大小姐”,因为站在她身后的权势和背景。

一旦那些东西没了,她就什么都不是。

连这个云巅阁最底层的管事,都可以对她视而不见,甚至踩上一脚。

而现在,这个管事对她恭敬,也不是因为她楚凝,而是因为李庭楼的一句话,因为李庭楼背后那位“吴大人”。

想通了这一点,楚凝心中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骄傲和幻想,如同泡沫般,“啪”地一声,彻底破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和一种沉到谷底的认命。

两名侍女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

她们没有多问一句话,只是轻柔而高效地服侍着楚凝。

温热的水,带着清香的花瓣,洗去了她身上的灰尘、泪痕和疲惫。

柔软的绸布,擦干了她的身体。

一套素雅但质地极佳、剪裁合体的淡青色衣裙,替换了她那身皱巴巴的旧衣。头发被仔细地擦干、梳理,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脸上未施粉黛,却因为热水和细致的擦拭,恢复了几分血色和清丽。

整个过程,楚凝都像个木偶一样,任由摆布。

她的思绪很乱,时而是昨日宴席上的恐惧,时而是张丝竹冷漠的话语,时而是鲁春厌恶的眼神,时而是那个陌生花魁的劝诫,时而是李庭楼平淡的“你跟我来”,时而是管事恭敬的“您这边请”……

直到一切收拾停当,站在光可鉴人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洗去铅华、眼神却空洞茫然的女子时,楚凝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有机会,再次见到那位大人了。

不是以城主孙女的身份,不是以被送来的礼物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卑微的、祈求一丝怜悯的幸存者的身份。

“姑娘,收拾好了。”一名侍女轻声提醒。

楚凝猛地回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力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却发现比哭还难看。

她放弃了,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侍女走出了洗漱的房间。

李庭楼并没有等满半小时。

他正站在外面,背着手,似乎在看墙上的壁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楚凝。

洗去尘埃,换上新衣,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依旧怯懦,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狼狈不堪,像个街边的乞丐。原本的底子就不错,此刻虽无华服珠宝衬托,倒也显出几分清水出芙蓉的清丽。

“走吧。”李庭楼收回目光,依旧言简意赅,转身朝传送法阵走去。

楚凝心中千言万语,想说感激,想说保证,想发誓效忠,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深深地、极为认真地,对着李庭楼的背影,行了一个大礼。

没有声音,但动作充满了感激和卑微。

李庭楼似乎有所感应,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早干嘛去呢。”

再次踏入天字甲一号房,楚凝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低着头,不敢乱看,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庭楼,走过奢华的前厅,来到了宽敞的起居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南谷城清晨的景色。

阳光正好,将整个城市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吴升就坐在窗边的一张宽大舒适的扶手椅上,慵懒而随意。

他手中拿着一本看起来很古老、书页泛黄、甚至有些残破的古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那古籍的封皮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玄奥莫测、仿佛在流动的纹路,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而缥缈的气息。

李庭楼停下脚步,恭敬地垂手侍立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楚凝则更是不敢动弹,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垂着头,只能看到自己新换的绣鞋鞋尖,和光洁如镜的地板。

过了一会儿,吴升似乎看完了那一页,他合上了手中的古籍。合上的瞬间,那本古籍仿佛化为了一缕青烟,又像是融入了光线之中,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他的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了垂手立在房间中央,身体微微发抖的楚凝。

那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威压,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物品,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但就是这样的目光,却让楚凝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她想起了昨天宴席上,他也是用这样平静的目光,看着周绵山,然后随手一拍……

“你昨天那个带着杀意的眼神,去哪里了?”吴升开口了,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凝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她想回答,想解释,想说“我错了”,想求饶,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升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任何要追究的意思。

他只是随意地,从旁边小几的果盘里,拿起了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凡俗界常用的铜钱。

他将铜钱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指尖轻轻一弹。

“叮——”

铜钱发出清脆的鸣响,在桌面上急速旋转起来,化作一道金色的圆影。

楚凝的心,也跟着那旋转的铜钱,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这位大人要做什么。

而吴升随手从果盘里拿起一个青翠欲滴的苹果,在铜钱旋转速度达到最快、即将力竭倒下时,轻轻地将苹果压了下去,正好将铜钱盖在了下面。

旋转停止,铜钱被苹果压住,看不见正反。

吴升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在楚凝身上,语气依旧平淡:“不要怪我不给你机会。”

“是选人头,还是选花?”

“选对了,你留在我身边,好生学琴。”

“选错了,我不杀你,已是仁至义尽。”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李庭楼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楚凝的大脑一片空白。

选……选铜钱?

人头?还是花?

选对了,可以留下?选错了……只是不杀?那意味着什么?被赶出去?自生自灭?

巨大的压力,山岳般压在她的心头。

她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牙齿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湿了刚刚换上的新衣。

选什么?选什么?!人头?花?各有一半的机会?不,不对,大人这样的存在,他给出的选择,怎么可能真的只是简单的运气?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深意!是在试探我的心性?还是有什么别的寓意?我该选什么?我该怎么选?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让她几乎要崩溃。

她想起昨天那个花魁的话:“用你最真诚的态度”。真诚?我现在只有恐惧和求生欲,这算真诚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吴升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

终于,在极度的恐惧和压力下,楚凝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颤抖的字:“我……我选花。”

说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差点瘫倒在地。

她闭上眼睛,等待着命运的审判,等待着那枚铜钱被揭开,等待着决定她生死去留的结果。

吴升点了点头:“你自己看。”

楚凝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升,又看看桌上那个压着铜钱的青苹果。

大人……让我自己看?不亲自揭开?

她颤抖着,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到桌边。

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她站到了桌前,看着那个青翠的、仿佛象征着某种生机,又仿佛蕴含着未知命运的苹果。

她伸出手,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几次,才终于碰到了那个冰凉的苹果。

触手生凉。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猛地将苹果拿开!

铜钱,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朝上的那一面,是“花”。

是“花”!

楚凝呆呆地看着那枚铜钱,看着那清晰的花纹,大脑一片空白。

几秒钟后。

“呜……呜呜……哇——!”

她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充满了宣泄,充满了后怕,也充满了某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她的脸庞,也打湿了她崭新的衣襟。

她哭得毫无形象,哭得声嘶力竭。

吴升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安慰,也没有不耐烦。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转为压抑的抽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从今天起,我去哪里,你去哪里。”

“闲暇时期,自己练琴。”

“把这些琴谱,全部学会。”

说完,他手指随意地一招。

桌面上,凭空多出了一摞书。

不是一本,不是几本,而是半人高的一摞!全部是各种材质、各种年代、厚薄不一的琴谱!

有的看起来古朴陈旧,有的看起来还很新,有的甚至是用某种兽皮或玉简制成,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楚凝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半人高的琴谱,又看看吴升平静无波的脸,巨大的压力瞬间取代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全部……学会?

但她不敢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擦干眼泪,就连忙用力点头,因为哽咽,声音有些变形:“是……是!大人!楚凝……遵命!一定……一定学会!”

吴升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的城市景色。

李庭楼在一旁看着,心中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哎,所以说啊,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难说。”

他暗自感慨,“每分每秒,人都在做选择。谁能保证自己永远选对?只要在关键的那一次,选对了,或许就能改变一切。”

“这女人,运气还真不错。”

“50%的机会,她选对了。”

他看着楚凝一边抽泣,一边手忙脚乱、却又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半人高的琴谱,那模样既可怜又有些好笑。

然后,在李庭楼的指引下,她抱着琴谱,踉踉跄跄地走向隔壁那个为她准备好的房间。

“也好。”李庭楼心想,“经此一遭,她应该能真正明白,什么是命运的来之不易,什么是卑微的生存。以后跟在大人身边,若能安分守己,好好学琴,或许……也能有个善终吧。”

李庭楼看着楚凝抱着那摞高高的琴谱,像只笨拙的、受惊的兔子一样,小心翼翼地挪进隔壁房间,并轻轻关上了门,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事情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鲁春那边稳住了,楚凝这边也暂时安置了,大人似乎心情也不错,至少没表现出不耐烦。

他走到吴升旁边,斟酌了一下语气,恭敬地喊了一声:“大人。”

吴升“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城市,似乎在看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出神。

李庭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大人,属下……属下冒昧问一句,您在北疆……有家眷吗?比如……妻子?”

问完,他立刻低下头,心中有些忐忑。这问题似乎有些逾越了,但他是真的好奇。像大人这样实力深不可测、行事又如此……难以揣度的人物,会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他的伴侣?

吴升闻言,转过头,看了李庭楼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李庭楼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一瞬间,大人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极为罕见的、极其柔和的微光,虽然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李庭楼相信自己的感觉。

然后,他看见吴升的唇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那种温和却疏离的笑,而是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暖意。

“有的。”吴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李庭楼心中一震,果然!他连忙顺着话头,带着由衷的赞叹说道:“那……那这一位夫人,定是一位钟灵毓秀、得天独厚的奇女子吧!能得大人青睐,相伴左右,实在是令人羡慕!”

吴升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怀念和温柔:“嗯。我很尊敬她。”

尊敬?李庭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不是“宠爱”,不是“喜欢”,而是“尊敬”。这个词用在自己妻子身上,似乎有些特别。

吴升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道:“不过,因为一些事情,她需要专注于自身的修炼,而我,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暂时无法时时相伴。”

他顿了顿,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但,我们终将在未来相聚。”

未来相聚……李庭楼在心中咀嚼着这四个字。

是了,像大人和夫人这样的存在,寿命悠长,追求大道,暂时的分别或许只是为了更长久的相守。

他们的未来,或许是以百年、千年为单位来计算的。

想到这里,李庭楼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莫名的感慨和羡慕。

再怎样强大、深不可测的人物,内心深处,也终究是有着牵挂和柔情的啊。

这让他觉得大人似乎更加“真实”了一些,不再那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同时,一个念头也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像大人这样的存在,行走世间,实力超绝,风采气度皆非凡俗,难道他的夫人,就不会担心他在外遇到其他的“红颜知己”吗?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庭楼自己笑着摇头否定了。

“怎么可能。”他心中自嘲,“我这是以己度人,太小看大人,也太小看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了。”

“首先,大人的眼界何其之高?寻常女子,纵有几分姿色,在大人眼中,恐怕也与路边的花花草草无异,根本入不了眼,撩不动心。夫人必然深知这一点,所以根本无需担心那些庸脂俗粉。”

“其次,若真的出现那么一位,能让大人都另眼相看,甚至心生好感的女子……那该是何等惊才绝艳、得天独厚的存在?”

“那样的人物,本身恐怕就是能与大人比肩,或者对大人修行、行事有巨大助益的奇女子。”

“那种层次的缘分和牵扯,又岂是凡俗的嫉妒、担心所能衡量和阻止的?”

李庭楼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到了大人和夫人那种层次,感情恐怕早已超脱了普通的男女情爱,更多的是一种灵魂的共鸣,大道的同行,是真正的道侣。

若真有那样的女子出现,恐怕夫人不但不会阻止,反而会乐见其成,因为那意味着大人身边又多了一位强大的助力。

“所以啊。”

李庭楼最后总结,“要么没有,如果真有那样的女子出现,那定是能帮助到大人的、了不得的人物,绝非路边的野花野草可比。夫人那般人物,想必也是能理解,甚至接受的。”

想通了这一点,李庭楼忽然觉得,大人身边多一个楚凝这样的侍女,或者以后可能出现的其他什么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只要安分守己,做好本分,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那就无伤大雅。

他偷偷瞥了一眼吴升平静的侧脸,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更是充满了好奇和敬意。能得大人一句“尊敬”,能让大人如此坚定地期待“未来相聚”,那位夫人,该是何等风采?

不过,这些就不是他该多想的了。

李庭楼收敛心神,恭敬地道了一声,然后自己修炼去了。

他嘛。

宝药多多的,跟对人的感觉,太爽了!!

……

隔壁房间。

楚凝抱着那半人高的琴谱,背靠着关闭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怀中的琴谱有些沉重,硌得她生疼,但她却感觉不到,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和琴谱之间的缝隙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哭声已经停了,但眼泪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她活下来了。

以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近乎儿戏的、却又让她心惊胆战的方式,活下来了。

掷铜钱。

人头,还是花。

简单的二选一。一半生,一半……或许不是死,但比死好不到哪里去。

她选了花。

铜钱朝上的,也是花。

是运气吗?

楚凝不知道。

她也不敢去深想。

她只知道,在苹果拿开,看到“花”面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虚脱了,仿佛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现在,哭过了,发泄过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头的东西。

那是什么?是庆幸?是感恩?是卑微?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楚凝,不再是城主孙女,不再是什么贵女。

她只是吴升身边的一个……侍女?琴奴?

或者连这些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被允许暂时留下的、需要“学琴”的……物件?

“我去哪里,你去哪里。”大人的话犹在耳边。

这意味着,她的生死,她的自由,她的一切,都将系于那位大人一念之间。

她将彻底失去自我,成为依附于他的影子。

“闲暇时期,自己练琴。把这些琴谱,全部学会。”

眼前这半人高的琴谱,就是她未来的功课,是她存在的价值,或许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楚凝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怀中堆积如山的琴谱。

各种各样的封面,古朴的,崭新的,羊皮的,玉质的……每一本,都仿佛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的身上,也压在她的心上。

学会?全部学会?这要学到什么时候?她以前虽然也学琴,但多是玩乐性质,何曾如此系统、如此大量地学习过?

更何况,这些琴谱看起来就非同一般,绝非市面上流传的那些普通货色。

而不学?那会怎样?大人会怎么对她?

昨天周绵山被拍成一张“纸”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不!必须学!拼命也要学!

楚凝打了个寒颤,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哭泣,示弱,在这里行不通。

那位大人,看起来温和,但心性之冷酷,手段之果决,远超她的想象。

她唯一的生路,就是展现出“价值”,让他觉得留下她,有用。

学琴,就是她现在唯一能展现的“价值”。

她挣扎着,扶着门站起来,将怀中的琴谱小心翼翼地放在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桌子上。琴谱堆得很高,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这是一本看起来很古老的线装书,封面是深蓝色的绢布,已经有些褪色,上面用古篆写着四个字。

《熔炉散记》。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是琴谱,而是一段飘逸潇洒、却又力透纸背的小字:

“琴者,心也。心正则音正,心邪则音邪。习琴之道,首在静心,次在指法,终在悟道。心浮气躁者,勿近琴;急功近利者,勿习谱。琴道漫漫,非一蹴而就,唯恒心毅力,可窥门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