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宫廷之殇 > 第299章 序.街市交错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青石镇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有集。

这天是二月二十五,日头刚升起来,镇子主街已经热闹非凡。卖菜的、卖布的、卖山货的、卖小吃的,摊位沿着街边一溜儿摆开,吆喝声、讨价声、孩童嬉笑声混在一起,喧腾得像煮沸的水。

允堂提着药篓走在人群里。

他今天起得早,趁着集日去市上补些药材。药铺开了一个多月,常用的几味药消耗得快,尤其是甘草、陈皮这些,得多备些。

他低着头,脚步很快,斗笠的笠沿压得很低,几乎遮住整张脸。青布衣衫洗得发白,在花花绿绿的集市上毫不显眼。

药铺需要的不只是药材。

他还买了些米面,称了半斤盐,割了块豆腐。东西不多,但提在手里沉甸甸的。正走到街心,前面忽然一阵骚动,几个孩童追逐打闹,撞翻了一个卖竹编的摊子,竹篮、竹篓滚了一地。

摊主是个老汉,急得直跺脚,连声喝骂。

孩童们一哄而散,人群挤挤挨挨,允堂被推搡着往旁边退了几步。

就是这几步,让他退到了街对面。

与此同时,街那头走来三个人。

南烁走在中间,背着手,步子很慢。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鸦青色马褂,头上戴了顶寻常的瓜皮帽,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乡绅老爷。

沈煜跟在他左侧半步,穿一身靛蓝色长衫,手里拿着把折扇,眼睛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张敬贤落后一步,看似随意,但脚步沉稳,肩背微微绷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们是来逛集的。

南烁说想看看民间市集什么样子,沈煜劝不住,只好陪着。张敬贤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位太上皇要是有个闪失,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三人沿着街边走,南烁对什么都感兴趣。他在一个卖土布的摊前停下来,手指捻了捻布料厚度;又在一个卖竹器的小摊前驻足,拿起个竹编的蝈蝈笼,在手里转了转。沈煜耐心陪着,偶尔低声解释几句。张敬贤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人流。

允堂退到街对面时,正好与三人隔街相对。中间只隔着七八步宽的路面,路面上车马行人往来,尘土飞扬。他站稳脚跟,下意识抬眼,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正好撞上对面投来的目光。

是沈煜。

沈煜本来在听南烁说话,但眼角余光瞥见了街对面的身影。那是个穿青布衣、戴斗笠的年轻人,身形瘦削,背微微弓着,像是常年伏案劳作的人。很普通,没什么特别。可就在那人抬眼的一瞬间——虽然隔着斗笠,看不清脸——沈煜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那抬头的角度,那脖颈绷直的线条,那肩膀微微后收的姿态...太熟悉了。

像一个人。

一个已经死了四年的人。

沈煜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脸,眼睛紧紧盯着街对面。那人却已经低下头,提着药篓和布袋,转身往人群里挤去。动作很快,几乎是逃也似的。

“沈煜?”南烁察觉到他的异样,也跟着看过去。“怎么了?”

“没...没什么。”沈煜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折扇的扇骨。“看见个...背影有些熟悉的人。”

“熟人?”南烁挑眉,“这地方你也有熟人?”

“应该不是。”沈煜摇头,但眼睛还是忍不住追着那个青色身影,“许是看错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那背影,那走路的姿态——虽然刻意放慢了步子,微微佝偻着背,但步幅之间的节奏,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克制的步伐...太像了。

允堂小时候习武,他也时常在背后看着。

那时允堂总抱怨扎马步腿酸,但一招一式学得很认真。后来大了,身形长开了,走路时肩背挺直,脚步轻盈,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再后来...再后来被贬,回京,整个人沉静下来,走路时肩背依然挺直,但脚步重了,像压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而现在街对面那个背影,看似佝偻,但肩背的线条...沈煜的眉头越皱越紧。

“追上去看看?”南烁忽然说。

沈煜一惊:“大爷?”

“你不是说熟悉吗?”南烁看着那个即将消失在人群里的青色身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去问问。万一是故人呢?”

“这...”沈煜犹豫。

理智告诉他应该阻止,应该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应该立刻把南烁带离这嘈杂的市集。但心里那股莫名的冲动,那种“万一真的是”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咬了咬牙。“属下去看看。张兄弟,你陪大爷在这儿稍等。”

说完,他不等回应,拨开人群追了上去。

允堂走得很快。

心在胸腔里咚咚地跳,每一声都敲在耳膜上。他能感觉到背后追来的目光,能听见穿过人群的脚步声。不能回头,不能停,得赶紧离开这里,回到药铺,关上门,把一切都挡在外面。

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青石板路坑坑洼洼。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追兵的。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药篓里的药材颠簸着,发出哗啦的声响。

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街。他冲出去,差点撞上一个挑担的货郎。货郎骂了一句,他顾不上道歉,继续往前跑。柳树巷就在前面,拐进去就安全了。

“前面的...请留步!”

身后传来喊声。

是沈煜的声音。允堂的血液几乎凝固。他咬紧牙关,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心口的旧伤开始抗议,像有把钝刀在肉里搅,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能停,不能在这里被抓住。

柳树巷口就在眼前。他冲进去,跌跌撞撞跑到药铺门前,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门外,脚步声追到巷口,停住了。

沈煜站在柳树巷口,看着那条幽深的小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集市隐约的喧哗。

刚才那个青色身影就是拐进了这里,然后消失了。

他慢慢走进去。巷子两边是几户人家,门都关着,只有最里面那户门楣上挂着招牌——“安氏药铺”。字写得很端正,笔画有筋骨。

沈煜在药铺门前停下。门关着,门板是新换的,木头纹理清晰。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里面的人是谁?真的是那个已经死去四年的十五皇子?可能吗?清虚道长亲口说的,人已经走了,骨灰都撒了。可是...可是那背影...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最终,他放下手,转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药铺的门依旧关着,窗子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点光。

沈煜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柳树巷。

药铺里,允堂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斗笠掉在一边,他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嘴唇没有血色。心口的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几乎要把他淹没。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瓷瓶,倒出药丸,干咽下去。药丸卡在喉咙里,苦味蔓延开来,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

咳嗽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捂住嘴,拼命压抑,肩膀剧烈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在网中央一动不动。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不知今夕何夕。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沈煜离开的声音。脚步声很慢,很沉,一步,两步,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

允堂闭上眼睛。四年了,他以为已经逃出来了,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但一个背影,一次偶遇,就把一切打回原形。他还是那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十五皇子,还是那个逃不出命运手掌的可怜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扶住药柜才站稳。他捡起地上的斗笠,拍掉灰尘,重新戴在头上。然后走到诊桌后,坐下,拿起医书。

手指翻开书页,字迹在眼前晃动,一个也看不进去。他盯着那些字,盯着盯着,视线就模糊了。

窗外,春光明媚。柳树巷口的柳枝在风里轻轻摇曳,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集市上的喧闹声远远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这安静像一层厚厚的茧,把他包裹起来,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过去的幽灵。

但茧总有破的时候。沈煜已经起了疑心,以他的性子,不会就这么算了。南烁虽然没认出他,但会不会也觉得熟悉?还有张敬贤...

允堂放下医书,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头疼,心口也疼,全身都疼。这具身体,就像一件打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看着完整,其实处处是裂痕,碰一碰就会再次碎裂。

他得走。得离开青石镇,去更远的地方,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可是...可是能去哪儿呢?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姓南,就永远逃不出那张网。

除非...除非他真的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也许...也许这才是唯一的出路。四年前他就该死了,是清虚道长硬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多活的这四年,像是偷来的,每一天都战战兢兢,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不是药材,是几样杂物:那把生锈的匕首,那个翡翠葫芦,那枚金锁,还有东远留下的那封信。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掌心。

匕首冰凉,葫芦温润,金锁小巧,信纸脆弱。这些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

窗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允堂的手一抖,东西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头,盯着那扇门,呼吸骤然急促。

“安大夫在吗?”是个妇人的声音,带着焦急,“我家孩子又烧起来了,您快给看看!”

是王婶。

允堂长长松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他把东西收回抽屉,整理了一下衣襟,戴上斗笠,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婶,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蛋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呼吸急促。

“快进来。”允堂侧身让开。

王婶抱着孩子进来,把孩子放在诊床上。允堂坐下把脉,看舌苔,问症状。动作熟练,声音平稳,完全看不出刚才的慌乱。

他开了方子,抓了药,叮嘱怎么煎服。王婶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门重新关上。允堂站在门口,看着王婶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夕阳西下,天色渐晚,巷子里暗了下来。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却没有点灯。就那样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夜幕降临,青石镇渐渐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