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抱着孩子离开后,允堂在药铺里站了很久。暮色完全笼罩了柳树巷,巷子里没有点灯,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透过来些许微光,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药铺里一片漆黑,他站在黑暗里,像一尊石像。
心还在跳,很快,很乱,像被惊扰的鸟群。手指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反复几次,才勉强让呼吸平复下来。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棵老柳树在夜风里摇晃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
允堂放下窗帘,转身点燃油灯。
昏黄的光晕在铺子里晕开,照亮药柜深沉的颜色,照亮诊桌光滑的表面,照亮青砖地上他自己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像个孤单的鬼魂。
为什么要来这里?南烁、沈煜、张敬贤,这三个本该在千里之外诰京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青石镇?这个偏僻的、不起眼的江南小镇,有什么值得他亲临?
允堂在诊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凌乱。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
是巧合吗?听说南烁退位后四处游历,江南是必经之地,青石镇虽偏,但也不是不可能来。
可偏偏是他落脚的地方,偏偏是他开了药铺的地方——天下这么大,怎么会这么巧?
是发现了什么吗?他假死的事,除了清虚道长,应该没有人知道。道长是信得过的,否则四年前就不会救他。
那么是哪里露了马脚?是他采药时被人看见了?是他看诊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还是...还是刚才在集市上,沈煜真的认出了他?
想到沈煜追进巷子的脚步声,允堂的背脊又绷紧了。
那个人太敏锐,当年在诰京时,也是大理寺最厉害的刑官,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刚才虽然隔着街,虽然戴着斗笠,但背影...背影是最难掩饰的。
他站起身,在铺子里来回踱步。步子很轻,但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走动摇曳,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个不安的魂魄。
不能留了。不管他们为什么来,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他还活着,他都不能冒险留在这里。
沈煜起了疑心,以他的性子,一定会查。就算今晚没来,明天呢?后天呢?青石镇就这么大,药铺就这么一家,查到他头上是迟早的事。
可是...可是能去哪儿呢?
允堂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药柜。
那一百个小抽屉,每个里面都装着他精心挑选、炮制的药材。甘草的甘甜,黄连的苦涩,薄荷的清凉...这些气味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还有这间铺子,这个院子,这口井,这棵枣树——虽然只住了不到两个月,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已经有了生活的痕迹。
他走到院子里的枣树下。月光很淡,枣树的枝桠在夜空里伸展,像一幅疏朗的水墨画。树下是他埋木盒的地方,泥土平整,上面落了些枯叶。
东远留下那封没写完的信,那把生锈的匕首,...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一切。
上面没写完的到底是什么?东远到底还知道什么?
允堂蹲下身手指拂过埋盒子的地方。
过往的记忆扎在心里,日日夜夜地疼就快要逼疯了他。
他以为在青石镇安顿下来,慢慢来,总能忘却。可现在...现在连这点时间都没有了。
允堂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那是下定了决心的眼神。
回屋,他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
先收拾药材——常用的几味药打包,不常用的留下。药柜的抽屉一一拉开,甘草、陈皮、茯苓、当归...分门别类装进油纸包,再放进竹篓。这些药材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走到哪儿都需要。
然后是衣物。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衣衫,一件厚棉袄,两双布鞋,全都卷起来,用布包裹好。
包袱不大,但很实在。
最重要的东西在药柜最下面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几样东西:匕首、葫芦、金锁、信。匕首用布裹好,塞进包袱夹层;葫芦和金锁贴身收着;信...信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也贴身收起。
收拾完这些,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诊桌擦得很干净,脉枕摆放整齐,笔墨纸砚都归在砚台旁边。药柜的抽屉关好了,炭炉熄灭了,水缸里的水是满的——下午刚打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主人只是暂时出门,很快会回来。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油灯的光晕里,这间小小的药铺显得格外温暖,格外安宁。
在这里的两个月,是他四年来最平静的日子。没有追杀,没有毒药,没有算计利用、勾心斗角,只有采药、看诊、读书,简单得像个梦。
允堂深吸一口气,吹熄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抬手推开门,走进院子,反手把门带上,但没有锁——锁了反而显得可疑。
院子里的月光比屋里亮些。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就着月光洗了把脸。水很凉,刺得皮肤发疼,但也让他更清醒。
然后用葫芦装满了水——路上喝。
最后,他站在枣树下,对着埋盒子的地方,轻声说。“等我回来。等他们走了,我再回来。”
说完,他背起竹篓和包袱,戴上斗笠,推开院门,走进夜色里。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走得很快,但脚步放得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经过王婶家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屋里亮着灯,有孩子的哭声,有王婶哄孩子的声音,还有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声响。他开的药正在煎。
允堂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蹲下身,从门缝里塞了进去。铜钱落在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屋里哄孩子的声音停了停,又继续。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树巷沉睡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的药铺在最深处,门关着,窗黑着,像从未有人住过。
然后他转身,拐上主街。
主街上还有些灯火。悦来客栈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允堂低下头,把斗笠压得更低,快步走过客栈门口。经过时,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有南烁低沉的声音,有沈煜恭敬的回应,还有张敬贤偶尔插一句。
他的脚步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不要跑,不要显得可疑。就这样,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青石镇。
镇外是官道。月光下,官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
他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
往南,是更偏僻的村落,是连绵的群山。往北,是云浮县,是更繁华的地方,但也更危险——人多眼杂,容易被发现。
他选择了往西。
西边有座山,叫云雾山,山里有座道观,是清虚道长的一个师弟主持的。道长说过,若是遇到难处,可以去那里暂避。
虽然远,要走三天,但安全。
允堂紧了紧背上的竹篓,踏上了往西的路。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夜风吹过路旁的田野,麦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他走了一段,回头望去。青石镇的灯火在夜色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温暖,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四年前他假死逃离诰京,以为终于自由了。四个月前来青石镇,以为终于安定了。
现在才知道,有些命运是逃不掉的。只要他身上还流着皇室的血,就永远别想过平凡的日子。
但至少,这次是他自己选择的离开。不是被迫,不是走投无路。
是他权衡之后,主动做出的决定。
这让他心里好受些。
允堂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青色的布衣,照着他肩上的竹篓,照着他前行的路。
路还长,夜还深。但他知道该往哪里走,也知道为什么要走。
这就够了。
而在悦来客栈二楼,沈煜站在窗前,看着镇外官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月光很亮,他能看见那是个背竹篓的人,走得很稳,很快,很快就要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看不见,才转身。
屋里,南烁正在喝茶,见他站在窗前,随口问:“看什么?”
“没什么。”沈煜摇头,走回来坐下,“夜色不错。”
南烁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两人继续喝茶,但沈煜的心,已经跟着那个背影,飞到了镇外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