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本宫也算容忍她了。可又不是她亲娘,她若敢再来,直接打出去。”
殿内静了一瞬。
而后,一道声音响起,不高不低,稳稳当当落进来。
“是吗?”
静妃倏然转头。
“要打,也不急于一时。”
明蕴走进来,将食盒搁在桌上,开始往外取碟子。动作不紧不慢,碗碟碰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可这饭菜,总得让它有个去处。”
明蕴摆好最后一道菜,抬起头。
“吃吗?”
静妃倚在窗前,身子微微绷紧,冷冷地看着她。
“不吃。”
明蕴很耐心,又问了一遍。
“吃吗?”
静妃:“不吃!”
荣国公夫人:……
帕子都要被她绞烂了。
她不甘心啊!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上前凑近明蕴,压低声音道:。
“如果是我,我不吃饭……”
明蕴瞥她一眼。
荣国公夫人这种人,便是赌气也舍不得亏待自己。天塌下来,也要把饭吃了再说。
再说了,庇护她的人太多。能让她赌气的,也只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但明蕴会做人啊。
明蕴温声道:“我也会一样耐心。”
明蕴:“我向来孝顺长辈。”
荣国公夫人:……
啊……
这……
满嘴胡言!!!
“你说实话!”
明蕴顿了一下。
“不好吧。”
荣国公夫人不依不饶:“说!”
明蕴满足她:“你爱吃不吃。”
荣国公夫人那颗心,啪叽一下,摔得稀碎。
她就知道!
可她想不通。怎么到了静妃这儿,明蕴就换了个人似的?
明蕴抬步走到窗前,伸手将那扇半开的窗合拢。
“殿里烧着地龙,可风口上站久了,还是容易着凉。”
明蕴:“仔细着身子。”
“我五岁怕冷,都知给自个儿添衣裳了。”
静妃倚在窗边,冷冷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疏离,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轮得到你做我的主?”
明蕴不再是先前奉天殿端得跟尊玉像似的,这会儿,那层壳松了。
眼神是软的,说话也带着亲昵。
“别这样。”
明蕴顿了顿:“别用这张脸,说出那么冷冰冰的话。”
“挺伤人的。”
明蕴:“我也不习惯。”
静妃:……
明蕴还不忘打商量:“好吗?”
自是不得回应。
明蕴又道:“这殿里的香,闻着总觉着差了口气,回头我亲手给你调一味,保准你喜欢。”
明蕴还直接上手了,她摸了静妃的手。
其实……
她是想抱的。
想抱一抱这个人。
就像冬日,阿娘总会把她揽进怀里,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
阿娘身上总会有淡淡的月季香。
静妃应该和阿娘一样暖和吧。
明蕴继续摸。
她其实不敢想,这手当时该有多疼。明蕴没问,没去揭伤疤,眸光微动,只道。
“有点凉。”
“平日涂香膏吗?”
明蕴:“我铺子里刚进的香膏,下回给你带些来。”
静妃拧眉:“撒手!”
明蕴摸手:“别对我那么抗拒。”
“你习惯一下。”
静妃抽回来,冷笑:“哪来的地痞流氓!”
手上一空,明蕴就很遗憾,又取来绣花鞋。
“穿上。”
静妃烦她:“出去!”
明蕴:“那些饭菜挺合我胃口的,分量也不少,等会一起吃?”
静妃都要气笑了。
荣国公夫人也要气笑了。
一个嫌明蕴烦。
一个恼明蕴这般低声下气不是对她,忘了谁才是她婆婆!!
静妃不说话。
明蕴就看着她。
场面就僵持着。
荣国公夫人感觉……
她好多余。
可她不走!!!
她就死死盯着。
等回去后,定要告诉令瞻!让令瞻收拾这个不敬婆母的混账!
静妃:“来人!把她轰出去!”
可嬷嬷端着药碗入内,眼观鼻鼻观心:“娘娘,戚少夫人分明是心里惦记着您呢。”
“这可是您的亲外甥女儿,老奴知道,您不喜镇国公府的小辈,可戚少夫人总归是不同的。”
“说句僭越的话,这普天之下,若论亲疏,她该是您最亲近的人。您啊,好歹给自己留条路,别总浑身上下都是刺,把人心往外推。”
静妃眸光微闪。
荣国公夫人则愕然。
明蕴颔首,问静妃:“听进去了吗?”
静妃不语。
明蕴看向嬷嬷手里的药碗:“这是?”
嬷嬷噤声,下意识去看静妃。
静妃没多少反应。
嬷嬷只好斟酌用词:“是太医院开的,调理身子的。”
“调理身子?”
静妃:“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似笑非笑:“她不是本宫最亲近的人吗?”
“本宫没有子嗣,是助孕的。”
明蕴眸色一沉。
“婆母。”
荣国公夫人正竖着耳朵听,闻言一愣:“啊。”
明蕴接过那碗药:“我有事同静妃说,还请婆母先去外头坐坐。”
荣国公夫人见她神色凝重,难得没有反驳。
她和嬷嬷刚离开,殿内便只剩下两个人。
明蕴看着褐色的药汁:“所以,有代价的是吗?”
“后宫不得参政,姨母却能把明岱宗从江南拎到京都……”
没等她说完。
静妃不耐烦打断:“可不是为了你。”
她语气沉下来:“脾气像她,所以能甩脸子。”
“可终究是个赝品。”
“有的账得认清楚。所以该跪的时候,得跪。”
静妃:“不然,本宫这些年如何能对付镇国公府?如何让镇国公一次又一次吃不了兜着走?”
她只有过得好了,地位稳了,才能不浪费镇国公府的栽培啊。
可过得好,还不是得让永庆帝满意。
“这药,本宫喝了多年,你说,圣上眼里,本宫识不识相?”
明蕴喉咙发紧,一把夺过碗将药倒了。
“那做做样子就行,为何要真喝?是药三分毒!”
静妃抚摸平坦的小腹。
“入宫前就喝了寒药,彻底伤了,怀不了。”
明蕴的手抖了一下。
“……你就是作践自己。”
“是。”
静妃抬起头来,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是从嘴角漏出来的,还没成形就散了。
“不然呢?”
“这身子,都不是我的。我总不能还给那毁了我一生的畜生,去生儿育女吧。”
明蕴闭了闭眼。
她上前一步,抱住人。
静妃身体僵住。
明蕴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清晰。
“阿娘生前最喜滁州城头那轮湿漉漉的月亮。雨后挂在檐角,像是刚被江水洗过。”
她顿了顿。
“我也喜欢。”
她小声:“姨母也该喜欢的。”
她微微收紧了手臂。
“您保重身子,成不成?”
静妃没有说话。
身子还是僵的,可那僵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明蕴:“金陵城外栖霞山的红叶,听说秋日里漫山遍野地烧着。”
“江南的烟雨,您可见过?细细的,软软的,落在青石板上,能听见声儿。”
“还有漠北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哪儿不是景致?”
明蕴:“您总要去看看的。”
静妃静静听着,半晌,凄凉道:“这皇宫城门太高,出不去。”
“能。”
明蕴:“您耐心等一等。”
她一字一字,意有所指道:“再高的门,也是人修的。能修起来,就能……”
嗓音冷下来。
“拆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