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备维修进入第三天。
清晨七点,吴普同推开实验室的门时,赵经理已经到了。他正站在实验台前,低头看着一份数据记录表,眉头微皱,手里拿着一支红色圆珠笔,不时在表格上做标注。晨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花白的鬓角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赵经理,早。”吴普同放下背包。
赵经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舒展了些:“小吴来了。昨晚我又把前三批试验数据重新分析了一遍,发现一个问题。”他把记录表推过来,用笔尖指着一组数据,“你看,第二批次和第三批次,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工艺条件,但粗蛋白含量差了0.3个百分点。”
吴普同凑近细看。确实,第二批次粗蛋白含量是18.7%,第三批次只有18.4%。这个差距看似不大,但在精密的饲料配方中,足以影响最终效果。
“会不会是原料批次差异?”吴普同问。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赵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原料检验报告,“但你看,这两批豆粕的蛋白含量几乎一样,都是44.2%。鱼粉、玉米蛋白粉等其他原料的检测数据也没有明显差异。”
吴普同接过报告仔细对比。赵经理说得对,原料指标基本一致。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我怀疑是混合均匀度。”赵经理说,“实验室用的是小型混合机,每次只能混合五公斤。而车间的大混合机,一次能混合五百公斤。放大过程中,混合均匀度可能会下降。”
这个推测很有道理。吴普同想起车间那台老旧的混合机,搅拌轴有磨损,孙主任说过有时候混合不均匀。
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张志辉探进头来:“赵经理,吴哥,我来了。今天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吴普同这才想起,昨天忙得晕头转向,竟忘了给张志辉安排具体工作。张志辉是技术部最年轻的员工,去年刚从农大毕业,比吴普同小两届,算是师弟。他性格有些腼腆,但做事认真,之前一直在帮着整理数据和打下手。
赵经理看了看张志辉,略作思考:“小张来得正好。今天我们要做几组对比实验,工作量不小。这样,你协助陈芳进行原料的预处理和称量工作,要特别仔细,每样原料必须核对三遍。”
“好的赵经理!”张志辉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被委以重任的认真表情。
“小吴,”赵经理转向吴普同,“趁着设备维修这几天,我们重新设计几组小试。”他在旁边的白板上画起来,“第一组,用现有的配方和工艺,重复三次,验证重现性。第二组,调整混合时间,看看对均匀度的影响。第三组……”他顿了顿,“我有个新想法,想试试调整一下微生物制剂的比例。”
吴普同眼睛一亮:“调整比例?”
“嗯。”赵经理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数字,“现在的配方里,两种微生物制剂的比例是1:1。但我查了一些文献,发现不同菌种的最适生长条件有细微差异。也许调整比例,能让它们协同作用更好。”
这个想法很新颖。吴普同之前也想过调整比例,但因为时间紧迫,一直没敢大动。现在设备维修给了他们难得的缓冲期,正好可以尝试。
“那我们今天就开始?”吴普同有些兴奋。
“对,今天就开始。”赵经理看看表,“陈芳八点上班,让她和小张负责原料称量和预处理。你和我负责实验设计和过程控制。中午之前把第一组做完,下午做第二组。”
“好!”
八点钟,陈芳准时到了实验室。听完赵经理的安排,她立刻开始准备。张志辉跟在她身边,仔细看着她的每一个操作步骤——先检查电子天平是否水平,用标准砝码校准;然后按照配方单,将各种原料从储藏柜中取出;每称量一种原料,都在记录表上打勾,并让陈芳复核签字。
“小张,你做事真仔细。”陈芳笑着说。
张志辉脸微微一红:“赵经理说了要核对三遍,我怕出错。”
实验室里响起电子天平“滴滴”的归零声,还有塑料袋窸窣的摩擦声。阳光逐渐升高,照在摆放整齐的烧杯、量筒和玻璃棒上,反射出晶莹的光。
第一组实验是重复验证。吴普同严格按照既定的配方和工艺操作:先称量豆粕、玉米、麦麸等基础原料,倒入小型混合机,混合三分钟。然后加入预混料——维生素、矿物质、氨基酸,再混合两分钟。最后加入最关键的两包微生物制剂,这是赵经理特意从冷柜里取出来的,白色粉末装在铝箔袋里,摸着冰凉。
“注意温度。”赵经理提醒,“实验室温度要控制在25度以下,超过30度菌种活性会下降。”
吴普同点头。他把空调调低了两度,出风口发出“呼呼”的声音。
张志辉站在一旁,认真记录着每个步骤的时间和操作要点。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混合完成后,取样检测。陈芳用取样器在不同位置取了五个点,分别装入贴好标签的自封袋。张志辉帮忙将样品袋按编号排列整齐,并在样品交接记录表上登记。
“小张,你把前三袋送到化验室,请他们优先检测粗蛋白和水分。”陈芳说,“剩下的我来处理。”
“好嘞!”张志辉抱起样品袋,小跑着出了实验室。
等待检测结果的空隙,吴普同和赵经理讨论第二组实验的设计。
“混合时间延长到五分钟怎么样?”吴普同提议。
“可以试试,但要注意温度。”赵经理在白板上写写画画,“混合时间延长,摩擦生热会增加。我建议分成两段混合:基础原料混合三分钟,加入预混料后混合两分钟,加入微生物制剂后再混合一分钟。这样总时间六分钟,但分阶段混合,温度上升不会太剧烈。”
“好主意。”吴普同记下来,“那第三组,微生物制剂的比例怎么调?”
赵经理思考了一会儿:“文献上提到,枯草芽孢杆菌和乳酸菌的适宜比例范围很宽,从2:1到1:2都有报道。我们可以设三个梯度:2:1、1.5:1、1:1.5。同时保留原来的1:1作为对照。”
三个梯度,每个梯度重复三次,加上对照,这就是十二组实验。工作量不小,但吴普同觉得值得。新配方要想成功,稳定性是关键。如果每次生产效果波动太大,就算偶尔有好的数据,也无法获得客户信任。
十点半,第一组实验结果出来了。
张志辉拿着检测报告跑回实验室,微微喘着气:“赵经理,吴哥,数据出来了!”
陈芳接过报告递给赵经理:“三次重复,粗蛋白含量分别是18.65%、18.72%、18.69%。差异在允许范围内。”
赵经理仔细看着数据,点了点头:“重现性不错。这说明配方本身是稳定的,问题确实可能出在放大生产环节。”
吴普同松了口气。至少配方基础没问题,这给了他们继续优化的信心。
“小张,你把这份数据录入到数据库里。”赵经理说,“按时间、批次、实验条件分类建档。”
“明白!”张志辉立刻坐到电脑前,打开Excel表格,开始认真输入数据。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偶尔停下来核对一下纸质报告上的数字。
中午,四人没去食堂,让门卫老周帮忙带了几个包子回来。就着实验室里的纯净水,匆匆吃完,立刻开始第二组实验。
这次按照赵经理的分段混合方案。吴普同负责操作,赵经理拿着温度计,每隔一分钟测一次混合机外壳的温度。陈芳记录数据,张志辉则在一旁仔细观察混合过程中原料的状态变化。
“开始温度24.3度。”赵经理记录。
三分钟基础原料混合后:“27.1度。”
“吴哥,你看,豆粕和玉米粉已经混合得很均匀了。”张志辉指着观察窗说。
吴普同凑过去看,确实,原本颜色分明的几种原料现在已经变成了均匀的黄褐色混合物。
加入预混料,再混合两分钟:“29.8度。”
“预混料颜色深,现在整体颜色变深了一些。”张志辉继续观察,并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标注颜色的变化。
加入微生物制剂,最后混合一分钟:“30.5度。”
“刚好到临界值。”吴普同皱眉。实验室的小混合机升温就这么明显,车间那台大机器,摩擦生热会更厉害。
“所以车间生产时,必须严格控制混合时间。”赵经理说,“我建议,等设备修好后,我们先做一批放大试验,全程监测温度变化,找到最优的混合时间。”
“好。”吴普同记下这个想法。
张志辉举手:“赵经理,吴哥,我有个想法。咱们能不能在混合机外壳加装临时温度探头?这样能更精确监控温度变化。”
赵经理眼睛一亮:“这个想法不错。小张,你去车间找老李,问问有没有闲置的温度传感器和记录仪。”
“是!”张志辉放下笔记本,快步出了实验室。
看着他的背影,赵经理对吴普同说:“小张虽然年轻,但肯动脑子,是个好苗子。”
吴普同点头:“是啊,他比我当年刚工作时细心多了。”
第二组实验的样品送去检测后,已经下午两点半。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第三组实验最复杂,要调整微生物制剂的比例。赵经理亲自设计比例梯度,吴普同计算各原料的具体用量,陈芳准备样品袋和标签,张志辉则负责最精密的称量工作——微生物制剂的称量。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天平“滴滴”的声音,还有赵经理偶尔的轻声提醒。
“小张,注意,2号样品,枯草芽孢杆菌15克,乳酸菌7.5克,比例2:1。”
“明白。”张志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白色粉末倒入称量纸,眼睛紧紧盯着天平显示屏。他的手很稳,几乎没有抖动。
“3号样品,枯草芽孢杆菌13.5克,乳酸菌9克,比例1.5:1。”
“好了。”
阳光慢慢移动,从实验台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地面。窗外的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越来越长。
下午四点,第三组实验的所有样品都制备完成,整整三十六袋,摆在实验台上,蔚为壮观。陈芳开始取样检测,张志辉帮忙整理标签和记录,吴普同和赵经理则开始整理数据。
赵经理坐在电脑前,吴普同站在他身后。屏幕上打开着Excel表格,前三批试验的所有数据都整理在里面,用不同颜色标注。
“你看这里。”赵经理用鼠标点着一列数据,“第一批试验,产奶量提升最高达到7%,但乳蛋白提升不明显,只有0.1个百分点。第二批试验,产奶量提升只有5%,但乳蛋白提升了0.3个百分点。”
吴普同俯身细看:“确实,效果不均衡。”
“所以我怀疑,不同菌种的作用重点不同。”赵经理调出文献资料,“枯草芽孢杆菌主要促进饲料消化吸收,所以提高产奶量明显。乳酸菌主要改善瘤胃环境,可能对乳品质影响更大。”
这时,张志辉送来了刚刚整理好的第三组实验的原料配比表,听到两人的讨论,他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小张,有什么想法吗?”赵经理注意到了。
张志辉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赵经理,吴哥,我大学毕业论文做的就是益生菌协同作用的研究。我记得有篇文献提到,枯草芽孢杆菌和乳酸菌在一定比例下会产生‘交叉对话’,信号分子互相影响,可能比单一菌种或简单混合效果更好。”
“交叉对话?”吴普同感兴趣地问。
“对,就是两种菌通过代谢产物互相调节对方的生长和功能。”张志辉越说越流利,“那篇文献里提到,最佳比例不是固定的,而是跟底物组成、环境ph值、温度都有关系。所以也许我们不应该只试几个固定比例,而应该找一个范围……”
赵经理认真听着,忽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小张,你过来,把那个研究的主要结论画出来。”
张志辉愣了一下,随即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他的手有些抖,但线条清晰。
“文献里用的是响应面分析法,找到了一个最优区域,大概在这个范围……”他在坐标系上画出一个椭圆形区域。
吴普同看着那个图,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赵经理,如果小张说的‘交叉对话’真的存在,那也许1.5:1这个比例正好落在最佳区域附近?”
“有可能。”赵经理摸着下巴,“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做完整的响应面分析了。设备明天修好,试生产不能再拖。”
“那……”吴普同看向那三十六袋样品,“我们只能寄希望于这十二个比例中,有一个能接近最优值。”
实验室里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车间维修的敲打声,咚咚咚,像倒计时的鼓点。
下午六点,陈芳完成了第三组实验的常规指标检测。粗蛋白、粗脂肪、水分等数据都整理出来了,但最关键的效果数据——产奶量和乳蛋白提升,需要动物试验才能得到。
“赵经理,动物试验还做吗?”陈芳问,“时间来得及吗?”
赵经理看了看日历:“设备明天晚上才能修好,后天试机。动物试验最快也要三天出初步结果。时间有点紧,但……值得做。”
他转向吴普同:“小吴,你联系一下王庄那个试验牧场,看能不能明天送样品过去,做快速评估。跟他们说,加急,我们付加急费。”
“好,我现在就联系。”吴普同拿起电话。
张志辉举手:“吴哥,我跟你一起去送样品吧?我可以帮着搬货,还能在现场记录一些观察情况。”
吴普同看了看赵经理,赵经理点头:“也好,两个人有个照应。”
王庄试验牧场是绿源长期合作的试验基地,离保定市区三十公里,开车一个小时。负责人老郑接的电话,听说是加急试验,有些为难。
“吴工,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最近试验排满了。下周的档期都预定出去了。”
“郑师傅,这批样品对我们特别重要。”吴普同诚恳地说,“这样,加急费我们按双倍付,另外下次合作,我们给您最优惠的价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样品多少?”
“十二组,每组三公斤。”
“量倒是不大。”老郑想了想,“行吧,我调整一下安排。明天上午送过来,我安排专人做,最快三天后给初步数据。”
“太感谢了!”
挂了电话,吴普同向赵经理比了个“oK”的手势。赵经理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小吴,谈判技巧有进步。”他说。
吴普同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跟您学的。”
其实他是想起周经理以前教他的:求人办事,要站在对方角度想,给对方一个帮你的理由。
窗外天色渐暗,实验室的日光灯“啪”地亮起来,白色的光线填满房间。
“今天先到这里吧。”赵经理看看表,已经六点半了,“小吴,小张,你们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样品送检,还要跑一趟王庄。”
“赵经理您呢?”
“我再待会儿,把今天的数据系统整理一下。”赵经理坐回电脑前,“年纪大了,睡眠少,回去早了也睡不着。”
吴普同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赵经理专注地盯着屏幕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和陈芳、张志辉一起离开实验室。
下楼时,张志辉小声说:“吴哥,赵经理真拼啊。”
“是啊。”吴普同想起赵经理花白的鬓角,还有他盯着数据时那种近乎虔诚的眼神,“但他是真的热爱这个行业。”
“你也是。”陈芳笑了,“你们俩挺像的。”
吴普同一愣。像吗?也许吧。至少在对技术的执着上,他们是一类人。
张志辉犹豫了一下,说:“吴哥,今天听你和赵经理讨论,我学到了好多。以前在学校,总觉得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今天才明白,好的实践必须有理论指导,而理论也需要在实践中检验。”
吴普同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你才刚开始。以后机会还多。”
骑车回家的路上,晚风很凉。吴普同感到一种久违的充实感——不是忙于事务的那种忙碌,而是沉下心来钻研问题的满足。今天在实验室的十一个小时,比过去半个月在会议室里开的那些会,更有价值。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张志辉的成长。这个腼腆的年轻人,正在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
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马雪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开门声。吴普同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
“回来了?”马雪艳头也不回,“今天比昨天还晚。”
“嗯,做了一天实验。”吴普同靠在门框上,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她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围裙的带子在腰间系了个蝴蝶结。这个画面很普通,但此刻让他心里一暖。
“实验有进展吗?”
“有,赵经理提出了新思路,调整微生物制剂的比例。明天送样品去做动物试验。”吴普同顿了顿,“对了,张志辉今天表现不错,提了个很好的建议。”
马雪艳关掉火,把菜盛到盘子里:“那挺好的。快去洗手,吃饭了。”
饭菜上桌,两菜一汤:青椒炒肉,蒜蓉菠菜,西红柿鸡蛋汤。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吃饭时,吴普同详细讲了今天实验室的情况,特别提到了张志辉关于“交叉对话”的见解。马雪艳安静地听着,不时给他夹菜。
“赵经理这个人,还挺有水平的。”吴普同说,“不光懂技术,思维方式也很系统。我今天跟他学到了很多。”
“那你要好好跟人家学。”马雪艳说,“不过……”她顿了顿,“也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你这几天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脸色都不好了。”
“新项目关键时期,不能掉链子。”吴普同扒了口饭,“等这批试验做完,新产品试生产成功,就能轻松点了。”
马雪艳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说:“那……注意休息。”
夜里,吴普同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想白天的实验数据。那些数字在黑暗中浮动,像一串串发光的密码。他想着枯草芽孢杆菌和乳酸菌的比例,想着2:1、1.5:1、1:1.5这些数字,想着张志辉说的“交叉对话”,想着它们会在奶牛体内产生什么样的协同效应。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马雪艳侧躺的背影。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声叹息轻得像羽毛,但吴普同听得真切。
他想问怎么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妻子是在担心他。这半个月,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在工作上,家里的事几乎没管过。房租该交了,是马雪艳去交的。家里灯泡坏了,是马雪艳找人修的。连他换洗的衣服,都是马雪艳准备好放在床头的。
他转过身,轻轻搂住妻子的肩膀。马雪艳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松下来。
“雪艳,”他轻声说,“等新产品成功了,我就请几天假,好好陪陪你。”
马雪艳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她的手很暖。
第二天,周三。
吴普同起了个大早,七点就到公司了。赵经理比他还早,已经在实验室里准备今天要送检的样品。
十二组样品,每组三公斤,用统一的白色编织袋装着,袋口用扎带封紧,贴上标签。标签上详细写着样品编号、配方比例、制备日期。整整齐齐码在墙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七点半,张志辉也来了,手里还提着几个煎饼果子:“赵经理,吴哥,我带了早饭,趁热吃吧。”
“小张有心了。”赵经理接过一个,咬了一口,“嗯,味道不错。”
吴普同也拿了一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车联系好了吗?”赵经理问。
“联系好了,八点半到。”吴普同说,“我和小张一起去,正好跟郑师傅当面沟通一下试验要求。”
“好,路上注意安全。”赵经理点头,“小张,到了牧场多听多看,把试验过程的细节都记下来。”
“明白!”张志辉挺直腰板。
八点半,一辆小货车准时停在公司门口。吴普同、张志辉和司机一起把样品搬上车,三十六袋,一百多公斤,三人搬出了一身汗。
去王庄的路不太好走,出了市区就是坑坑洼洼的县道。货车颠簸着,吴普同坐在副驾驶座上,小心地护着旁边的样品袋。张志辉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他的笔记本,眼睛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车开了五十分钟,到了王庄试验牧场。老郑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吴工,样品带来了?”
“带来了,在车上。”吴普同下车,“郑师傅,麻烦您了。这是我们技术部的小张,张志辉。”
“郑师傅好!”张志辉恭敬地打招呼。
“客气啥,收了钱的。”老郑笑起来很朴实,“走,先把样品搬到仓库。”
四人一起卸货。仓库里很整洁,张志辉仔细看着货架上的分类标签,小声对吴普同说:“吴哥,这里的样品管理做得真规范。”
“老郑干了二十多年了,专业。”吴普同说。
放好样品,老郑拿出试验方案,详细讲解了一遍。吴普同认真听着,张志辉则飞快地记笔记,还不时提问。
“郑师傅,每组三头奶牛,是随机分配还是有特定标准?”
“按产奶量相近的配对分组,尽量控制基线一致。”
“饲喂时间呢?每天固定时间点吗?”
“对,早上七点,下午四点,准时饲喂。每次饲喂前称重记录。”
“取样是取全天混合样还是定点样?”
“早中晚三次挤奶各取一次,混合后检测。”
一问一答,老郑对张志辉的认真态度很满意:“小伙子挺专业啊,哪个学校毕业的?”
“保定农大,去年刚毕业。”张志辉有些不好意思。
“农大好啊,我儿子也在农大,兽医专业,大三了。”老郑拍拍张志辉的肩膀,“好好干,这行有前途。”
交代完所有细节,吴普同和张志辉坐车回公司。路上,张志辉还在翻看笔记,眉头微皱。
“怎么了小张,有什么问题吗?”吴普同问。
“吴哥,我在想,咱们的实验设计里,是不是缺了点什么。”张志辉说,“郑师傅的试验方案很标准,但都是基于单因子变化。可实际生产中,影响因素太多了——饲喂环境、管理条件、甚至天气变化……咱们在实验室里控制得再好,到了养殖场,变量就多了。”
吴普同沉默了片刻。张志辉说得对,这也是他一直担心的问题。实验室数据再漂亮,如果不能在实际生产中稳定重现,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我们要做放大试验,要在车间里试生产。”吴普同说,“但小张,饭要一口一口吃。现在先拿到实验室的最佳数据,再考虑放大问题。”
“我明白。”张志辉点头,“就是觉得……有点没底。”
吴普同笑了。他想起自己刚工作时的样子,也是这么焦虑,这么想把所有问题都考虑到。
“别急,慢慢来。咱们一起想办法。”
回到公司,已经中午了。吴普同直接去了车间,想看看设备维修进展。张志辉也跟了过去。
车间里,制粒机已经重新组装起来了。老李正蹲在机器旁,用扳手紧最后一颗螺丝。孙主任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维修记录本。
“孙主任,李师傅,怎么样了?”
孙主任抬头,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吴经理,你回来了。机器基本装好了,轴磨得不错,新轴承也装上了。下午通电试机。”
“太好了。”吴普同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张志辉蹲下身,仔细观察维修后的轴承部位:“李师傅,这个密封圈是新的吧?材质好像跟原来的不一样。”
老李有些意外地看了张志辉一眼:“小伙子眼挺尖啊。对,这次换了耐高温的氟胶密封,比原来的丁腈胶耐用。”
“那这个轴承的游隙调整到多少?”张志辉又问。
“按标准,0.05到0.08毫米。”老李来了兴趣,“你也懂机械?”
“大学时在机械厂实习过两个月,学过一点。”张志辉说,“这个游隙范围对制粒机很关键,太小了容易发热,太大了颗粒成型不好。”
老李竖起大拇指:“行家啊!来来来,你看看这个轴颈磨得怎么样……”
一老一少蹲在机器旁讨论起来,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吴普同和孙主任。吴普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欣慰。技术部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张志辉这样肯钻研的年轻人。
下午两点,试机开始。
车间里所有人都来了——赵经理、孙主任、吴普同、张志辉、老李、小王等几个操作工,连刘总也下来了。大家都紧张地盯着那台制粒机。
老李合上电闸。机器“嗡”地一声启动,先是低沉的轰鸣,然后逐渐平稳。制粒机开始慢慢转动,轴承处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刺耳的摩擦声。
“声音正常。”老李贴着机器听了听,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张志辉也凑过去听,然后对吴普同小声说:“吴哥,声音确实比之前稳多了,高频杂音基本没了。”
“投料试试。”赵经理说。
小王把一袋玉米粉倒进进料口。粉末被吸入机器,经过压辊和环模的挤压,从模孔中挤出,变成一根根细长的颗粒。然后进入冷却器,冷却后从出料口流出来,金黄色的颗粒,均匀,完整。
孙主任抓起一把颗粒,在手里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咬了咬:“硬度适中,成型率不错。”
张志辉也抓了一小把,仔细看颗粒的断面:“切口整齐,没有粉末,熟化度应该不错。”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刘总走上前,拍了拍制粒机的外壳,又拍拍老李的肩膀:“老李,干得好。这个月给你发奖金。”
“谢谢刘总!”老李笑得更开心了。
赵经理转向吴普同:“小吴,明天开始调试新配方的生产工艺。温度、压力、环模孔径,这些参数都要重新摸索。小张,”他看向张志辉,“你跟着吴经理,把调试过程的数据详细记录下来,特别是温度变化曲线。”
“是!”吴普同和张志辉同时回答。
设备修好了,最大的障碍扫除了。接下来,就是等待试验数据,然后开始新配方的试生产。
但吴普同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吴普同、赵经理和张志辉几乎长在了实验室和车间。
周四,他们调试制粒工艺。新配方因为添加了微生物制剂,对温度特别敏感。张志辉按照赵经理的指示,在混合机和制粒机关键部位安装了临时温度探头,连接上数据记录仪。
经过反复试验,他们找到了最佳参数:蒸汽压力0.25兆帕,制粒温度88度,环模孔径3毫米。在这个条件下,颗粒成型率最高,外观最好,而且温度不会杀死微生物。
张志辉将每次试验的温度曲线都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室墙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关键点。吴普同看着那面逐渐被曲线图贴满的墙,忽然觉得,这就是研发工作的样子——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用数据说话。
周五,他们培训操作工。赵经理主讲,吴普同示范,张志辉负责发放培训材料和记录问题。工人们学得很认真,毕竟都知道这个新产品对公司意味着什么。
培训间隙,小王悄悄问张志辉:“张工,这个新配方真的能提高产奶量吗?”
张志辉认真回答:“王师傅,从实验室数据看,效果很好。但最终还要看实际饲养效果。咱们一起努力,把生产环节做好,数据才不会骗人。”
小王点点头:“你说得对。咱们车间的活,一定干仔细了。”
周五晚上,吴普同又是八点多才到家。马雪艳已经习惯了,饭菜热在锅里。吃饭时,吴普同兴奋地讲着这两天的进展,特别提到了张志辉的贡献。
“这小子挺有潜力,肯学肯干。今天培训时,他还主动给工人讲解温度控制的重要性,讲得挺明白。”
马雪艳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等他讲完,她才轻声说:“明天周六了。”
吴普同一愣。是啊,明天周六了。他这周一天都没休息。
“明天下午数据出来,我分析完就回来。”他说,“周日在家陪你。”
“不用陪我。”马雪艳说,“你在家好好睡一觉就行。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吴普同摸摸自己的脸,笑了笑。确实,这周太累了。
周六上午,吴普同还是去了公司。虽然试验数据要下午才出来,但他想在实验室里把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好。数据分析的表格,统计软件,报告模板,都提前准备好。这样数据一来,就能立刻处理。
赵经理也来了,张志辉竟然也在——他本可以休息的。
“小张,你怎么来了?”吴普同问。
“赵经理说今天数据出来,我想第一时间看到。”张志辉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想学着做数据分析。”
赵经理赞许地点点头:“年轻人有这股劲头,好事。”
三人各自安静地工作。阳光很好,照进实验室,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下午两点,电话终于响了。
吴普同几乎是跳起来接的电话:“喂,郑师傅?”
“吴工,数据出来了。”老郑的声音有些兴奋,“你们这批料,效果不错啊!”
“怎么样?具体数据?”
“我念给你听啊。”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先说产奶量提升:比例2:1的那组,平均提升6.5%;1.5:1的那组,提升7.2%;1:1的那组,提升6.8%;1:1.5的那组,提升6.1%……”
吴普同飞快地记录着。赵经理也走过来,站在旁边听。张志辉则打开电脑,准备录入数据。
“乳蛋白提升呢?”吴普同问。
“这个更有意思。”老郑说,“2:1那组,乳蛋白提升0.15个百分点;1.5:1那组,提升0.28个百分点;1:1那组,提升0.2个百分点;1:1.5那组,提升0.35个百分点!”
吴普同和赵经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亮光。
“所以综合来看,”老郑总结,“1.5:1这组,产奶量提升最高,乳蛋白提升也不错。1:1.5这组,乳蛋白提升最高,但产奶量提升稍低一点。”
挂了电话,吴普同立刻把数据报给张志辉。张志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很快将数据录入Excel表格。
“把两个指标加权计算综合评分。”赵经理说,“产奶量提升权重0.6,乳蛋白提升权重0.4。毕竟对养殖户来说,产奶量是直接的经济效益。”
张志辉快速计算。Excel表格里,公式自动生成结果。
比例2:1:综合评分73.5。
比例1.5:1:综合评分80.4。
比例1:1:综合评分75.2。
比例1:1.5:综合评分77.8。
“1.5:1最高!”张志辉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
吴普同盯着那个数字,心脏砰砰直跳。80.4分,比第二名的77.8高出2.6分,这是一个显着的差距。
赵经理盯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神深邃,像是在思考什么。
“赵经理?”吴普同有些不安。
“小吴,小张,”赵经理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
吴普同和张志辉都摇头。
“产奶量提升7.2%,乳蛋白提升0.28个百分点。”赵经理一字一句地说,“这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的预期。我们最开始的目标,是产奶量提升10-15%,但那是在实验室理想条件下的数据。实际生产中,能有5%的提升就不错了。而现在,我们做到了7.2%。”
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年轻人,脸上露出这半个月来最舒展的笑容:“更重要的是,这个数据是在动物试验中得到的,有实际参考价值。小吴,小张,我们成功了。这个配方,可以批量生产了。”
吴普同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直冲眼眶。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数据。张志辉则完全呆住了,嘴巴微张,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不能相信这个结果。
“真……真的成功了?”张志辉喃喃道。
“真的成功了。”赵经理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走,我们去跟刘总汇报。”
刘总办公室里,当听到那个数据时,刘总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走了好几圈。
“7.2%……乳蛋白还提升了0.28……”他反复念叨着这些数字,忽然停下来,看着面前的三人,“下周一,车间设备正常后,就可以批量试产了!小吴,你负责生产全程跟进。小张,你协助吴经理,把数据监测做好。”
“是!”吴普同和张志辉同时回答,声音响亮。
走出刘总办公室,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走廊,也洒在三人身上。
“小吴,小张,”赵经理说,“今晚好好休息。下周,才是真正的战斗。”
“明白!”两人齐声说。
下楼时,张志辉还沉浸在兴奋中:“吴哥,咱们真的做到了!7.2%啊!这个数据拿出去,绝对有竞争力!”
吴普同笑着点头,但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实验室数据好,不等于车间能稳定生产;小试效果好,不等于放大生产能保持;一批效果好,不等于批批都稳定。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让这个年轻人多高兴一会儿吧,这是他应得的。
骑车回家的路上,吴普同第一次觉得,秋天的晚风不那么凉了。道路两旁,树叶在夕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光,像是庆祝的彩带。
到家时,天还没黑透。马雪艳正在包饺子,看见他这么早回来,有些惊讶。
“今天这么早?”
“嗯,数据出来了,效果很好。”吴普同洗了手,坐到她旁边,也拿起一张饺子皮,“刘总说,下周一开始试生产。”
马雪艳包饺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那恭喜你啊。”
“对不起,这周都没怎么陪你。”吴普同说,“明天周日,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
“好啊。”马雪艳笑了,“那明天你做饭。”
“行,我做饭。”
两人一起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默契。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咕噜”声。
“对了,”吴普同忽然说,“张志辉今天特别高兴,像中了彩票一样。”
“应该的,付出总有回报。”马雪艳说。
“是啊。”吴普同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看着年轻人成长,也挺欣慰的。”
饺子下锅,水汽蒸腾。小小的出租屋里,充满了家的味道。
夜里,吴普同睡得很沉。半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做梦,没有在半夜醒来思考配方和数据。他像回到了小时候,在老家那个温暖的土炕上,睡得天昏地暗。
而窗外,秋天的夜空清澈如洗,星星很亮。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周,新的开始。新配方,新希望。团队里多了一个可靠的年轻人,肩上多了一份培养后辈的责任。
这一切,都让吴普同觉得,再累也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