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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凡人吴普同 > 第50章 断裂的轴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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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二十,天刚蒙蒙亮。

吴普同是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吴经理,是我,小王!”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慌,还夹杂着背景里嘈杂的机器声,“出事了!制粒机……制粒机停了!”

吴普同瞬间清醒了。

“怎么回事?慢慢说。”

“轴承碎了!彻底碎了!”小王几乎是在喊,“今天不是要准备试生产新配方吗?孙主任说先把最后一批常规料生产完清空生产线,结果刚生产不到半小时,突然‘哐当’一声,机器就停了,冒出一股黑烟!现在整个轴都卡死了,根本转不动!”

吴普同的心脏猛地一沉。怕什么来什么,而且偏偏赶在新产品试生产的前一天。

“有人受伤吗?”

“没有,幸亏老李眼疾手快,提前把电闸拉了。但机器……机器是彻底不行了。孙主任说,这下别说新配方试生产,连常规订单都赶不出来了。”

“孙主任呢?”

“在现场,正跟老李拆机器呢。孙主任让我赶紧给你打电话。”

“我马上到。”吴普同挂断电话,手有些抖。

马雪艳也被吵醒了,支起身子:“怎么了?”

“制粒机坏了。”吴普同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轴承碎了,彻底停了。今天本来要准备试生产新配方的。”

马雪艳立刻坐直了:“那冀中牧业的试订单……”

“还没开始生产呢,原计划明天开始试生产,下周三交货。”吴普同套上裤子,“现在机器停了,一切都得往后推。”

他穿好衣服,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胡茬青青的。才当副经理半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早饭……”马雪艳下床。

“不吃了,来不及。”吴普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等等!”马雪艳追到门口,塞给他两个煮鸡蛋和一张烙饼,“路上吃。别慌,事情已经发生了,想办法解决。”

吴普同看着妻子,点了点头。马雪艳总是这样,越是紧急的时候,越显得冷静。

六点四十,吴普同骑车赶到公司。天已经全亮了,但厂区里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候,车间应该已经机器轰鸣了。

门卫老周正在门口张望,看见吴普同,赶紧开门:“吴经理,你可来了。孙主任在车间,急得团团转呢。说是今天要准备试生产新配方,结果机器先趴窝了。”

吴普同没说话,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快步走向车间。

车间里,一群人围在那台制粒机旁边。机器已经停了,外壳打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地上散落着工具和零件,还有一堆黑乎乎的润滑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机油味。旁边堆着十几袋已经混合好的新配方原料——那是昨天下午吴普同和陈芳带着工人准备好的,原本今天就要投入试生产。

孙主任蹲在机器前,后背的工装湿了一大片。维修工老李正用扳手拧着什么,嘴里不停地骂骂咧咧。小王和另外两个操作工站在旁边,脸色都很难看。

“孙主任。”吴普同走过去。

孙主任抬起头,吴普同看到一张灰败的脸。五十多岁的人,这一刻看起来像老了十岁。

“吴经理……”孙主任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吴普同赶紧扶住他。

“情况怎么样?”

“完了,彻底完了。”孙主任的声音嘶哑,“轴承碎了,碎片把轴颈刮花了,密封也坏了。要修,得换整套轴承,还得磨轴。最快……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今天是周二。明天周三,原本是新产品试生产第一天。下周三,是给冀中牧业交货的日子。

“新配方的原料都准备好了?”吴普同看着旁边那些袋子。

“准备好了,昨天就准备好了。”孙主任苦笑,“吴经理,你说这事儿赶的。早不坏晚不坏,偏偏赶在新产品要试生产的时候坏。这下好了,别说试生产了,常规料都生产不了。”

“冀中牧业的试订单,刘总和赵经理那边都汇报过了吗?”

“还没,我哪敢啊。”孙主任抹了把脸上的汗,“赵经理昨天还说,新产品是他来了之后的第一个大项目,必须成功。现在机器坏了,试生产要推迟,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他理解孙主任的难处。赵经理是新来的研发经理,刘总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新产品试生产是赵经理上任后的第一把火,现在火还没点,柴先湿了。

“赵经理知道了吗?”吴普同问。

“刚给他打了电话,他说马上到。”孙主任说,“吴经理,这事……这事我责任大了。赵经理上周就说过要全面检修设备,为新配方试生产做准备,我……我想着再撑两天,等这批常规料生产完就检修。结果……”

“现在不是说责任的时候。”吴普同打断他,“先想办法。老李,你估计修好要多少钱?”

老李放下扳手,站起来。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手很粗,指甲缝里都是油污。

“吴经理,不瞒你说,这台机器本来就老了。这次坏的不仅是轴承,碎片把轴颈刮出好几道深槽,得找车床磨平。轴承要换进口的,国产的用不住。密封圈也得换。再加上人工……”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最少五千。”

五千。吴普同心里一凉。刘总抵押房子才筹来二十万,现在账上只剩三万。拿出五千修机器,剩下的钱连买原料都不够。

“能便宜点吗?”孙主任问。

“便宜?”老李苦笑,“孙主任,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我要是报给外面的人来修,最少八千。”

车间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传来的鸟叫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七点十分,赵经理到了。

他是跑着进车间的,头发有些乱,领带歪在一边。看见打开的机器和地上的零件,又看到旁边堆着的新配方原料,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冷。

孙主任赶紧上前解释。他把情况说了一遍,从昨天准备新配方原料,到今早想先生产完最后一批常规料清空生产线,再到机器突然故障。他说得很详细,边说边擦汗。

赵经理听完,久久没有说话。他走到机器前,弯腰看了看里面的损坏情况,又看了看旁边那些贴着“新配方-试验01批”标签的原料袋,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上周的部门会议上,我明确要求,在新产品试生产前,必须对所有关键设备进行全面检修。”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孙主任,你是怎么落实的?”

孙主任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赵经理,我……我是想着等这批常规料生产完,马上就检修。这批常规料是红太阳养殖场的急单,今天必须发货,所以……”

“所以你就抱着侥幸心理?”赵经理打断他,“你觉得机器还能再撑一天?孙主任,你在车间干了多少年了?设备该不该检修,你心里没数吗?”

孙主任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吴普同看着赵经理。四十多岁的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此刻却像换了个人。眼神锐利,表情严厉,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压迫感。吴普同忽然明白,这才是赵广生真实的一面——能在饲料行业干十几年,爬到经理位置的人,不可能总是好脾气。

“赵经理,”吴普同开口,“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修复设备,争取不影响新产品试生产进度。机器坏了已成事实,追责任可以往后放。”

赵经理转向他,眼神缓和了些:“吴经理有什么想法?”

“第一,立刻开始维修,争分夺秒。第二,评估维修期间我们能做什么——比如新配方的最后调试、原料的再次检验、操作工的培训,这些工作可以同步进行。第三,跟冀中牧业沟通,如果维修时间太长,可能需要调整交货时间。”

赵经理思考了几秒钟,点点头:“思路是对的。但第三点要慎重,王总那边,能不通就不通。第一次合作就延期交货,会给对方留下很坏的印象。”他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二十。孙主任,你配合老李立刻开始维修,我要最精确的时间表。吴经理,你跟我上去,我们一起去跟刘总汇报。”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

吴普同看了孙主任一眼,孙主任满脸愧疚地冲他点点头。吴普同没说什么,快步跟上赵经理。

上楼的时候,赵经理忽然问:“小吴,你觉得这次事故,根本原因是什么?”

吴普同想了想:“设备老化是客观原因,但维护不到位、预警机制缺失是主观原因。我上周也发现制粒机声音不对,跟孙主任提过,他说等两天就检修。”

“你提过?”赵经理停住脚步,看着他。

“提过。但我也没坚持。”吴普同实话实说,“我总觉得,设备管理主要是车间的事,我作为技术部的,提醒到位就可以了。”

赵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上楼:“这个想法要改。你现在是技术部副经理,新产品从研发到生产,全过程你都要负责。设备能不能满足工艺要求,直接影响产品质量。这不是车间的事,是你的事。”

“我明白了。”吴普同说。

刘总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关着,但能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刘总好像在打电话。赵经理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刘总刚挂断电话。看见两人一起进来,他有些意外:“赵经理,小吴,这么早?是不是新配方试生产准备好了?”

赵经理和吴普同对视一眼。

“刘总,有个情况要跟您汇报。”赵经理说,“车间制粒机今天早上突发故障,轴承碎裂,需要大修。”

刘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时候能修好?”

“最快三天。”吴普同说,“老李正在拆机器,轴需要送到外面机加工厂磨平,然后换新轴承安装调试。”

“三天……”刘总喃喃道,“今天是周二。三天后是周五。新配方试生产原计划明天开始,下周三交货给冀中牧业。推迟三天试生产,交货时间就要推迟到下周六甚至下周一。”

“还不止。”赵经理补充,“设备修好后需要试运行,确认稳定才能开始正式生产。所以新配方的试生产,最快也要下周一才能开始。”

刘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刘总才转过身,脸色很难看:“赵经理,我记得上周开会,你明确要求在新产品试生产前全面检修设备。”

“是的,我要求了。”赵经理坦然承认,“但我没有亲自跟进落实情况,这是我的失职。”

刘总摆摆手:“现在不说这个。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跟冀中牧业交代?王总那边,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这个试订单。第一次合作就推迟交货,人家会怎么想我们绿源?”

吴普同开口:“刘总,或许我们可以这样——今天就跟王总坦诚沟通,说明情况。但同时告诉他,我们会在维修期间做足所有准备工作,设备一修好立刻投入生产。甚至可以承诺,如果因为推迟交货给他们造成任何损失,我们愿意承担。”

刘总看向他:“小吴,你觉得王总会同意?”

“王总这个人,我接触过几次。”吴普同说,“他看重诚信。如果我们隐瞒不报,等到交货期快到了才说来不及,他会觉得我们不诚信。但如果我们现在就说,虽然也会不高兴,但至少会觉得我们坦诚。”

赵经理点头:“我同意吴经理的看法。而且我们可以提出,第一批试订单给他额外优惠,作为补偿。”

刘总坐回椅子上,双手按着太阳穴。他看起来很疲惫,眼袋很深,鬓角的白发似乎比半个月前又多了些。

“好吧。”他终于说,“小吴,这个电话你来打。你是技术部副经理,新产品是你负责,你跟王总沟通更合适。记住,态度要诚恳,但也不要太卑微。咱们是遇到了困难,但不是求他施舍。”

“明白。”吴普同说。

“赵经理,你盯紧维修进度,每天向我汇报。钱的问题……”刘总苦笑,“该花就得花,让财务小李从账上支五千。但告诉她,这是最后一笔大额支出了,剩下的钱必须撑到新产品回款。”

“好。”赵经理点头。

“去吧。”刘总挥挥手,“我有点累,想一个人待会儿。”

两人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赵经理拍拍吴普同的肩膀:“小吴,王总那个电话不好打,但你得打。这是你作为副经理必须面对的。”

“我知道。”吴普同说。

回到技术部办公室,陈芳已经到了。看见吴普同,她站起来:“吴经理,听说车间……”

“嗯,制粒机坏了,轴承碎了。”吴普同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新配方试生产要推迟。”

陈芳倒吸一口凉气:“那冀中牧业的订单……”

“我现在就给王总打电话。”吴普同看着桌上的电话机,像是看着一个烫手山芋。

他翻开电话簿,找到冀中牧业的号码。拨号时,手心里全是汗。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冀中牧业,哪位?”是个女声,应该是秘书。

“你好,我是保定绿源畜牧科技的吴普同,找王总。”

“请稍等。”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吴普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敲鼓。他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地上金黄一片。

“喂,小吴啊。”王总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新配方有什么好消息?”

吴普同握紧话筒:“王总,有件事……得跟您坦诚汇报一下。”

“什么事?说吧。”

“是这样,我们车间的制粒机今天早上突发故障,轴承碎裂,需要大修。”吴普同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原定明天开始的新产品试生产,不得不推迟。给您的交货时间,可能也要相应延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时候能修好?”王总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

“最快三天修好设备,然后需要试运行。新配方试生产最快下周一才能开始,所以交货时间可能要推迟到下周五或下周一。”吴普同说,“王总,这次确实是我们设备管理的问题,我们负全部责任。为了表示歉意,我们愿意给第一批试订单九折优惠。另外,在设备维修期间,我们会完成所有前期准备工作,包括原料的再次检验、工艺参数的最终确认、操作工的专项培训。设备一修好,我们立刻投入生产,争分夺秒把时间抢回来。”

又是一阵沉默。吴普同能想象王总在电话那头思考的样子——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一定皱着眉头,手指敲着桌面。

“小吴,”王总终于开口,“说实话,我很失望。我给你们这个试订单,是相信周海峰的推荐,也是看了你们新配方的数据。但现在,连试生产都还没开始,就出这种事。”

“王总,我理解您的心情……”

“你听我说完。”王总打断他,“但我也知道,机械设备这东西,说坏就坏,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不出问题。关键是出了问题怎么处理。你现在能主动打电话来说,而不是等到交货期快到了才找借口,这点我还是认可的。”

吴普同心里一松。

“这样吧,”王总继续说,“交货时间可以推迟到下周一。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九折不够,八五折。第二,下周一我必须见到货,晚一天,这个订单就取消,以后也不会再合作。”

八五折。吴普同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五吨高端牛饲料,单价四千八一吨,总价两万四。打八五折,少收三千六百块。对现在的绿源来说,这几乎是雪上加霜。

但他没有选择。

“好,王总,就按您说的办。”吴普同说,“下周一,五吨货准时送到您仓库。”

“行,我等着。”王总顿了顿,“小吴,这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的牧场等着用新饲料,如果效果不好,或者再出什么岔子,咱们的合作就到头了。”

“明白,谢谢王总给机会。”

挂了电话,吴普同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陈芳递过来一杯水:“怎么样?”

“同意了,推迟到下周一交货。但要求八五折。”吴普同喝口水,嗓子发干。

“八五折……刘总能同意吗?”

“不同意也得同意。”吴普同站起来,“我去车间看看维修进展。”

车间里,老李已经把轴承完全拆下来了。碎掉的轴承放在一块破布上,滚珠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已经变形得不成样子。轴也被抽出来了,上面果然有三道明显的刮痕。

“吴经理你看,”老李指着轴上的刮痕,“这得磨掉至少二十丝。不过好在轴本身够粗,磨掉这些不影响强度。”

“今天能送出去磨吗?”

“能,孙主任已经去叫车了。”老李说,“轴承我也联系了供应商,下午就能送到。如果一切顺利,明天晚上轴能拿回来,我连夜安装,后天上午就能试机。”

“辛苦你了,李师傅。”

“应该的。”老李苦笑,“不过这机器是真的老了。吴经理,不是我多嘴,这次修好了,顶多再撑半年。真要长期生产新产品,最好换台新的。”

吴普同点点头。他知道老李说得对,但他也知道公司现在拿不出买新设备的钱。一台新的制粒机,最便宜的也要五六万。

上午十点,轴被送出去了。孙主任亲自开车去的,说要盯着加工过程。

吴普同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新配方的相关资料。虽然试生产推迟了,但准备工作不能停。他把配方单、工艺参数、原料检验报告又核对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十一点,赵经理来了。

“小吴,跟王总沟通得怎么样?”

吴普同把情况汇报了一遍。听到八五折时,赵经理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赵经理说,“设备维修这三天,我们不能闲着。我打算组织一次全面的技术培训,让所有相关操作工都熟悉新配方的工艺要求。你来做培训师。”

“好。”吴普同点头,“我准备一下培训材料。”

“还有,”赵经理在对面坐下,“这次事故,虽然主要责任在车间,但我们技术部也有责任。我昨晚想了很久,觉得我们的工作流程有问题。”

吴普同抬起头。

“你看,新配方从研发到试生产,中间缺少一个关键的环节——生产可行性评估。”赵经理说,“我们光顾着研发配方、做小试,但没有系统评估现有设备能不能满足生产要求。制粒机的压力、温度控制精度、混合均匀度,这些指标我们都没有提前检测。”

吴普同恍然大悟。确实,他们这半个月忙着优化配方、准备原料,却忽略了设备状态这个最关键的因素。

“赵经理说得对,这是我的疏忽。”

“不是一个人的疏忽,是整个部门的疏忽。”赵经理说,“所以我打算,等这次试生产完成后,我们建立一套完整的‘研发-中试-生产’衔接流程。每个新配方在试生产前,必须完成设备适应性评估。”

“这个提议很好。”吴普同说,“我记下来,等忙完这阵就起草方案。”

中午,吴普同没去食堂吃饭。陈芳给他打了一份回来——米饭,炒白菜,还有几片肉。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怎么不吃?”陈芳问。

“没胃口。”吴普同看着窗外。院子里,刘总和赵经理正在说话,两人站在那棵槐树下,表情都很严肃。

“你也别太着急了。”陈芳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急也没用。”

“我知道。”吴普同说,“但我总在想,如果我上周坚持要求先检修设备再准备试生产,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你坚持了,孙主任不同意,赵经理也没强制要求。”陈芳说,“吴经理,你别把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才当副经理半个月,有些事不是你能左右的。”

这话很实在,但吴普同心里还是过不去。周经理临走前把技术部交给他,是信任他。刘总提拔他,是给他机会。可现在,第一次独立负责大项目,就出这么大的岔子。

下午两点,吴普同开始准备培训材料。他整理了新配方的所有关键控制点——原料添加顺序、混合时间、制粒温度、冷却时间,每一个环节都写了详细的说明。

三点,赵经理召集车间操作工、维修工、质检员一共十二个人,在小会议室培训。

吴普同站在前面,第一次给这么多人做培训,有些紧张。但他对新配方太熟悉了,讲起来很快就进入状态。

“新配方和常规料最大的区别,是添加了两种新型微生物制剂。”他指着黑板上的流程图,“这两种制剂对温度非常敏感。制粒温度必须控制在85-90度之间,低于85度,颗粒硬度不够;高于90度,微生物活性会大幅下降。”

“吴经理,”一个操作工举手,“咱们那台老制粒机,温度控制不太准,有时候能差个三五度。”

“这个问题我考虑到了。”吴普同说,“所以我们在工艺上做了调整。制粒时,我们会把蒸汽压力调低0.1兆帕,这样即使温度波动,也不容易超过上限。同时,操作工要每十分钟记录一次温度,发现异常立即调整。”

他讲得很详细,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工人们听得很认真,不时记笔记。赵经理坐在后排,微微点头。

培训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后,工人们陆续离开,赵经理走过来。

“讲得不错,准备得很充分。”

“都是该做的。”吴普同收拾材料。

“小吴,”赵经理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一点,是出了问题不推诿,而是想办法解决。今天早上,你完全可以顺着我的话,把责任全推给孙主任。但你没有,你还帮他说了话。”

吴普同摇摇头:“孙主任也不容易。车间那么多事,设备又老,资金又紧张,他很难。”

“理解下属的难处,这是做管理的基本素质。”赵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新产品成功了,我给你请功。”

吴普同心里一暖:“谢谢赵经理。”

下班时,天已经快黑了。吴普同去车间看了一眼,老李正在清理机器内部的碎片,为明天安装新轴承做准备。

“李师傅,还不走?”

“马上就走,把这里清理干净。”老李抬头,“吴经理,你放心,我老李干活不糊弄。这台机器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一定把它修得妥妥的。”

“辛苦你了。”

走出车间,夜风很凉。吴普同裹紧外套,去车棚推自行车。

门卫老周正在锁大门,看见他,打招呼:“吴经理,这么晚才走?听说机器坏了,新产品要推迟?”

“嗯,推迟几天。”

“唉,真是好事多磨。”老周摇头,“不过我看刘总和赵经理今天在院子里商量了半天,好像又有新主意了。”

“什么新主意?”

“具体没听清,就听见说什么‘趁这几天把什么评估做完’。”老周说,“吴经理,你是文化人,懂技术,公司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吴普同苦笑:“周师傅,我算什么文化人,就是个普通技术员。”

“普通技术员能当副经理?”老周笑,“别谦虚了,好好干。我看好你。”

骑上车,慢慢往家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小餐馆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吃饭的人,热气腾腾的。

吴普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当技术员的时候,只需要管好技术就行。当副经理,要管人,要管事,要协调,要担责任。这才半个月,他已经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

到家时,已经快八点了。马雪艳把菜热了一遍,摆在桌上。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还有一小盘咸菜。很简单,但很温暖。

“怎么样?”马雪艳问。

吴普同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马雪艳听完,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至少王总给了机会,设备在修,下周能试生产。这就好。”

“可公司资金……”吴普同叹气,“八五折,少收三千六。账上只剩两万多了。下个月工资都成问题。”

“那是刘总该操心的事。”马雪艳说,“你能做的,就是把新产品做好,把培训做好,把准备工作做足。其他的,你也管不了。”

她说得对。吴普同埋头吃饭。土豆丝炒得有点咸,但他吃得很香。忙了一天,终于吃上一口热饭。

吃完饭,马雪艳洗碗,吴普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猪肉价格又涨了,饲料行业迎来利好。他苦笑。利好是利好,可绿源现在连活下去都难。

夜里,吴普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每一个画面——碎掉的轴承、轴上的刮痕、王总电话里冷淡的声音、工人们培训时认真的眼神……

最后,他想起父亲吴建军常说的一句话:“机器坏了可以修,路走错了可以回头,但人心要是散了,就什么都完了。”

今天,虽然机器坏了,订单推迟了,但人心没散。孙主任虽然犯了错,但认错态度好,维修也积极。赵经理虽然严厉,但就事论事,还提出了改进建议。工人们虽然担心,但培训时都很认真。王总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给了机会。

也许,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轻轻作响。秋天真的深了,冬天不远了。

吴普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轴该磨好了。后天,机器该修好了。大后天,该试机了。然后,新配方试生产终于可以开始了。

一步一步来。总能走过去的。

就像父亲当年还债,一块钱一块钱地还,还了十年,也还清了。

就像他自己考大学,第一次没考上,复读一年,也考上了。

现在这点困难,也能过去的。

一定能的。

他这样想着,慢慢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那台修好的制粒机在运转,新配方的饲料颗粒均匀地流出来,金黄金黄的,像秋天的麦粒。工人们在忙碌,赵经理在点头,刘总在笑。然后电话响了,是王总打来的,说饲料效果很好,要追加订单……

梦很美好。

而现实,还需要他和所有人一起去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