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听见辞职报告四个字，脸色越发难看。
过了片刻，他嗤笑一声，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
“打辞职报告？”
他双手交叠搁在小腹上，下巴微抬，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对面的林晚晚。
“林晚晚，你真当字节跳动是菜市场，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你打辞职报告确实容易，可你今天要是敢赌气走出这扇门，明天整个国内创投圈都会传遍你林晚晚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名声！”
陈东伸出一根手指，在实木桌面上点了两下。
“你手底下那个简爱，还有刚铺开摊子的简居，全都是重度依赖线上公域流量的消费品牌。”
“离了字节系的流量池扶持，少了本地生活团购端口的权重倾斜，你觉得你的无人酒店，还能维持百分之八十五的入住率？”
“我把话撂在这儿，只要公司内部给你的项目打上不予合作的灰名单标签，你手里的项目以后再想和字节系沾上哪怕半点关系，门儿都没有！”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跌到冰点。
林晚晚没有接话，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也停下了敲击动作。
陈东这番话虽然难听，但她却明白这确实是实情。
字节跳动给的m6头衔和那点死工资，她随时可以扔进垃圾桶。
但这家互联网巨头，几乎垄断了国内大半个移动端的流量入口和本地生活宣发渠道。
简居第一批二十家店能靠着几百条同城探店视频跑通免费裂变，是因为平台算法正常分发。
一旦字节系在后台拉闸限流，甚至在本地生活端口屏蔽简居的搜索关键词，那接下来要向全国铺开的几千家门店，想要快速宣传，几乎难如登天。
更麻烦的是公关舆情。
无人酒店这种新兴重资产模式，扩张期难免会碰上各种卫生或者别的小问题。
要是竞争对手买水军在抖音上恶意带节奏，而字节后台又故意放任负面词条冲上热搜不予处理，简居刚竖起来的口碑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崩盘。
人在屋檐下，没必要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拿自己的真金白银去和字节跳动这个巨头硬碰硬。
算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林晚晚抬起眼皮，冰冷的脸上勉强扯出几分笑容：
“陈总，话不用说的这么绝。”
她伸手将桌面上那份融资简报合拢，往陈东手边推了半寸。
“我在字节干了这么久，公司对我的栽培我一直记在心里，从来没想过要跟老东家闹僵。”
“只是深民投这四千八百万的天使轮，工商变更和银行监管账户交割三天前就已经全部走完了。现在让我去毁约退钱，不仅要赔付天价违约金，我个人在华南创投圈的信誉也得彻底破产。”
“深民投在广省是什么分量，陈总作为前辈，肯定比我更加清楚。那可是跺一跺脚，整个广省都要震三震的地方。我要是真的敢违约，我在广省也不用混了。”
林晚晚竖起一根手指，给出了折中方案。
“天使轮木已成舟，确实没法改了。”
“不过简居属于重资产连锁，四千八百万只够铺完广深两地的门店。最多再过三个月，等全国客房总数突破三千间，我马上就会启动A轮融资。”
“到时候只要公司投委会愿意，给到同等水平的市场公允估值，简居A轮的领投席位，我无条件优先留给咱们字节跳动，我们甚至可以今天就提前签好相关的协议。”
见林晚晚松了口，陈东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了下来。
这丫头到底是聪明人，只要拿捏住流量封杀的七寸，再硬的脾气也得乖乖盘着。
陈东重新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开浮沫抿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的咽下去。
“晚晚，你能有这个态度，说明心里还是向着公司的。我刚才说话也是急了点，都是为了替你在副总裁面前好交差。”
他放下杯子，身体重新往前探了探，脸上挂起一副商量的神情。
“不过你也干了这么多年投资，应该清楚早期项目的利润空间都在天使轮。”
“等三个月后简居铺到三千间房，A轮估值怕是得直接翻倍往八亿十亿上冲，那时候公司再进场，肉汤都凉了半截。”
陈东搓了搓指腹，得寸进尺的压低了嗓音。
“要不这样，咱们各退一步，我也不让你把深民投彻底踢出局了。”
“你今天给谢国华打个电话，让他从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里吐一半出来。你说两亿八千万太低了，那我们字节这边再退一步，我出面给你担保，目前简居的估值按三个亿算，接盘百分之七点五的原始股，你看怎么样？”
听着对方顺杆往上爬的算盘，林晚晚心里刚压下去的厌烦又泛了上来。
她连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摇头回绝。
“陈总，这事真没得商量。”
“深民投的钱已经拆分成二十五笔工程款，全部打进各个物业房东和装修队的账户里了。”
“钱已经花出去了，股权也在工商局锁死了，天使轮的盘子哪怕是百分之零点一的份额，现在也动不了。”
陈东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拧成了疙瘩，搭在杯盖上的手指重重摁了一下。
看着陈东瞬间垮下来的脸色，林晚晚脑子里反倒彻底清明了起来。
她算是彻底看透今天这场兴师问罪的底色了。
什么坏了山头规矩，什么大厂管理层潜规则，全都是用来压价抢肉吃的体面借口。
不管是上面那位分管投资的副总裁打电话训人，还是陈东在办公室里拍桌子瞪眼，归根结底，全是因为投资部今年的财务报表不够好看，急需一个高回报的现金牛项目去填补业绩窟窿！
他们眼馋简居，本质上是眼馋简居背后能够快速变现的账面浮盈。
既然这帮高管要的是漂亮的财务收益和业绩政绩，那给他们一个体量更大、变现更快的桃子，简居这点早期股份的纠纷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林晚晚靠回椅背上，大脑飞速盘算着自己手里的两张底牌。
简爱成人用品经过这几个月的狂飙突进，全国无人售货门店已经突破了两千家大关。
按照目前赛道的市盈率折算，简爱的整体市值已经稳稳站上了二十五个亿的台阶。
外人只看到简爱风光无限，对外扩张的速度一马平川。
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国内一二线城市的核心点位已经铺开的差不多了。
两千家直营与加盟店，基本上已经触及了成人用品无人零售模式的市场天花板。
现在开始铺开的新店，基本都是三四线城市。
三四线门店的营业额本身就比一二线要更低，而且因为人口问题整体的容量也会更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