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州城州知州衙门内宅宴客厅,暖意融融。
陈宇与张绍一家、白明三夫妇以及刘天莫围坐在一起,享用着温馨的晚餐,席间笑语不断。
陈宇御着筷子,将盘中的美味夹给身旁的小晚和白及,笑着开口道:“听说白及可是立下大功了。”
原来,前些日子,在望月城南部海域,那些被龙宫禁卫军击溃杀散的冥流军阀与二皇子亲兵残余,其中有一些在巨大的惊惧中仓皇逃窜、迷失了方向,在周边沿海生了众多事端。
新任知州张绍为保境安民,决定亲自率队巡查沿海各处防御的布置情况。当他巡查至治下一座紧邻大海的县城时,有七八只淬体境界的海妖企图偷袭渔港,捕食百姓以作血食。
县城镇妖司闻讯立即全力迎敌,战况激烈。张绍丝毫不顾自身安危,带领着一干县中兵丁登上城墙助阵。不料,混战之中,竟有一名狡诈的海妖窥得空隙,猛然偷袭。当时镇妖司的修士皆被其余海妖缠住,救援不及,危急时刻,是一直被小晚把玩在手中的小白龟,骤然显出了庞大真身,以龟甲硬生生顶住了那致命一击,护住了张绍性命。紧接着,白及更是以凌厉的雷霆,劈死了那偷袭的海妖。
经此一事,众人才恍然惊觉,原来这平日总是黏在张绍身边、模样可爱讨喜的小晚,竟然是一位身怀【聚兽调禽】神通的修士!
而她身边的白龟白及和白猫尺玉,竟然都是她“驯服”的妖种。
白及此次挺身而出,救下了张绍的性命,于张家而言恩情深重,其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如今在这府中,若是白及未曾上座,张家众人甚至都不会先行动筷。
听到陈宇的夸赞,白及有些不好意思地晃了晃脑袋,声音憨厚而诚恳:“宇爷,您言重了。保护张大人和小晚,是老祖和您反复吩咐,也就是我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功劳。”
晚宴的气氛更是其乐融融。然而,当陈宇放下酒杯,缓缓说起自己即将再次远行的打算时,整个宴客厅内的欢快气氛被抽空,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之中。
最先打破这片沉默的是六妹。她性子向来爽朗,此刻却难得地显露出多愁善感的一面,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不舍:“这才聚在一起安稳了多久?大家好不容易能常常相见,您怎么就又要分开了……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聚。”
陈宇闻言,心中亦是不舍,但他神色依旧坚定,目光落在白明三与六妹身上,交代道:“我离开之后,秀州这边的坤宇堂,有张绍这位父母官在旁,又有朝海宗的朋友们可以照应。而望月城的坤宇堂,则有侯老爷子亲自坐镇,足以稳定大局。况且,我已与南部及东部航线的各大海妖部族都有过交代,他们只认我们坤宇堂的招牌,这便是你们日后与各方商行周旋时的底气与倚仗。往后这生意上的诸多事务,就拜托你们夫妻二人多多费心了,实在为难的,可以呼唤我。”
白明三听了,却是摇头苦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向往:“宇兄,你是了解我的。比起商场上那些勾心斗角,我其实更向往能与你一同游历天下,行侠仗义。只可惜……”他叹了口气,握紧了身旁六妹的手,继续道,“我夫妻二人终究只是肉体凡胎,你的脚程越来越快,越走越远,天地也越来越广,我们……怕是再也跟不上了。而且,而且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由——”他顿了顿,脸上忽然绽放出幸福而有些腼腆的笑容,“六妹她已经有了身孕。我即将为人父,更需留在她身边,安稳度日,不能再如从前那般随心所欲了。”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瞬间吹散了方才因离别话题而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淡淡沉闷与伤感。客厅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纷纷面露惊喜,向白明三和六妹送上最真挚的祝福。笑声与道喜声再次充满了整个房间。
陈宇也由衷地笑了起来,为好友感到高兴,道:“恭喜明三,恭喜六妹!待我下次归来相见时,定然要好好看看我的侄儿,届时再与你们把酒言欢,细说这一路的见闻!”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刘天莫站起身,眼神中充满了憧憬:“前辈!你此次远游,一路上诸多琐事总要有人打理。我愿随你左右,增长见识,开阔眼界。”
陈宇看着眼前这位眼神炽热、充满朝气的少年,心中满是欣慰,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天莫,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现在正是勇猛精进、意气风发的关键时期,每时每刻都极为宝贵,正该一心一意专注于自身道途的提升,怎可因跟随我游历而分了心神,耽误了你的大好前程?”
见刘天莫还想再说些什么,陈宇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的进步,我都看在眼中,我希望你能走得更远!”
说完这些,陈宇的目光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小晚。小姑娘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与平日活泼的模样截然不同。
陈宇侧过身,放柔了声音,问道:“小晚,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张小晚抬起头,眼眶已经有些红了。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都咽了回去。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对陈宇远行的祝福:“大个……一路平安……”话音未落,大颗大颗的泪珠便夺眶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转身哭着跑出了宴客厅。
一直安静趴在桌角的白猫尺玉和蹲在张小晚椅子旁的白龟白及见状,立刻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一猫一龟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
陈宇望着小晚跑开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爱,他对尺玉和白及的背影轻声嘱咐道:“带我,好好跟着她,照顾她。”
东部航线红岩大礁林。
陈宇立于一块高耸的红色礁石之上,海风猎猎作响。
下方海水中,全是巨鲨与章鱼两族海妖,圆圆、阿良以及章鱼哥等一众核心成员,此刻皆浮出水面,他们齐齐抬起头颅,专注地仰望着礁石上的陈宇,目光中交织着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与望月城的林司使将你们两族原本的领地置换到了此处。这片红岩大礁林,暗礁密布,水道繁复,物产丰饶,是你们两族绝佳的栖息地。”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海天相接,一片蔚蓝,“而从这里再往东行一千多里,便是深海。”
心思敏锐的阿良和章鱼哥立即从陈宇这番话中听出了其他意思,两妖对视一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表明心迹:“宇爷!我们巨鲨与章鱼两族上下,唯您马首是瞻,绝无二心啊!”
然而,陈宇却缓缓摇了摇头:“你们的心意,我自然明白,也从未怀疑。”
他的语气平和,却蕴含着足够的理性:“只是,林司使即将调任离去,而我,很快也要启程,开始周游列国。所谓人走茶凉,世情大抵如此。新任的镇妖司司使是否会延续林剑先前对你们两族的安置政策?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相熟的海妖面孔,声音愈发凝重:“我不想,也绝不能拿你们的身家性命,去赌。”
陈宇沉默了一下,随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清晰,也更具分量:“所以,今日我在此,给予你们真正的选择。”他的双瞳,凝视着海中群妖,“若是将来哪一天,你们在此地住得厌了,或是被人逼得忍无可忍了,那么,你们可以自行决定是否离开。我,家凤宇,在此许诺,尊重并给予你们选择的自由!”
此言一出,下方海面先是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仿佛所有海妖都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尊重的承诺。
良久,阿良和章鱼哥为首,无论巨鲨还是章鱼,都低下了它们的头颅,向着礁石上的身影,发出低沉而齐整的轰鸣:“谢宇爷恩典!宇爷恩情,永世不忘!”
是夜,陈宇来到宋家酒馆,林剑兄妹、小宋一家和展常春已经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