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坐在石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水潭里那些还在游来游去的鱼。
他的表情一点都没变,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是吗?”声音很平,平得连水潭里的鱼都没惊动,“那你应该知道我的手段。”
郭横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所以,”叶展颜转过头,看着郭横的眼睛,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这次没得选。”
山谷里安静下来了。
风停了,灌木叶子不响了,水潭里的鱼也不游了,躲进石头缝里,连影子都看不见。
郭横盯着叶展颜,叶展颜也盯着郭横。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一起,谁都不肯先收回去。
郭横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像一头被绳子拴住的熊,想挣又挣不开。
他的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咯吱响。
叶展颜就那么看着他,不动,不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过了好一会儿,郭横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水潭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在水面上晃着,模模糊糊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的肩膀塌下来,那股子拧着的劲儿像被人抽走了,整个人矮了一截。
“我可以帮你打洋人。”
他说,声音闷闷的。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那双眼睛里的刀光收了,换上一种别的东西。
不是服软,也不是认输,是一种讨价还价时才有的精明。
“但打完,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恩典’。”
他把恩典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嚼一块硬骨头。
叶展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很短的笑。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郭横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一闪就过去了。
他的身子又往前探了探,双手撑着膝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买卖。
“好,叶公公快人快语。”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底下几颗发黄的牙齿。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点藏不住的野心。
“那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这些年,也攒了些家底。”
“手下两千余人,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
“刀山火海闯过,大风大浪见过。”
他的声音慢慢高起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海盗咱是当够了!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没个盼头。”
“所以啊,我想弄个王当当。”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郭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又低下来,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当然了,你们朝廷的王,我是当不起的。”
“那得是你们皇家的血脉,得有天家的恩典,我一个海盗头子,不敢想。”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我要南海东面的东鳀群岛。”
“打完洋人,你把那里给我当地盘。”
“怎么样?”
郭横口中的东鳀群岛是个岛国,是大周海外的一个附属小国,但近些年却被扶桑人给强占了。
所以,叶展颜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那蹙只是一瞬,很快就平了,但郭横看见了。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又慢下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
但底下的肌肉已经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拉一寸就会断。
“东鳀群岛?”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还在。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更深,更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你口味倒是不小。”
闻言,郭横冷冷一笑。
那笑容跟他平时那种憨厚的笑完全不同,冷得像冬天的海水,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没办法,”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像石头砸石头,“我答应过咱媳妇,要让她过得不比京城那位差。”
京城那位?
这家伙说的莫非是太后?
呵呵,看他调查到的东西真不少呐!
叶展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了。
他看着郭横,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转,像在打量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
郭横被他看得后背发紧,但他没躲,就那么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像一块礁石迎着浪头,等着那浪头拍下来。
“咱媳妇知道这事吗?”
叶展颜问,声音很轻。
郭横愣了一下。
那愣只有一眨眼的功夫,很快就收了,但叶展颜已经看见了。
“她不知道。”郭横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是我的主意。她只管过日子,打打杀杀的事,不用她操心。”
叶展颜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水潭里那些又游出来的鱼。
鱼钩还垂在水里,光秃秃的,连饵都没了。
一条小鱼凑过去,碰了碰鱼钩,觉得没意思,摆着尾巴游走了。
郭横坐在旁边,等着。
他的呼吸放慢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小了。
但攥着膝盖的那双手,指节还是白的。
他的目光在叶展颜脸上停着,一刻都不肯移开,像在等一个判决。
水潭里的水面慢慢平了,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岸边的石头,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云在影子头顶慢慢地飘,像一艘艘小小的船,飘到山的那边去了。
叶展颜看着那些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郭横。
郭横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一点,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等着风过去。
叶展颜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东鳀群岛,那地方不小。”
“大大小小几十个岛,光是能住人的就有七八个。”
“你是想要一个岛,还是想要整个群岛?”
郭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然是整个群岛。”
他说,声音有点干,但很坚定。
“既然要当王,就当个像样的王。”
“一个岛,算什么王?”
叶展颜的嘴角又翘起来,那笑比刚才深了一点。
但还是短,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就散了。
“胃口不小。”他说,“你吃得下吗?”
郭横挺了挺腰板,胸膛鼓起来,像一面被风吹满的帆。
“怎么吃不下?吃得下啊!”
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
“我在海上混了二十年,那片海域,我闭着眼都能走。”
“岛上有多少树,有多少水,哪个季节刮什么风,哪片海滩能停船,我一清二楚。”
“你给我,我就能守住。”
“再说了,打扶桑人……你在行啊!”
听到这话,叶展颜笑了笑。
他确实在行,杀扶桑人自己从不手软。
叶展颜转头看着郭横。
郭横也愣愣的看着叶展俺。
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
郭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躲。
他的腰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弯。
叶展颜收回目光,又看着水潭了。
鱼钩还在水里垂着,光秃秃的,连鱼都不愿意碰。
他伸手,把那根鱼竿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打完洋人再说。”
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不留痕迹。
郭横愣了一下。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但叶展颜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拿着鱼竿往山下走了。
他的背影在山路上慢慢变小,被灌木遮住,又露出来,又遮住,最后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郭横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着水潭里那群游来游去的鱼。
“哎呦我操,他把我鱼竿拿走了!”
“老子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呢,这不放空了嘛!”
“你走就走,拿我鱼竿干嘛?”
“回来,鱼竿还我啊!还没钓够呢!”
“这事整的,赔个夫人还搭个鱼竿……今晚我可怎么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