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后山水潭边吃的。
施夷光铺了块粗布在地上,菜不多,却都是她亲手做的。
一条清蒸鱼,一碟腌萝卜,一碗蛋花汤,还有一壶岛上自酿的酒。
叶展颜和郭横面对面坐着,吃得很慢,说话也慢。
施夷光坐在旁边,怀里抱着一只小狗,一边摸着它的背,一边往那两个人脸上瞟。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字都听不清。
饭后,两人进了屋,关上了门。
施夷光抱着小狗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她浑身发懒。
她低头摸着小狗,眼睛却总忍不住往那扇门的方向飘。
门关得严严实实,什么都听不见。
郭横的脾气她最清楚,那人说话从来都是扯着嗓子的,什么时候这么安静过?
一个多时辰后,门终于开了。
叶展颜走出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牵起她的手。“走吧,”他说,“你先跟我回去。”
施夷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叶展颜继续说:“郭大哥最近忙,没闲暇照顾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苦的。”
施夷光心里像被人扔进了一块石头,溅起好大的水花。
可那高兴只持续了一瞬!
她回头看着那扇还关着的门,郭横就站在那扇门后面,她知道。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郭横的声音,又粗又亮:“快走快走!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
施夷光听出来了,他在笑。
但她听得出,那笑声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叶展颜握紧她的手,轻轻拉了一下。
施夷光站起来,小狗从她膝上滑下去,摇着尾巴跑到门口,用爪子扒门。
叶展颜牵着她往外走。
施夷光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小狗蹲在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
门后面,郭横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他双手抱在胸前,低着头,看着地上那道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看了很久。
船从双屿岛出发时,天边还挂着几颗没落的星。
施夷光站在船尾,眼睛一直盯着那座越来越小的岛。
岛上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一豆昏黄的光,在海面上晃晃悠悠。
叶展颜站在船头,背对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船走了大半夜,天亮时双屿岛已看不见了。
施夷光还在船尾坐着,眼睛红红的。
叶展颜走过来,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肩上。
“进去吧,海风大。”他说。
从双屿岛到长沙,走了整整七天。
叶展颜一直陪着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第七天黄昏,他们到了长沙城外那座庄园。
庄园建在湘江边上,白墙灰瓦,掩在老樟树的浓荫里。
门口站着两排护卫,黑衣黑裤,腰里别刀。
叶展颜牵着施夷光的手走进去。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
穿过正堂,后面是一个花园,有假山,有水池,有亭子。
再往后是住人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这是东厂的地方,有护卫,有丫鬟,还有接生育儿的婆子。”
“近年海边不安全,你来内地避避祸乱。等风头过了,再说。”
施夷光点点头。她没有问,也不敢问。
叶展颜在庄子里陪了她三天,带她逛了长沙城,看了湘江日落,在岳麓山脚下走了一圈。
第四天一早,叶展颜就走了。
他走时天还没亮,施夷光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眨了一下眼睛。
但她觉得那一眼里装了很多东西,多到她这辈子都看不够。
马蹄声在晨雾里渐渐远去。
施夷光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才转过身往回走。
院子里,丫鬟和婆子们已经排好了队,看见她过来,齐刷刷弯下腰:“见过夫人!”
施夷光愣了一下,手攥着衣角,攥得有些紧。
她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很淡。
“起来吧。”她说,声音轻轻的。
她从她们中间走过去,步子很慢,穿过月洞门,走进正房,把门关上。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把背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这一刻 ,她非常怀念在岛上的日子。
叶展颜重新回到羊城的时候,城里的气氛已经和走时大不一样了。
城门口多了两道关卡,进出的人都要盘查。
守城的兵卒比往常多了三倍,刀枪在日光下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百姓们一个个行色匆匆,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紧张,买米的买米,囤盐的囤盐,街上的叫卖声比往日少了大半。
码头上更是一片肃杀。
水师的战船一字排开,帆索绷得紧紧的,炮口朝着海面。
士兵们磨刀的磨刀,擦炮的擦炮,没人说笑。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也压得极低。
叶展颜骑在马上,目光从码头扫到海面,眉头微微拧着。
副将赵勇迎上来,一边牵马一边低声禀报:
“督主,洋人的船只最近频繁出现在附近海域,前两天又击沉了两艘渔船。”
“吴国公的水师和他们交了一次手,打沉了一艘洋船,他们这才收敛了些,但还在外海转悠,不走。”
叶展颜嗯了一声,翻身下马,大步往衙门里走。
衙门正堂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吴国公坐在左手第一位,正低头看着桌上的海图,几个参将围在他身边,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众人抬起头,纷纷起身行礼。
“督主回来了。”
“督主。”
叶展颜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他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个女子身上。
步练师站在那儿,一身劲装,腰里别着短刀,脸绷得紧紧的。
她看见叶展颜的瞬间,眼眶一下子红了。
随即她又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整张脸腾地烧起来,红到了耳根。
叶展颜刚走到主位前,还没来得及坐下,步练师已经几步冲到了他面前。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嗓子都在发抖,“说都不说一声就走,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堂内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吴国公端茶的手僵在半空,几个参将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赵勇站在门口,脸都白了,一个劲地给步练师使眼色,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这女人太勇了。
叶展颜是什么人?
东厂督主,手握生杀大权,朝中上下谁见了不绕道走?
敢这么指着鼻子斥责他的,整个羊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
步练师也意识到了什么,嘴唇颤了颤,但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来了。
她的脸更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叶展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位让整个羊城都胆寒的叶督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里浮出一层极淡极淡的温柔。
“有些急事,出去了几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不要闹了,来,咱们说说正事。”
说着,他伸出手,拉住了步练师的手。
步练师整个人僵了一下,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她想把手抽回来,抽了一下没抽动,又抽了一下,还是没抽动。
最后她放弃了,低着头,咬着嘴唇,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刚才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心里却都在想同一件事——督主这是转了性了?
难道……太监也有真爱?
但……他用啥爱呀?
众人还在胡思乱想,叶展颜那边忽然就说话了。
只见,他拉着步练师在自己身边坐下,这才松开手,恢复了惯常那副冷淡的模样。
“说吧,这几日的情况,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