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公步擎清了清嗓子,第一个开口。
他指着桌上的海图,声音沉稳:
“洋人的船队大约有十几艘,主力是两艘大船,其余都是快船。”
“前几日的交手,我们伤了他们一艘大船。”
“那些洋鬼子退了二十里,但没走远,一直在外海游弋。”
一个参将接话:“这两天又来了两艘,看样子是在等人,等人齐了再动手。”
另一个参将说:“我们的火炮不如他们打得远,上次交手是趁夜靠近了才占的便宜。要是正面硬打,怕是要吃亏。”
叶展颜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渔船被击沉的事,安抚了吗?”
赵勇上前一步,抱拳回道:
“回督主,已经安抚了。”
“每家补了二十两银子,死者家属另加了二十两。”
“百姓们虽然怕,但对朝廷还是感激的。”
“不够。”
叶展颜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沉重。
“银子是小事,人心才是大事。”
“明日贴个告示出去,就说朝廷已经调了水师过来,羊城固若金汤,让他们安心过日子,该出海出海,该打渔打渔。”
“另外,码头上的渔船,每船发一面旗,插上旗的,洋人再敢动,就是跟朝廷过不去。”
众人纷纷点头。
步练师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听到这里,她忽然抬起头:
“洋人的船快,火炮也远,硬拼不是办法。”
“但他们的船吃水深,靠近海岸的地方去不了。”
“要是能把他们引到浅水区,用火攻船围上去,他们跑都跑不掉。”
她说得很快,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条理清楚,句句都在点子上。
该说不说,还真是能出主意的人。
可惜,叶展颜早就偷听了她的心声。
所以现在她说的话,都会多长个心眼去听。
堂内安静了一瞬。
几个参将互相看了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叶展颜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接着说吧。”
步练师得了鼓励,胆子大了一些。
她站起来走到海图前,手指点着几个位置: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浅滩。”
“大船过不来,小渔船却能走。”
“我们可以先在岸边埋伏火攻船,再用几艘渔船去挑衅,洋人的脾气躁,一挑衅准追。”
“等他们追进来,火攻船从两侧包上去,一把火,他们想跑都来不及。”
步擎听完女儿的建议轻摸下巴,沉吟片刻:
“主意不错,但火攻船要多少?”
“怎么布置?万一洋人不追怎么办?”
“不追就多挑衅几次。”步练师说,“洋人要面子,被几艘渔船打了脸,不可能忍得住。”
叶展颜见这父女二人一唱一和,说的跟真事一样。
差点就没忍住笑出声来,不过他定力好,最后还是忍住了。
你父女俩,咋这么爱演啊?
你俩下辈子投胎做演员肯定行!
叶展颜正胡思乱想时,一个老参将忽然摇头打断:
“小姑娘想得太简单了。”
“洋人也不是傻子,吃过一次亏,还能吃第二次?”
步练师的脸又红了,这回不是害羞,是急的。
“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先退几步,等他们放松警惕了再动手。”
“行了。”叶展颜开口,声音不大,但堂内立刻安静下来。
他看着步练师,目光温和,“坐下吧。”
步练师咬了咬嘴唇,乖乖坐了回去。
叶展颜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火攻的事,再议。”
“眼下先做三件事:第一,加固城防,码头增设炮台。”
“第二,派人盯着洋人的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第三,去调一批渔船的图纸来,我要看看有没有改装的余地。”
听到老大发话,其他人瞬间没了意见。
众人领命,陆续散去。
堂内安静下来,只剩下叶展颜和步练师两个人。
步练师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还在绞着衣角,绞得那一片布料都皱了。
叶展颜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别在这么多人面前发火。”
步练师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瘪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谁让你不说一声就走。”
叶展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又拉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步练师没有抽回去。
然后,叶展颜又开始让她大吃一惊。
有她在,完美弥补了圣女泽仁没来的空缺。
窗外,夕阳正沉入海面,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整齐而沉闷,像闷雷滚过天际。
海面上,洋人的船还在外海游弋,像几只饥饿的狼,等着扑上来的时机。
但羊城里,没有人害怕。
因为有叶展颜这个主心骨在,大家都有种莫名的自信心。
羊城这边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扶桑那边也没闲着。
一艘大船趁着夜色悄悄驶出德川家的港口。
船上没挂旗,帆也收了大半,贴着海岸线走,像一条贴着海底游的鱼,不声不响。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凌晨靠上了高句丽的码头。
码头上早有接应的人,黑布蒙着灯笼,只留一道缝。
几个人影在昏暗的光里晃了晃,接上头,匆匆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使团的领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松平,是德川家吉的远亲。
这人瘦长脸,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角斜着飞出去,像蛇吐信子。
他换了一身高句丽的袍子,走路的步子也特意放慢了。
他跟着接应的人七拐八绕,穿过大半个城池,最后在一座气派的府邸门前停下来。
门口两尊石兽张着嘴,台阶两旁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刀鞘上的铜扣在晨光里闪着暗黄色的光。
松平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这里是高句丽莫离支?,泉盖苏武的府邸?。
所谓莫离支?,是高句丽最高官职。
这相当于宰相兼统帅,是实际掌握军政大权高官
泉盖苏武没在正堂见扶桑秘使。
正堂太大,太敞亮,说话不方便。
他把人让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顶着书架。
架上摆满了卷轴和册子,空气里飘着墨香和陈年纸页的味道。
泉盖苏武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卷书,没放下来。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从书页上头看了松平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松平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了一遍。
“德川家的人?”
泉盖苏武的声音很沉,像石头扔进深井里,闷闷的,但底下有回声。
松平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深,直起身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去。
“德川将军给大人写了亲笔信,请大人过目。”
泉盖苏武放下书,接过信。
信封的封口处盖着德川家的印,红色的印泥还很新鲜,像是刚盖上去的。
他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透着小心。
泉盖苏武看得很快,目光从纸面上扫过去,像鹰从天上掠过,底下的东西都看得清清楚楚。
松平站在书案前面,双手垂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喘。
他的目光偷偷往上抬,想看看泉盖苏武的表情。
但那张脸像一块铁板,什么都看不出来。
只有眼皮偶尔动一下,像铁板上的裂纹,一闪就没了。
泉盖苏武看完信,把纸折好,压在桌上那卷书下面。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声音不轻不重。
“德川家吉想让我出兵,帮他打大周?”
松平连忙不卑不亢解释说:
“不只是帮德川将军,也是帮您,帮我们大家。”
“大周这些年越来越强,手伸得越来越长。”
“扶桑被打残了,下一个就是高句丽。”
“大人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