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列颠会议室内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有人笑了,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起了什么。
那块碎银子被人从桌角捡起来,在几个人手里又传了一圈,最后传到查尔顿手里。
他捏着那块银子,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银子上还带着别人手心里的温度,温温的,像活的一样。
查尔顿站在那儿,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整整齐齐地码好,抱在怀里。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大列颠未来几年,都会将大周视为最鲜美的肥肉。
另一边,大周羊城外的军营里。
中军,叶督主寝帐。
步练师穿好衣服,转过身来的时候,腰上的带子还没系紧,松松垮垮地垂着一截,在腰间晃来晃去。
她一边低头系带子,一边瞥了叶展颜一眼。
叶展颜躺在床上,姿势都没换过,一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帐篷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痕,从眉骨滑到颧骨,又滑进枕头的阴影里。
“怎么了?”
步练师系好带子,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感觉你最近总闷闷不乐的?”
“是我昨晚……没侍候好吗?”
她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但底下藏着一丝试探。
叶展颜没看她,只是换了个姿势,把枕着的那只手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和你没关系,男人总有那么几天不舒服。”
步练师的手停在他肩上,没落下去。
她的眉毛拧起来,嘴巴微微张着,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模样。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撒娇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琢磨什么。
“真的假的?”
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声音慢悠悠的。
“我读书可不少,你别骗我。”
叶展颜挥了挥手,动作懒洋洋的,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那手在空中划了半个弧,又落回枕头边上,不动了。
步练师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想去摸他的头发,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腰间那条带子又紧了紧。
随即,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轻轻巧巧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先回父亲那边了,许久没回,他都该想我了。”
叶展颜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听着像是快睡着了。
步练师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叶展颜还躺着,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叶展颜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从清晰变得模糊,最后被营地里那些杂乱的声响盖住了。
他等了几个呼吸,然后翻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像被人用刀刮掉了一样,露出底下一张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脸。
他坐起来,动作利落,靴子往脚上一套,腰带一勒,几步走到桌边,把那些被风吹乱的纸拢了拢,压在一本厚书下面。
“钱顺儿。”
他朝帐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钱顺儿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
他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走到叶展颜面前,他腰杆挺得笔直,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帐外的人听见:
“督主,郡主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信封被汗水洇湿了一角,边角也磨毛了。
“这是郡主的亲笔信。”
“另外,楚州王也回话了,说他愿意帮忙。”
叶展颜接过信,没急着拆,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
信封上的火漆印完好无损,是襄阳郡主的私印,一朵半开的兰花,印得很清晰。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钱顺儿。
钱顺儿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楚州王对此事格外上心。”
“他派了心腹来传话,说早就想动吴国公了,只是一直没有由头。”
“这次郡主去找他,他一口就答应了,连条件都没怎么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看他的意思,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吴国公在吴州的根基也拔了。”
“他等这一天,该不是一日两日了。”
叶展颜听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但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卸了块石头。
他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桌上那封信。
看了几秒,然后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如此一来,吴越这边当是没什么好担心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钱顺儿听见了,腰杆也跟着松了一些。
叶展颜伸手拿起那封信,正要拆,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番子快步走进来,脚步又急又轻,像踩着棉花。
他走到桌前,双手递上一封信,信封上插着一根鸡毛,红得刺眼。
“督主,青州来信!”
叶展颜的手停住了。
他看看手里那封还没拆的信,又看看番子递上来的那封插着鸡毛的,把襄阳郡主的信先放下,接过那封青州来的。
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是诸葛宁的,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但这一次写得很急,有几个字的笔画都连在一起了。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折了三折,展开的时候边角有点翘。
他站在桌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微微泛白。
信不长,但他看了好一会儿。
钱顺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那个送信的番子也站着,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士兵走动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口令,能听见风从帐篷顶上刮过去的声音。
叶展颜看完信,把纸折好,塞回信封里。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沉得很深。
“德川家吉派了人去高句丽,见了泉盖苏武。”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扶桑女皇就在高句丽的港口,德川的船停在那儿不走,像是在等什么……”
钱顺儿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叶展颜把信封压在桌上那本厚书下面,跟襄阳郡主的那封信并排放着。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来,背在身后。
“北边的事,比南边麻烦。”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海图,目光从羊城一路往北移。
视线划过福建,划过浙江,划过江苏,最后停在山东半岛那个小小的尖角上。
“诸葛宁说,登州那边海防空虚,要是高句丽从那边打进来,京畿就危险了。”
钱顺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紧:
“督主,那咱们要不要调兵北上?”
叶展颜没回头,也没回答。
他站在海图前面,看着那片被画得密密麻麻的海域,看了很久。
帐子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不知道是云遮了太阳,还是蜡烛烧到了头。
桌上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又高又瘦。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把帐篷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帆布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是要早做准备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