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刚迈出帐篷,靴子还没踩实地面,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又急又密,像炒豆子似的,从营门方向一路往这边滚过来。
他停下脚步,抬头往那边看。
一个传令兵伏在马背上,身子压得极低。
人几乎贴着马脖子,盔歪了,带子松了,挂在脸颊边一甩一甩的,也顾不上扶。
马冲到近前,传令兵猛地一勒缰绳。
那马前蹄腾空,差点把他甩下来。
他翻身下马,腿一软,踉跄了一步。
几乎是扑到叶展颜面前,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
“报!!!”
他的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又尖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西洋人与吴州舰队在近海发生炮战!双方各有损伤!”
叶展颜的眉头猛地拧起来,眉心那道竖纹一下子深得能夹住刀。
他的目光从传令兵身上移开,往海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像刀锋上那道光。
“这么快就打起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惊讶,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好奇,一种等着看好戏的好奇。
“有意思。走,过去看看。”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靴子踩进马镫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缰绳一抖,那马就窜了出去,马蹄在沙土地上踏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钱顺儿和几个番子赶紧上马跟上,一行人朝着海边疾驰而去。
马蹄卷起的尘土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黄龙,半天都散不开。
海面上的炮声比他们想象的要远。
靠近海边的时候,那声音才渐渐清晰起来。
闷雷似的,从海平线那边滚过来。
轰,轰,轰,一声接一声,节奏不快,但震得人胸口发闷。
叶展颜勒住马,翻身下来,踩着礁石爬上高处的一块大石头,手搭凉棚往海面看。
远处,海面上烟尘滚滚,十几艘船分成两拨,隔着大约一海里在对轰。
炮弹落下去的地方水柱冲天,白色的浪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绽开,像一朵一朵巨大的花,开了就谢,谢了又开。
偶尔有炮弹击中船身,木屑飞溅。
从这边都能看见那些细小的碎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掉进海里了。
但船还在,一艘都没沉。
叶展颜看了一会儿,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块大石头上,风吹得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海面上,吴国公的旗舰“平海”号稳稳地浮在浪间,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行驶着。
步擎坐在甲板上的太师椅里。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盖在杯口轻轻刮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瓷器声。
他低头抿了一口,抬起头看了看远处那些炸开的水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喝茶。
炮声还在响,但仔细听,就能听出不对劲来。
双方的炮击节奏几乎是同步的,你打一炮,我打一炮,像是商量好的。
炮弹落点的位置也很有讲究,大多落在船与船之间的空当里。
偶尔有几发打在船身上,也都是打在那些不怎么要紧的地方。
如船舷、甲板边缘、船尾。
没有一发打中水线,没有一发打中弹药库,更没有一发打中指挥台。
一个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步擎的耳朵:“国公爷,差不多了吧?再打下去,该穿帮了。”
步擎没看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把茶盏搁在扶手上。
“急什么?戏要做全套。”
“叶展颜那个人,精得很,有一点破绽他都看得出来。”
“再打两轮,然后撤。”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还带着那副悠闲的表情。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冷又硬,像两块石头。
副将点了点头,退开了。
不一会儿,旗兵在船尾挥了几下旗子。
随即,远处的炮声节奏变了,从慢悠悠的变成了急促的,轰、轰、轰,密得像鼓点。
水柱炸得更密了,烟雾也更浓了,但仔细看,还是没有船沉。
步擎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
脚尖轻轻晃着。
他抬起头,往岸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叶展颜一定在那儿,站在某块石头上,眯着眼往这边看。
他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一下。
“差不多了,”他对旁边的副将说,“放小船,把那几艘旧船点着。”
副将应了一声,跑下去传令。
不一会儿,几艘小船从舰队后面划出来,朝着那几艘早就准备好的旧船靠过去。
火把往船上一扔,火苗子猛地窜起来,浓烟滚滚,黑黄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无风的半空散开。
那几艘旧船烧得很快。
船板是干的,涂过桐油,一点就着。
火焰从甲板上窜起来,舔着桅杆,帆布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被热气托着往上飘。
船身开始倾斜,海水从炮口灌进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喝水。
烧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艘船沉了。
船尾先没进水里,船头翘起来。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消失在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还在燃烧的碎木和油污。
另一艘也跟着沉了,比第一艘还快。
海水漫过甲板的时候,火焰还没灭,在水面上烧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熄了,留下一片黑乎乎的残骸,在海浪里一沉一浮。
步擎站起来,走到船舷边,看着那两艘船沉下去的地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甲板上的人都听见了:
“行了。传令,撤兵。回港。”
令旗升起来,舰队调转方向,慢悠悠地往港口驶去。
船速不快,像是在散步,但方向很明确,一点犹豫都没有。
海面上的烟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片,把那几艘洋人的船遮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洋人的船也没追,停在原地,炮声也停了。
海面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海浪拍打着船身,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叹气。
步擎走回太师椅旁边,坐下,又端起了那盏茶。
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一口喝干,把空盏放在扶手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浮着,但不散。
“叶展颜,”他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你慢慢看,慢慢想。好戏还在后头呢。”
船慢慢靠岸。
码头上有人已经在等着了,黑压压的一片。
最前面站着的那个,一身玄色劲装,腰里挂着长刀,风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树。
风从他身上刮过去,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还没散尽的烟雾,落在那艘越来越近的旗舰上,落在那个坐在太师椅里的人身上。
那人正是吴国公步擎!
叶展颜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脑中不停的在琢磨:
这个老登,究竟又想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