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朔蹲在城西一座废弃的土墙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眼睛盯着前面那条窄窄的巷子。
身后蹲着几十个士兵,一个个灰头土脸的,手里的刀攥得紧紧的。
他们是从城外那个低洼营地摸进来的,趁着扶桑兵还没完全控制城门,从城墙东南角的一个缺口翻进来。
那个缺口是藏朔头一天就看好的,墙砖松动,爬上去不费劲。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很密,很急,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藏朔把嘴里的草吐掉,手按在刀柄上,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那些士兵屏住呼吸,身子压得更低了,像一群趴在草丛里的狼。
第一批扶桑兵冲进巷子的时候,藏朔没动。
第二批冲进来的时候,他还没动。
第三批冲进来,队形拉得很长,前面的已经快跑到巷子中间了,后面的还在巷子口。
藏朔猛地站起来,刀从鞘里弹出来,在火光中闪了一下。
“杀!”
那一声吼在窄巷子里来回撞,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藏朔第一个冲出去,刀光一闪,最前面那个扶桑兵连刀都没来得及举,就被劈翻在地。
身后的士兵跟着冲出来,像决了堤的水,一下子涌进巷子,把扶桑兵的队形拦腰截成两段。
巷子太窄,扶桑兵人多的优势发挥不出来,前面的退不了,后面的上不去,挤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藏朔的刀抡得呼呼响,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不浪费一点力气。
他的脸上溅满了血,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头被惹怒了的熊。
身后那些士兵也是,一个个杀红了眼,刀砍卷了刃就换刀,刀换不过来就用拳头,用牙齿,用脑袋撞。
扶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前面的想往后撤,后面的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两拨人挤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藏朔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喘了口气,朝身后喊:“放信号!”
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开塞子。
一道红光窜上天,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亮了一下就灭了。
城外的营地里的士兵看见信号,从那个缺口翻进来,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涌进城。
扶桑兵的攻势被硬生生挡在了城西。
藏朔蹲在一堵半塌的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的血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滴。
“将军,”副将从后面爬过来,脸上全是灰,“咱们的人进来一半了,另一半还在城外。”
藏朔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够了。让他们把守住这几条巷子,别让扶桑兵往西再走一步。”
他把刀举起来,在墙上蹭了蹭,把血迹蹭掉,刀身又亮起来,映着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远处,登州城的中心还在烧,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城东已经完全被扶桑兵控制了,城北也在他们手里,只有城西这一段,还在藏朔手里攥着。
海面上,炮声还在响。
郑海的船队跟高句丽的船队缠斗在一起,谁都没占着便宜。
炮弹落在水里,炸起的水柱像一根根白色的柱子,竖起来又倒下去,倒了又竖起来。
郑海的船被击中了一艘,船身倾斜,慢慢往下沉,船上的士兵跳进海里,在炮火中拼命往旁边的船游。
陈山的船也被打中了,桅杆断了,帆布掉下来,盖住了半个甲板,但船还在,还在打。
郑海站在旗舰的船头,衣襟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被硝烟熏黑了,嘴唇干裂,眼睛红红的,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他举起望远镜往登州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望远镜放下,咬了咬牙:“传令,继续打。别让高句丽的船过去!”
陈山的声音从旁边的船上传过来,隔着炮声和风声,模模糊糊的:“郑统领,登州那边怎么办?”
郑海没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海面,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刀,在船舷上狠狠砍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在硝烟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登州有藏朔。”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那个土匪,没那么容易死。”
另一边,登州。
藏朔的刀已经砍卷了刃。
他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扶桑刀,在手里掂了掂,太轻,不趁手,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巷子里的尸体堆成了小山,有扶桑兵的,有叛军的,也有他手下的弟兄。
血从巷口一直流到巷尾,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个了。
叛军比扶桑兵还多,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像蝗虫,像蚂蚁,怎么杀都杀不完。
他带进来的一千多人,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六百。
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被冲散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将军!”
副将高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急又喘。
藏朔正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换刀,听见这声喊,头都没抬。
“叫什么叫?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义没回话。
藏朔听见脚步声,很重,像是背着什么沉东西。
他抬起头,看见副将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巷子那头跑过来。
那人的头耷拉着,胳膊垂着,血从裤脚往下滴,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印子。
藏朔的眉头拧起来了,拧得能夹死苍蝇。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站起来,瞪着副将,声音又硬又冲:“都啥时候了,还有功夫干这!这人谁啊?”
副将喘着粗气,把那人的身子侧过来,露出脸。
那张脸被血糊得看不清五官,头发乱糟糟的,衣领上全是血。
但藏朔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王保强!
登州守将,那个把冀州来的兵扔到河滩地上喂蚊子的王保强。
藏朔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又看了看副将,副将冲他点了点头。
藏朔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他伸手,把王保强从副将背上拽下来。
那人软得像一摊泥,差点直接摔在地上,被副将一把扶住。
王保强靠着墙根慢慢滑下去,坐在血水里,头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命挺大啊。”藏朔蹲下来,看着王保强,声音不咸不淡的,“这么深一刀,竟然没捅死你?”
王保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血和泪混在一起的东西,黏糊糊的。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伸出手,抓住藏朔的袖子,抓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藏……藏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救我……姓宋的那个畜生……反了……他跟扶桑人……里应外合……我……我……”
藏朔没抽手,也没接话。
他就那么蹲着,低头看着王保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冷漠还是什么。
王保强喘了几口气,缓过来一些,话也多了一些。
但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提不上来。
“姓宋的……跟我老婆……串通……”
“他们……他们早就跟扶桑人搭上了……”
“那个宴席……灌酒……都是……都是设计好的……”
他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混着血,从脸颊上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成暗红色的花。
“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白眼狼……我带了十年的兵……我把他当亲兄弟待……”
藏朔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把袖子从王保强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
但王保强的手跟着往前伸了一下,又落回膝盖上,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你老婆跟姓宋的跑了吧?”
藏朔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听到这话,王保强直接噗的吐出一口老血。
妈的,太扎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