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副将往门口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手从酒壶上移开,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堂内越来越乱,有人摔了杯子,有人掀了桌子,有人搂着歌舞伎往角落里走。
灯烛被碰倒了几盏,火苗在桌布上舔了一下,又灭了,留下一股焦糊味。
鸬野良子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杯还满着,一口都没喝。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盯着杯里那琥珀色的酒液,一动不动。
樱子站在她身后,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她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像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海腥味,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王保强终于撑不住了,被两个歌舞伎扶到旁边的厢房里,倒在床上,鼾声震天。
其他官员也一个个被扶走,有的回了房,有的就在堂里趴着,有的不知道被扶去了哪里。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还没倒下的官员,端着酒杯,眼睛迷离,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歌舞伎们慢慢退了出去,脚步很轻,轻得像猫,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宋副将也退了出去,走之前看了一眼鸬野良子。
那一眼很短,但很有深意。
鸬野良子没看他,还是盯着那杯酒,一动不动。
堂内的灯烛烧了大半,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有些慌张。
樱子的手松开了一些,但还没完全放下来,指尖微微颤着,像在等一个信号。
深夜。
月亮彻底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码头上,那三艘船静静地停着,船身在水里轻轻晃着,缆绳在风里发出吱吱的声响。
船舱的盖子被轻轻掀开,一个黑影从里面爬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黑影越来越多,像蚂蚁一样从船舱里涌出来,无声无息地跳到码头上,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前摸。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手里举着刀,刀身上涂了墨,一点光都不反。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
他蹲在码头的柱子后面,朝身后挥了挥手,那些黑影停下来,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刀疤汉子抬起头,看了看城墙上的灯火,又看了看城门的方向。
城墙上,几个守城的兵卒正靠在垛口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城门洞里,两个兵卒靠着墙根坐着,手里的刀搁在腿上,人已经睡着了。
刀疤汉子又挥了一下手,那些黑影站起来,猫着腰,无声无息地往城门摸去。
第一批人摸到城门洞里的时候。
那两个兵卒还在睡,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就被捂住了嘴。
随之喉咙上一凉,血喷出来,溅在青砖上,洇成暗红色的印子。
城门被轻轻推开,门轴没上油,发出吱的一声响,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刀疤汉子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些黑影像潮水一样涌进城门,沿着街道往两边散开,有的往守备府摸,有的往兵营摸,有的往城墙上去。
守备府里,王保强还在打鼾,酒气熏天,连被子都没盖。
门被踹开的时候,他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坐起来,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些黑衣人,嘴张着,想喊,但喊不出来。
带头的人竟然是他的副将!
宋副将蹲下来,看着他,嘴角咧开。
他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王将军,得罪了。”
“嫂子以后就交给我照顾吧!”
刀光一闪。
王保强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血从床上淌下来,滴在青砖上,一滴,两滴,三滴,汇成一小摊。
兵营里,那些士兵被灌了一晚上的酒,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
黑衣人摸进去的时候,有人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刀起刀落,刀起刀落,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捂住了。
等有人终于被惊醒,大喊着“有刺客”的时候,营房里已经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往外跑,被守在门口的黑衣人一刀一个,砍翻在地。
城墙上,几个还在打瞌睡的守军被抹了脖子,尸体从墙头掉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扶桑的旗升起来,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红色的圆形,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下面那片混乱。
登州城,陷了。
火光从城门口烧起来,一路往城里蔓延,浓烟滚滚,遮住了月亮,遮住了星星,连天都被映成了暗红色。
喊杀声、哭喊声、刀兵相击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夜色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扶桑人之所以这么容易就拿下了登州,完全是因为高句丽人帮他们吸引了火力。
准确一点来说,是高句丽被扶桑给坑了。
三个时辰前……
诸葛宁收到高句丽船队南下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那份登州的防务图。
图是藏朔走之前留下的,上面画满了圈圈叉叉,标注着登州城外的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片能藏人的树林。
笔迹粗糙,但每一笔都很实在,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把防务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快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传令兵跑过来,腿脚利索,但脸上带着几分慌张。
诸葛宁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
“去,告诉郑海,高句丽的船队动了,让他带着第一师去拦。”
“告诉陈山,跟郑海一起走,两个人别分开。”
传令兵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诸葛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子尽头,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把那份防务图又铺开,摊在桌上。
手指在图上游走,从登州城移到蓬莱港,从蓬莱港移到那片标注着深水航道的海域,指腹在纸面上磨得沙沙响。
蓬莱港的水军统领郑海是个老水手,在海上漂了二十年,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
他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擦炮,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暗光。
他把抹布往桶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传令,起锚。”
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山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一边嚼一边问:
“郑统领,什么情况?”
郑海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
“高句丽人来了。”
“拦得住要拦,拦不住也要拦。”
他把腰带紧了紧,大步往旗舰走去。
船队出海的时候,天刚黑。
海面上雾蒙蒙的,能见度不高,几十艘船排成雁行阵。
所有帆吃满了风,船头像一把把刀,劈开海浪,往南插去。
郑海站在旗舰的船头,举着望远镜往海平线看。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片雾的后面,藏着高句丽的船队。
两边的船队在海面上碰上的时候,雾还没散。
高句丽那边先开的炮,炮弹落在郑海船队左侧的水里,水柱冲天,浪花溅到甲板上,打得船板啪啪响。
郑海没急着还击,他站在船头数着对面船的数量,一艘,两艘,三艘……
数到二十几艘的时候,他的眉头皱起来了。
高句丽这次来了不少船,比情报上说的多了一倍。
陈山跑过来,脸上带着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海水。
“郑统领,打不打?”
郑海把望远镜放下,声音硬邦邦的。
“打。传令,所有船压上去,贴着打。”
“别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
炮声在海面上响起来的时候,登州城里正热闹。
于是,本该驰援登州的蓬莱水师,全被高句丽人牵扯住了精力。
登州。
扶桑兵已经从码头一路杀到了城中心。
街道上到处是火光,到处是浓烟,百姓们哭喊着往城外跑。
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有的什么也没带,光着脚在碎石路上跑,脚底磨破了,血印子一串一串的。
但扶桑兵的推进速度在城西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们累了,是因为有人在那条路上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