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东接过来,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笑得爽利。
“今儿就不进去了,明早再登门。先去赤柱看看三叔。”
倪永孝摆摆手,眼神往斜里一瞥,意思藏得浅却沉。
那是他亲爹的胞弟,他自小喊“三叔”的至亲。
如今还在赤柱那地方闭门修身养性,为的是替整个倪家担下当年的风雨。
若非听说陈天东酒吧重启,又恰好顺路,他本该直奔赤柱,连停都不带停的。
“成,明早等你电话。”
陈天东点头应下,目送那辆黑色房车缓缓滑入街角,尾灯一闪便没了影。
“老大,倪永孝这一露面,怕是又要搅动一池浑水咯。”
车影刚散,阿豹就凑近身旁,压着嗓子道。
“有人扎堆的地方,哪天没点暗流涌动?前两天阿松还带人跟义群那个‘小霸王’在码头硬碰硬呢。”
陈天东望着空荡的街口,语气淡得像在讲天气。
不过阿豹这话,倒也没错。
上次通电话,倪永孝还聊起门诊开张的细节,语气轻松,分明是铁了心要海外安顿,做个低调又有温度的医生——那也是倪坤生前最放心的安排。
可这回他突然杀回,八成是出了什么变故,逼得他不得不转身回来。
倪家虽已散了架子,但旧日那些人情脉络、暗线交情,一根没断。
真要重拾旗鼓,未必比搭积木难多少。
再说……刚才那一眼,意味深长,像是有话没出口……
罢了罢了,今儿是自家场子重燃炉火的日子,懒得琢磨这些弯弯绕绕的烦心事。
下午五点,确认再无宾客登门,他便领着梦娜姐、豪姬和阿豹,一间间包房巡过去。
里头坐的,全是挑着眉毛说话都带分量的主儿——酒吧往后能不能挺直腰杆赚钱,全看他们肯不肯常来。
尤其是霍大少那间,他硬是陪着这群公子哥天南海北聊足一个多钟头,从赛马说到并购案,从老窖年份聊到家族信托结构,才笑着退了出来。
这些人可不是电视里那种拎着钞票瞎嚷嚷的纨绔。
个个是顶着集团继承人头衔长大的,从小学谈判、练眼力、修涵养。
霍大少能专程把他们请来捧场,说明这个“靓仔东”,绝非街头混混那么简单;至少,跟霍家的关系早已越过酒桌,扎进了骨头缝里。
自然不会冒出什么“古惑仔也配坐这儿?”之类的蠢话。
整体下来,宾主尽欢。
陈天东对所谓豪门二代的印象,也悄悄变了调——他们爱玩、敢玩、会玩,但办起正事来,条理清晰、手腕老辣,半点不含糊。
真要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家里老爷子早一脚踹出董事会了。
今晚旺角之虎重张,光是这招牌,就足够让街头巷尾的小混混、小太妹挤破门槛。哪怕兜里只剩两枚硬币,也得进来晃一圈,图个脸熟。
更别提全场五折的噱头,直接把整栋楼塞得密不透风。
陈天东一手搂一个,站在二楼栏杆边往下望:底下人头攒动,各色头发、各款穿搭、各种姿态的小年轻挤成一片,扭腰甩发、吹口哨打呼叫,热闹得像开了锅。
那一刻,他恍惚又看见八年前那场初开业的喧嚣——矮骡子这碗饭,确实够辣、够烫、够上头。
他十六岁穿来,如今八年过去,可经历的事,翻来覆去像过了好几辈子。
怪不得江湖人一张嘴就是人生感悟——
没读多少书,但走过的夜路、熬过的长夜、扛过的刀锋,早把人磨成了另类哲人。
酒吧重开第二天。
清晨还在被窝里跟几女缠绵加时赛,倪永孝的电话就准时响起。
陈天东洗漱穿衣,跳上那台限量版马自达,慢悠悠晃向中环。
中环,倪家老宅。
当年倪永孝把中环所有灰色营生、黑道摊子,一股脑打包转给了陈天东;可倪家留下的正经产业、优质物业,却一分为二——一部分落在陈永仁名下,另一部分,则牢牢攥在他三叔倪智手里。
毕竟赤柱那边什么光景,他心里有数。
虽说有靓仔东罩着,可终究靠人不如靠己。
多些家底,三叔在里面的日子,才能过得体面、舒展、有尊严。
陈天东踏进倪家老宅时,倪永孝正倚在后花园的藤编躺椅上,慢条斯理地啜着早茶,膝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晨报。
那身段、那气场,活脱脱就是香江旧日教父的复刻版。
果然,这股子沉稳劲儿,是骨头里长出来的。
“来了。”
陈天东跟着穿黑西装的年轻手下穿过回廊,倪永孝抬眼一笑,搁下报纸,顺手拉过一把竹椅请他落座,又拎起紫砂壶给他斟了一盏。
“嚯——这泡茶的手法,快赶上邓伯了!”
陈天东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笑着抹了抹嘴。
“在奥州的日子太静,静得发慌,总得给自己找点活儿干。”
倪永孝轻笑一声,手腕一转,又续上第二杯。
“这次回来……怕不只是探望三叔吧?有事,直说。”
陈天东颔首,脑中瞬间闪过昨夜告辞时,对方那个意味深长的眨眼。
更早些时候,他刚跨进大门就察觉出不对——檐角、廊柱、假山后头,影影绰绰全是人。
李姓大富豪给他长子配的安保阵仗,真不是盖的。
自打上回李家长子再遭绑架,那位大佬干脆豪掷重金,直接入股莓国那家顶级保全公司,成了实打实的股东。
如今他两个儿子、一众孙辈身边,贴身护卫层层叠叠;听说还暗中砸钱给那些洋面孔保镖,把原先的老枪全换成了m95,个个腰杆挺得比刀锋还直。
“唉……我爸当年说得真准:一脚踩进江湖,想抽身?难呐。”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面,“前两天,有人摸到我在东南亚开的私人诊所,开口就要我替他们坐镇这边,牵头铺开整片市场。”
倪永孝没接话,只垂眸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良久才轻轻一叹,两手一摊:“倪家,要回来了。”
陈天东眼皮猛地一跳。
——操,这不是魏德信背后真正掌舵的那伙人么?
看来鬼佬压根没死心,魏德信一倒,立马另寻新旗手。
眼光倒是毒,直接瞄上了这位港版教父。
倪家虽已散了架子,可几十年盘踞香江,门生故旧、政商暗线,哪是一纸解散令就能斩断的?
如今这年头,钞票比血缘还烫手,维系旧关系,不过几顿饭、几笔款的事。
至于底下重立“四大家族”?
更简单——有钱、有货,再挑几个够狠够稳的苗子,三年内就能支棱起来。
上次鬼佬甩给魏德信的,可是整整几十吨的货,足见那边仓廪充盈;倪永孝的手段和分量,远超魏德信,他们若真出手,只会更阔绰。
唯独一点让他犯嘀咕:魏德信死了这么久,鬼佬那边竟一直没动静?连个调查的人都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