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春节刚过,四九城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里。胡同口的红灯笼还没摘,地上还零星地散落着小孩子过年放的小鞭的碎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硝烟味。
大年初七,家具厂的工人和机器都又重新恢复了放假前的状态。
车间里,工人们已经各就各位。二分厂的流水线重新启动,传送带匀速运转,将半成品送到一个个工位前。有人操作机器,有人手工打磨,有人在质检台前仔细检查每一件成品。一切看起来和年前没什么不同。林墨的工作顺利安排下去后,除了签字,他开始准备新生产线的资料。
但林墨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因为不管是外贸部门还是华联那边,一些西方的散户的商家通过以前的客户的联系到了四九城家具厂。样品的寄送比往年多了不少。
上午九点,厂部紧急会议。
聂怀仁坐在主位上,脸色比平时严肃。他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
“刚接到上面的通知。最近这几天,有重要的外事活动。厂区附近要加强安保,稳定生产,搞好卫生。街道那边会来人检查,咱们自己先过一遍。”
陈枋安在旁边补充:“重点是厂区周边,围墙、门岗、仓库,都要仔细查一遍。还有工人社区,供销社门口人多,要注意秩序。生产照常,但不能出乱子。上面还通知说可能有外商会到我们的工人社区来参观,所以通知下面的员工保持好精神面貌,不能让那些外宾小看了......”
林墨心里一动,没有说话。他知道应该是那边的领头在上一年确认了口风之后,开始正式试探着拉拢我们制衡大毛那边,他主要的任务是生产,除非他们要参观工厂不然只要出人就行,具体的事情不用他操心。
散会后,他骑车去了一趟工人社区。供销社门口依旧排起了队,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端着搪瓷盆,缩着脖子跺着脚,小声说着话。
“听说最近有大事?”
“不知道,反正街上多了好些当兵的。”
“别瞎说,干活去。”
林墨站了一会儿,推车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林墨照例在办公室翻报纸。
头版头条,通栏标题,黑体大字——不渲染情绪,不登花絮,只有短短几百字的消息,措辞严谨得近乎平淡。
但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美国总统访华。领袖接见。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松绑的标志性事件。待确认事情的发展跟后世没有出入之后,也轮到他开始行动了。
窗外,厂区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们在车间里忙碌,一切如常。远处,工人社区的楼房里,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楼下晒太阳,孩子们在空地上跑来跑去。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几天,报纸的头版天天都是相关消息。
会谈进展。会见消息。公报全文。
每一篇都篇幅固定,文风严谨,不渲染情绪,不登个人照片外的花絮。但林墨知道,每一篇的分量。
二月二十八日。
那天早晨,林墨骑车进厂时,天阴沉沉的,飘着细碎的雪花。他把报纸从信箱里抽出来,一边走一边看。
头版,全文刊发《上海公报》。
他站在厂部门口,把公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雪花落在报纸上,洇湿了边角,他也没有察觉。
“‘中美关系正常化开端’……”他轻声念着最后那句话。
他把报纸折好,装进公文包,推门进去。
聂怀仁已经在办公室了,见他进来,抬起头:“日报上的消息看了吗?这是对咱们厂和咱们的计划最好的消息了,以后不管是开拓市场还是进口生产线都不会像以前那样需要突破各种封锁了。”
林墨点点头:“是机遇,也是挑战,就像你说的利好是肯定的,但是国家也不会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我们这里,估计以后不管是从香江转口还是广交会,家具出口的厂家会越来越多,我们的对手也会越来越多,至少魔都那边对我们的家具出口肯定有想法”。
聂怀仁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慢慢吸着。烟雾在灯光下飘散,他的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三月一号,林墨去了轻工部。
他把那份反复修改的《赴西欧人造板成套设备考察相关资料汇编》交了上去。厚厚一摞,改了六稿,附着他通过华联公司和各种渠道搜集的最新技术资料,为了能够提高上面的重视,他甚至还凭着后世的记忆大体地将人造板后面的发展脉络以猜想的形式写了一份报告。
接待他的是位姓刘的处长,翻了翻材料,点点头:“林厂长,东西很扎实。部里正需要这个。”
林墨没有走。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报告,递过去:
“刘处长,这是我的个人申请。我想参加考察团。”
刘处长愣了一下,接过报告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林厂长,这事……名单已经基本定了。你现在申请,时间上……”
林墨说:“我知道。但我对这套设备最熟悉,可行性报告是我写的,技术资料是我搜集的。去了现场,我能看出问题。而且到时候这条生产线大概率是我们厂用,我需要提前掌握生产线的情况。”
刘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厂长,你知道的,以你的级别要出国,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往上汇报。”
林墨点点头:“麻烦您了。”
从轻工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林墨推着自行车,没有立刻骑,而是慢慢走了一段。
他知道,难度很大。但他的机会还是很大的,一来他的理由很充分,二来经过这几天的信息收集,他大概知道了要参与考察团要通过的程序和能够起作用的人。
那天晚上,他去了李副部长家。
李副部长住在机关大院,一栋两层楼的小别墅,白天他已经跟李副部长的秘书打招呼通过气的,所以晚上他进到大院并没有受到太多的盘问。林墨敲门进去时,他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茶几上摆着茶壶茶碗。
“小林来了?坐。”李副部长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把来意说了。
李副部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小林,这事不好办。名单是上面定的,现在要加人,得重新协调。而且你要有充分的理由。”
林墨说:“我对设备最熟。可行性报告是我写的,技术资料是我搜集的。去了现场,我能看出问题,能跟厂家谈细节。人造板生产线在国内引进的都是小型的生产线,大型的基本上都没有多少人了解,我为了了解生产线的资料花了几个月时间,说句夸大的话,现在考察团里面的人,包括工程师,应该没有人能比我跟了解我们需要引进的设备。再说了这条生产线大概率是我来用,我想先了解情况,出去考察也能对比从不同国家进口生产线的优劣。”
李副部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难得见你说话这么硬气的,看来你是真的想要参加这考察团。”他笑着说道,“你这份报告,我看了确实扎实。不过考察团里技术员。部设计院的李文新,木材工艺研究所的林学工,也是老专家了。明天我找他们过来跟你聊一下,如果你能说服了他们,我这里跟西欧团那边打招呼让你参加。”
林墨信心满满地说:“行,没问题,我明早上班就来您这里报到。”这在他的专业领域林墨不管是这一世超纲的八级工还是还是前一世的设计师,所掌握的跟木头相关的知识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专家能够比肩的。
李副部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摇摇头:
“小林,既然你这么着急,那我让他们明天早上等着你……”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跟王工熟吗?”
林墨点点头:“他在我们厂建的干校呆了几年,我跟他多少有些接触。”林墨当然熟悉,王工是他手搓家具生产线主要参与人之一。这也是他敢这个时候申请加入考察团的原因之一。
李副部长说:“王工是这次考察团的首席工程师。名单上有他。如果他愿意保你,加上我的推荐,这事基本上可以定了。”
第二天,在轻工部的接待室,林墨出来的时候一脸轻松。考察团的不管是李文新还是其他技术员都对这个家具厂的厂长刮目相看。
三月三号,林墨去了王工家。
王工住在西城一条胡同里,小院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他刚从干校回来不久,还没正式上班,正在家里整理资料。
见林墨进来,他站起身,脸上露出笑意:
“小林厂长?稀客稀客,快坐。正等着你来找我呢。”
王工从桌上拿起那份考察团名单,看了又看。
他接着说:“考察团二十个人里,真正懂设备的,不超过五个。李文新是设计院的,理论强,现场经验少。林学工搞木材工艺的,对设备不熟。张卫国是搞自动化的,电气懂,机械不一定行。”
他把名单放下,看着林墨:
“你不一样。你从龙成厂一步步干起来的,懂设备,懂生产,懂工艺。可行性报告我看了,那东西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懂行的人才能写出来的。而且昨天他们跟你聊了以后回来都对你赞不绝口,而且这几年在干校对于你的能力和见识都是了解的,所以知道你也想参加考察团后,我已经跟团长确认了你的能力和见识。”
林墨没有说话,知道他后面还有话。
王工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但是就这几年你对我们的照顾,我还是要跟你说清楚。以你现在的级别和一直以来做的贡献,这次出去考察对你未来的发展并没有多少好处,但是如果出了问题,就不是小问题。毕竟,我们的报告是是要交给最上面看的,哪怕这样你还是想要参加吗?”
林墨沉吟了一下,表情坚定地到:“想要,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去做的事情。”
王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团长?我老王。考察团的事,昨天跟您说的名单上的林墨,我保他。这人行,去了有用……好,好,我等您消息。”
他放下电话,看着林墨:
“等消息吧。”
三月四号下午,林墨接到通知。
他通过了。
电话是刘处长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林厂长,你运气不错。王工和李部长联名保你,上面特批了。明天上午九点,部里开会,考察团全体成员参加。你准备准备。”
三月五号上午,轻工业部会议室。
林墨推门进去时,长条桌旁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小声交谈,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浓眉,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份名单,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那是团长姓王,轻工业部机械局长。
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方脸盘,分别是副团长高敬山和马守礼。
再往旁边,是几张熟悉的面孔。王工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一份资料。见他进来,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对面坐着几个不认识的人,穿着半旧的棉袄,面容朴实,一看就是下面厂矿来的。其中一个四十来岁,圆脸盘,眼睛小,正上下打量着他。
王工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看你的,是南方家具总厂的副厂长,姓赵,赵长河。本来他想争你这个名额,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墨点点头。
九点整,王正国敲了敲桌子:
“同志们,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王局长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咱们这个考察团,是落实引进先进生产线方案的一个重要环节。这些需要引进的项目,是轻工系统今年的大项。二十个人,来自不同的单位,但目标只有一个——把设备看明白。最好能把技术学到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出国不是旅游。是工作,是任务,是政治。外事纪律,大家都学过。我再强调一遍——”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严禁擅自单独外出。外出必须两人以上,必须报备。”
“第二,严禁私自与外商建立非公务联系。”
“第三,严禁收受礼品、小费、有价物品。确需接受的,必须登记上交。”
“第四,严禁在......
他把手放下,看着大家:
“纪律就是纪律。谁违反,谁负责。明白了?”
众人点头。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
从王正国开始,每个人站起来,报姓名、单位、职务。轮到林墨时,他站起身,简单说了几句。那个叫赵长河的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介绍完毕,高敬山开始讲外事纪律,一条条,一款款,讲得细致入微。马守礼接着讲经费使用、票据管理、外汇额度。刘雅琴发了行程表,孙德明发了简单的德语常用语手册。
他把行程表折好,装进口袋。
散会时,已经快十二点了。林墨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碰见了王工。
“小林厂长,”王工叫住他,压低声音,“出去之后,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什么想法,回来再说。”
林墨点点头:“谢谢王工。”
王工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要去看了。去看那些图纸上的东西,去看那些只在资料里见过的生产线。亲眼看看,德国人的设备到底先进在哪里,日本人的差距到底有多大,瑞典人的技术路线这个时候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他想起空间里那些黄金。一九五七年到这里后陆陆续续攒下来的,这次要派上大的用场了。
纪律摆在那里。政工干事刘建功,纪检干事李慎之,两个人都盯着。还有那个赵长河,巴不得他出点事。
他站在路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好一会儿没动。
回到厂里时,天已经擦黑了。林墨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陈枋安那儿。
陈枋安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有事?”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把事说了。
陈枋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支烟,慢慢吸着。烟雾在灯光下飘散,他的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六十天。”他重复着这个数字,“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你小子,跑得够远的。”
林墨说:“厂里的事,还得请您多费心。”
陈枋安摆摆手:“厂里有老聂,有我,乱不了。你安心去,把设备看明白,这次我们投入太大,你去也好,免得出什么乱子。”
从陈枋安那儿出来,林墨又去找了聂怀仁。
聂怀仁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椅背上:
“怎么样?定下来了?”
林墨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林墨说:“厂里的事,还得您多费心。”
聂怀仁摆摆手:“放心。生产的事,我盯着,我又不是没管过生产,你不用担心。技术科那边,周总工带着。工地那边,老马看着。乱不了。”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墨:
“这是厂里给你准备的。一点外汇,不多,应急用的。”
林墨愣了一下,接过来,没有打开,把信封收好。
从厂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林墨骑车往干部院走,脑子里想着后面几天的事。
护照、签证、政审、体检,一样都不能少。还得准备行李,准备资料,准备各种可能用到的东西。
回到干部院时,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这初春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林墨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去。
陈敏正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林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你这次出国记得要给我带礼物。”
林墨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看林旸的作业本:“放心,不会忘了你们的。”
陈敏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吃饭了。你别跟孩子瞎许愿,我妈说出去考察是有纪律的,你能带什么礼物回来给她。”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林墨吃着饭,陈敏突然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走?”
林墨说:“后天。”
陈敏点点头,没再问,晚上,陈敏翻箱倒柜,给林墨收拾行李。
毛衣、棉毛衫、秋裤、棉袄、围巾、手套、棉鞋,一样样叠好,塞进那个军绿色的帆布行李箱。箱子里本来还空着一半,被她塞得满满当当。
三月七号早晨,天刚蒙蒙亮,林墨就起了。
陈敏比他起得更早,在厨房里忙活。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两个孩子还在睡,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蹬到一边,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林墨轻轻走进去,给她们盖好被子,在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吃过早饭,林墨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
陈敏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墨说:“我走了。”
陈敏点点头,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林墨伸出手,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聂怀仁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是专门来送林墨去机场的,车是厂里的,一辆半旧的吉普。
“走吧。”聂怀仁接过他的行李箱,放在后座。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陈敏站在窗前,朝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干部院,拐上大路。
窗外,街道两旁的建筑缓缓后退。工人社区、供销社、厂区大门、熟悉的胡同口,一样样从眼前掠过。
林墨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没说话。
聂怀仁开着车,忽然开口:“林墨。”
林墨转过头。
聂怀仁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面的路,说:“出去了,照顾好自己。别跟人斗,别惹事。”
林墨点点头:“我知道。”
聂怀仁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生产线的事一定要看明白了,这是我们后面几年发展的希望。最重要的是你要安全回来。”
林墨说:“好。”
车继续往前开。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扫雪,有人在晨练,有孩子在跑。
林墨望着窗外,想着接下来六十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