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七号的清晨,路上的四九城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吉普车驶进四九城机场时,天刚蒙蒙亮。远处的跑道上,几架苏式伊尔客机静静停着,银灰色的机身在晨曦中泛着金属的冷光。
林墨下了车,从后座拎出那个军绿色的帆布行李箱。箱子被陈敏塞得太满,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聂怀仁从驾驶座探出头:“进去吧。到了那边,可以的话,给厂里来个电话。”
林墨点点头:“您回吧。路上慢点。”
聂怀仁摆摆手,发动车子,缓缓驶离。吉普车的尾灯在晨雾里闪了两下,消失在机场路尽头。
林墨拎着箱子,往候机楼走。
这是他一九五七年穿越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坐飞机。上一次坐飞机,还是前世出差去米兰看家具展。那时候坐的是波音777,宽体客机,头等舱舱座位宽敞明亮,服务周到。眼前这个候机楼,苏式建筑,高大空旷,水泥地面磨得发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煤油味和烟味。
他站在候机大厅中央,四下看了看。
出发的航班不多,候机的旅客稀稀拉拉。有人穿着中山装,有人穿着军便服,有人裹着棉大衣蹲在角落抽烟。几个穿蓝色制服的地勤人员推着行李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一个穿灰色列宁装的女同志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介绍信,指了指二楼:“轻工部考察团的候机室在楼上,左手第三间。林墨,终于等到你过来了,里面你们领导让我们等你到了之后直接带你到他们所在的候机室。”
女同志将林墨谦带上来楼并指明了方向后,他虚地道了谢,拎着箱子向候机室走去。
二楼走廊安静,暗红色的地板擦得锃亮,走路时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左手第三间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人声。
林墨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里头是间不大的候机室,摆着几排老式皮沙发,墙上挂着领袖像和世界地图。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的跑道。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的沙发上,王团长正低头翻着一份材料。他旁边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戴金丝边眼镜,一个穿军装,正在小声交谈。
王工也在,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喝着茶。见林墨进来,他抬起头,朝里努了努嘴。
林墨会意,拎着箱子走过去,在王团长对面站定:“王局长。”
王正国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意:“小林来了?坐。”
林墨把箱子靠墙放好,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注意到,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和穿军装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王正国放下手里的材料,朝那两个人指了指:“这两位,上次开会见过的,不过还没正式跟你介绍过?高敬山副团长,国家计委轻工局的。马守礼副团长,军代表。”
林墨站起身,朝两人点点头:“高局长,马代表。”
高敬山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没说话。马守礼则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王正国示意林墨坐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开口:
“小林,你们上次自己做的生产线,非常好,很多到你们厂里调研学习的工厂都看上了你们的这个生产线,想要跟你们合作搞一下。这次叫你来,是有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墨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王正国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林墨接过来,低头看。文件不长,是一份申请报告,抬头写着“关于引进人造板生产线所需外汇额度的申请”。申请单位是南方家具总厂,申请额度是五百万美元,申请理由写得冠冕堂皇,什么“向四九城家具厂学习”“提高产品档次”“满足市场需求”“为国家创汇”之类。
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页,上面有国家计委的批示:建议与四九城家具厂统筹考虑,在已批复的一千万美元额度内协调安排。
林墨看完,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没有说话。
高敬山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沉稳:
“小林同志,这件事是我向上面建议的。理由很简单:四九城家具厂申请的一千万美元额度,买的是德国最先进的连续平压生产线。这套设备确实好,年产五万立方米,技术先进,质量稳定。但是不是有点过度引进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咱们国家的家具工业,现在主要还是用实木。人造板虽然是个方向,但国内外的市场培育需要时间。你们厂一下子搞这么大,万一销路跟不上,产品挤压,或者设备闲置,外汇不就白花了?而且本来人造板生产线并不在引进的计划内的,毕竟这次方案主要是解决民生问题,人造板生产线能进来是你们厂这些年做的贡献足够大才能挤了进来。”
“所以我的想法是,把这套额度分一半出来,你们厂引进一条,南方厂引进一条,规模小一点,技术档次低一点,风险也分散一点。两条生产线,每条五百万左右,正好把这一千万用足。你们两家都发展,国家外汇也用在了刀刃上。你觉得怎么样?”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马守礼。马守礼靠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马守礼开口了,声音比高敬山硬一些:
“林墨同志,你们厂这次申请增加额度,我一直在关注。一千万美元,把厂里大半年的利润全砸进去,说实话,我是有看法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墨:
“咱们国家的工业基础,是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干出来的。不是靠买外国设备买出来的。你们这样搞,是不是有点崇洋媚外的意思?厂里那些工人,那些老师傅,心里怎么想?”
林墨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盘算。
高敬山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经不起推敲。南方家具厂的情况他多少知道一些,广交会上的订单连他们厂的零头都不到,主要靠内销过日子。他们根本没有生产人造板的经验,也没有出口创汇的压力,这时候突然跳出来要争额度,背后肯定有人。
马守礼的话,就更直接了。军代表,负责监督思想,防止政治错误。他这话要是传出去,足够给林墨扣上一顶帽子。
王正国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慢慢喝着茶。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带着几分探究。
林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高局长,马代表,既然问到我了,我就说几句心里话。说得不对的地方,两位多包涵。”
他看着高敬山:
“高局长刚才说的风险,我理解。但有一条,我得说清楚——我们厂这次引进生产线,生产出来的板材,主要是用在出口创汇的产品上的。我们厂生产的几个创汇系列你们可能都听说过,不管是在在广交会上还是通过香江转口的贸易都供不应求,而且我们厂设计出口的几个系列家具基本都没有失败的案例,再加上现在国际形势变得更有利于我们出口创汇,所以您担心的积压我觉得不是问题。”
“现在不管是欧洲还是美洲对于家具的要求都是以高端化为主,所以我们厂决定引进的是相对比较先进的生产线,如果用中低档的设备,生产出来的板材达不到出口标准,出口被卡住了?国内市场又消化不了这么多高档家具,才有可能导致库存积压,外汇流失,那这个风险,谁来承担?”
他顿了顿,看着高敬山的眼睛:
“如果南方家具厂愿意跟我一起承担这个责任,那我没话说。或者高局长,您觉得自己愿意跟他们一起扛这个责任?”
高敬山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没有说话。
林墨转向马守礼:
“马代表刚才提到崇洋媚外,这个词太重,我不敢接。但有一条,我想请教您——咱们国家的工业基础,是靠自力更生干出来的,这话没错。但自力更生,不等于闭门造车。当年北边援建的一百五十六个项目,不也是引进来的吗?这些项目搭建起来的工业基础,我们现在也用得挺好。”
“设备买回来,放在厂里,是死的。但工人学会了操作,技术人员消化了工艺,它就是活的。正像刚才王团长说的,我们厂这几年,从国外进口了精密设备后组装的生产线,在技术人员拆了装,装了拆熟悉后,最后我们自己能攒出生产线来。虽然比不上原装,但能用,而且很多工厂都希望用上我们的生产线。”
“现在引进的人造板生产线有机会我们也会尝试自己做生产线的,但是如果对照的模板是‘规模小一点,技术档次低一点’我们攒出来的东西什么时候才能达到甚至超过国外的设备,我觉得引进不是目的,消化吸收才是目的。他们南方家具厂有这个能力吗?”
他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马代表担心工人有想法,我可以告诉您,我们厂的工人,比我还盼着这条生产线。因为机器越好,生产的东西越好,厂里效益越好,他们的日子就越好。工人社区的就能建起三期、四期,所有人都能住上新的房子。不管是我们房子还是供销社里的新鲜菜,是都他们用创汇换来的。他们比谁都明白,什么叫自力更生,什么叫艰苦奋斗。”
马守礼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没有说话。
林墨最后看向王正国:
“王局长,南方家具厂这个申请,我不完全反对。但有一条,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
“这个人造板生产线的计划,是我们厂先提出来的。可行性报告是我写的,技术资料是我搜集的,外汇额度是我们厂的利润撑起来的。现在有人想分一杯羹,可以。但得分得明白,分得合理。就像刚才您和高副团长说的,如果不是我们的争取,这次根本就不会有人造板生产线的事,更不会有后面的申请额度的事情,我相信他们对于人造板生产线的认识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五百万美元的生产线。”
“王团长,您是机械局的局长,对设备和生产线都熟悉,我建议您去跟南方家具厂的赵厂长聊一聊设备和生产线的事情,问一下他们对这个生产线的了解。顺便您也帮忙问一下他们,如果他们拿了跟我们厂的生产线最后驾驭不了,导致产能只能发挥我们厂的零头,这样的对比他们能不能接受,是不是还坚持要拿走一半的额度。”
“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考察下来,这一千万用不完,剩下的额度,给南方厂。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我有信心,在谈判中把价格压下来,把最先进的生产线买回来的同时,给他们剩下的额度不会少。”
“高局长刚才说,两条生产线,每家五百万。我相信大家都觉得不合理。而且我可以告诉您,德国人最先进的连续平压生产线,加上配套生产线他们虽然报价一千万,但是空间不小,等我们买完后剩下的额度再买一条小规模生产线,引进的人造板生产线也是除了我们厂在国内也算是顶尖的”
他直视着高敬山:
“高局长,您是管计划的,比我懂。您算算这笔账,哪种花法更划算?”
候机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跑道上隐约传来的飞机引擎声。
王正国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说话。高敬山扶了扶眼镜,眉头紧锁。马守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沉默持续了几秒,王正国终于开口:
“小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望着外面:
“这件事,先不急着定。考察还没开始,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等到了那边,亲眼看看设备,跟厂家谈谈价格,再作决定也不迟。而且你们的想法和态度我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们会再研究的。”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
“你先出去吧。再想想,还有什么补充的。登机的时候,我叫你。”
林墨站起身,点点头:“好的,王局长。”
他拎起箱子,朝高敬山和马守礼点点头,转身出了候机室。
走廊里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到走廊尽头,这里是候机大厅,考察团的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他并没有贸然去接触其他考察团的成员。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跑道上,给那些银灰色的飞机镀上一层暖色。有地勤人员在飞机旁忙碌,推着梯子,检查起落架。远处,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然后腾空而起,消失在东边的天际。
林墨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工走到他旁边,也望着窗外,压低声音说:
“刚才说得不错。”
林墨转过头,看着他。
王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一根。林墨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那个高敬山,”王工的声音很低,“是国家计委的,跟南方厂那边有点关系。具体什么关系,我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无缘无故跳出来争这个额度的。而且居然敢要求对半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林墨点点头。
王工又吸了口烟,继续说:
“马守礼那边,你不用太担心。他是军代表,得把姿态摆出来。但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在理,他听进去了。这种人,认理不认人,只要你有理,他就不会太为难你。”
他顿了顿,看了林墨一眼:
“关键是王局长。他刚才没表态,不是不帮你,从我进到这个考察团到现在和他的几次接触里知道,他还是很欣赏你的,特别是刚刚提到的厂里自己攒生产线的事情。不过他作为这次西欧团的主要负责人,需要平衡各方的利益,不可能完全偏向于你。再者他也是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你刚才说的那些有理有据,相信他已经听进去了。”
“而且根据我这些年对他的了解,相信很快他就会找赵长河聊关于人造板生产线的事情,在机械方面相信没有多少人能唬住他。”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问:
“王工,考察团这些人,您熟悉吗?”
王工点点头,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找个地方坐,我给你介绍介绍。”
两人走到候机大厅角落的一排长椅旁,坐下。王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和职务。
“考察团二十个人,分三个组。咱们是人造板组,组长是李文新,设计院的,技术扎实,就是有点书生气。副组长老林学工,木材工艺研究所的,经验丰富,人脉广。”
他指着名单上的两个名字:
“这两个人,上次在部里跟你聊过,对你挺佩服的。以后多接触,能说到一块儿去。”
林墨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王工的手指往下移,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周明,我学生,现在在轻工部机械局工作,我能进这个考察团也是他推荐的。技术不错,人也踏实,可以绝对信任。”
林墨看了看那个名字,记在心里。
王工继续说:“其他组的,化纤组和化肥组,跟咱们没什么冲突。能处就处,不能处就保持距离。他们的事,别掺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财务和翻译那边,你自己心里有数。财务是轻工部财务司的,姓杨,人还行,就是爱较真。翻译有两个,一个英语翻译,姓刘,女的,上海人,业务不错;一个德语翻译,姓周,男的,东北人,话不多,但靠谱。该打交道的时候,自己把握分寸。”
林墨点点头:“谢谢王工。”
王工摆摆手,把那张纸折好,揣回兜里:
“行了,就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广播响了,通知前往欧洲的航班开始登机。
候机室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拎着行李往登机口走。林墨也站起身,拎起那个军绿色的帆布箱,跟在人群后面。
登机口排起了队。有人低头检查护照,有人小声交谈,有人站在窗边,最后看一眼外面的风景。
林墨排在队尾,望着前面的人群。
李文新正在跟林学工说着什么,两人手里都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周明站在他们旁边,年轻的脸,眼睛亮亮的,四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高敬山和马守礼走在一起,两人低声交谈,脸色都有些严肃。王正国走在最后,旁边跟着两个秘书模样的人,一边走一边交代着什么。
赵长河刚刚应该也看到了他从候车室出来,想来是谈额度的事情,现在正在打量着他和三位团长的神色,想从中掌握现在的形势。
林墨收回目光,跟着队伍慢慢往前移动。
舷梯上,冷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机舱。
舱内比想象中宽敞。座椅是老式的,厚厚的皮面,扶手宽大,间距比后世的经济舱宽得多。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箱子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下来。
窗外,跑道上的地勤人员还在忙碌。远处,候机楼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
引擎声渐渐加大,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景物越来越快地掠过,然后猛地一轻,飞机腾空而起。
林墨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四九城。那些熟悉的街道、工厂、工人社区,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刚才在候机室里的那番对话。他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后面的事情只能看事情的后续发展,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高敬山,马守礼,南方家具厂,五百万美元额度。
让他想起聂怀仁那句话:“咱们仨,是不是都疯了?”
他想起陈枋安那句话:“万一办不成,咱们仨,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想起陈敏站在窗口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林玥喊的那声“爸爸记得带礼物”。
飞机继续上升,穿过云层,进入一片澄澈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