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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林墨再次来到林场,林墨跟在赵场长身后,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覆盖的小路,往伐区深处的作业点走。

越往里走,地面上倒下的树木越多。有的是刚被采伐的大树,横卧在地面上,断口处还淌着新鲜的松脂;有的是更早以前被放倒的,树干已经发灰,树皮剥落,露出干裂的木质。

在那些原木之间,散落着大量的枝丫、树梢和断木,有的堆成小堆,有的铺散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枯褐色地毯。

林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观察脚下。他注意到在伐区边缘,有几棵胸径不大的红松被碾压后倒伏在地上,树皮被拖拉机履带剥去了一大片,露出灰白色的木质,已经干枯开裂。

旁边有几棵更小的树,被碾断后歪倒在一旁,断口处已经发黑。再往前,一块约莫半亩大小的空地上,原本应该长着幼树的地方现在只有一片被踩实的泥地,车辙印交错纵横。

赵场长在旁边走着,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也在看着那些被碾压的幼树和凌乱的地面。

赵场长,林墨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这棵被碾压的红松,胸径有十五公分左右。按照红松的生长速度,要长到这个尺寸,大概需要三十年。

赵场长停下脚步,看向那棵倒伏的幼树,目光停了片刻:林顾问,我们也是按规程作业。拖拉机集材的时候,确实难免会碾压到一些幼树。这方面,我们也在想办法改进。

林墨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棵幼树断口处的木质,然后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作业面:如果在这片林区改用索道集材或者空中集材的方式,对地面的破坏会大大减少。不过,那需要投入新的设备和技术培训。

索道集材的投资成本,比拖拉机集材高出不少。我们林场的经费有限,暂时还不具备条件。

林墨点了点头:我明白。但如果不改,这片林子再过二十年,可采资源就会大幅减少。到时候再想改,成本只会更高。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那抚育间伐呢?如果减少主伐面积,增加抚育间伐的面积,把那些过密林里的病弱木、弯曲木先清理掉,给优质树留出生长空间,既能出材,又能保护林地的持续产出能力。

抚育间伐的出材量,比主伐低不少。如果大范围推广抚育间伐,我们今年的采伐任务就可能完不成。

如果上面把考核标准改了,不只看原木出材量,还考核林地的持续产出能力和采伐剩余物的利用率呢?

赵场长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如果考核标准能改,我们当然愿意改。问题是,这个标准不是我们能改的。

几人继续往前走,在伐区深处的一棵大树旁边停下来。那是一棵胸径接近一米的老红松,树皮暗红,纹路粗粝,树干笔直地伸向天空,在离地十几米的地方才分出第一根枝杈。树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铁牌,刻着一串编号。

这棵树,是母树?

赵场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对。这片林区保留了一些母树,作为天然更新的种子来源。

如果这片林区采取主伐的方式,这些母树的种子能覆盖多大的更新面积?

赵场长想了想:母树的种子传播半径大概在五十到一百米之间。如果林子采伐得太干净,母树周围的幼树自然更新得不错。但距离母树较远的地方,更新效果就不理想了。

林墨沿着那棵母树周围的半径,走了一圈,蹲下来查看地面上的幼苗。在母树下方的林地上,确实有一些红松幼苗正在生长,高的已经有半人高,矮的只有一掌长。但在距离母树三四十米远的地方,那些幼苗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蕨类植物和杂草。

赵场长,林区采伐之后的更新,是天然更新为主,还是人工补植为主?

赵场长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大部分是天然更新。人工补植的经费有限,主要是针对一些重点区域,在有限的范围内进行补植。

那采伐之后的地块,有多少面积是清林的?

清林?赵场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大部分伐区在完成采伐之后,都会进行清理。把枝丫归拢、树根清理,为下一轮生长做准备。但确实有一部分面积因为时间紧张,清理得不太彻底。

林墨站在那棵老红松的树荫下静静地环视着整片伐区,目光从那些倒地的原木移到散落的枝丫,从被碾压的幼树移到远方那些等待采伐的大树,像是在脑海里重新描绘这片林区未来的轮廓。

如果改一改林场的作业流程呢?林墨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采伐前先规划好集材道,减少拖拉机的无效行驶范围,可以避免一部分幼树被碾压。采伐后将枝丫分类堆放,粗的可以做纸浆材,细的可以做人造板原料,而不是全部堆在一起等火烧。

这都需要投入额外的人力和设备。

但如果不做这些投入,这片林子可能撑不到下一代人手里。到时候,不是有没有好料的问题,是连料都没有了。

赵场长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那棵老红松旁边,手扶着粗糙的树皮,目光望向远处的林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林顾问,我知道你说得对。我也知道,这样的采伐方式不能一直持续下去。但每当我上面压下来的任务摆在面前的时候,除了硬着头皮干,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知道你们的难处。如果上面调整了考核标准,把采伐剩余物的利用率和幼树的保留率也纳入考核指标,你们会愿意做吗?

赵场长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林墨脸上:如果上面真的改了考核标准,我们当然愿意干。我们比谁都希望这片林子能一直有木头砍。问题是,上面什么时候改?

要有人把这个事拿到上面去说。林墨说,语气平稳而笃定,把数据摆出来,把后果讲清楚,让上面的人看到不改会怎样、改了会怎样。我来的目的,就是收集这些数据。

赵场长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留了几秒:林顾问,您说的这些数据,我会让人准备一份。

不只是数据。如果你们有更好的作业方案,也可以整理一份。我回去之后,会把今天看到的东西写进报告里。

赵场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背影在稀疏的林木间渐行渐远。

林墨在伐区边缘又站了一会儿。风从林间穿过,吹动枝头残存的黄叶,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林地间回荡。远处的天际线上,成片的林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像一片凝固的海。

伊春中心贮木场。

车子还未驶近,林墨就看见了那片规模惊人的堆场。一排排原木码成整齐的长垛,由近及远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成垛的落叶松、红松、水曲柳按树种和规格分区排列,每垛木垛之间留出宽阔的通道,供归装桥和运输车辆通行。

副场长老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看见林墨下车便快步迎上来:林顾问!欢迎!我们贮木场占地两千多亩,年吞吐量两百多万立方米,是东北最大的贮木场之一。你看这片堆场,全是今年采伐下来的原木。

老陈,这些原木都是露天存放的?林墨问。

是的,没有封闭仓库。这么多木头,也没地方盖库房。

林墨点了点头,沿着堆场间的通道慢慢走。他注意到每垛原木的底部都垫着枕木,枕木之间留有空隙,但顶部没有任何遮盖。最上面一层原木的表面明显发暗,有几根木头的树皮已经开始脱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用手一摸,表面有一层潮气。

老陈,这种露天存放,损耗率大概是多少?

老陈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笑容中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无奈:林顾问,实话跟您说吧。夏季多雨的时候,表层木材受潮,腐朽和开裂是常有的事。综合算下来,每年的自然损耗率在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十之间。碰上连续暴雨的年份,数字还会更高。

林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每年两百多万立方米的吞吐量,即使按百分之七的最低损耗率计算,也有超过十几万立方米的木材在存放过程中白白损失。这个数字,相当于几个小型林场的年采伐量。

他停在一垛水曲柳原木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最底层的枕木。枕木是松木的,表面已经发黑,有几处能看到明显的霉斑。他又站起来,走到另一垛落叶松旁边,用手指在顶层原木的表面轻轻一刮,木屑剥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如果用苫布覆盖,损耗率能降多少?

苫布只能盖住一部分,而且苫布本身也不便宜。覆盖之后,雨季的情况会好一些,但到了冬天,覆盖反而会影响通风,容易引发内热霉变,所以使用上也有局限。

如果有封闭式的储料棚呢?

那当然能好很多。老陈接话接得很快,像是在说一个等待已久的东西,如果能建一批分区的防雨储料棚,把不同树种、不同规格的原木分类存放,既能减少自然损耗,又能提高分拣效率。不过,基建投入比较大,我们这边一直没能落实。

林墨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堆场深处有一个区域堆放的是小径材和等外材,它们的状况比大径原木更差,表面普遍发黑,有的甚至长出了苔藓。

老陈在旁边看到林墨的目光,主动解释:这些小径材,调拨指标很少,大部分都积压在堆场上,有的已经放了一两年了。

那有没有考虑过用它们做人造板的原料?

考虑过,但运不出去。老陈的语气里带着一线不易察觉的无奈,铁路车皮调度由总局统一分配,优先保证重工业原木的调拨。小径材和废料的车皮指标常年不足,就算有人要,也排不上队。

林墨蹲下来,拿起一根已经发黑的小径材,在手里掂了掂:如果建一个移动式的刨花板设备,就放在堆场边上,直接就地加工这些废料,就不需要车皮外运了。

老陈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这个想法我们提过,但上面说没有设备采购指标,也没有专项经费。而且,移动式设备在我们这边还没有先例,谁也不敢拍板。

林墨放下那根小径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向老陈:如果能在全国木材统筹方案里,把林区就地加工的专项扶持政策单列出来,设备采购指标和经费一并解决,你们愿意试吗?

老陈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线过去被人提起过又放下的希望: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们当然愿意试。

从那片废料堆场出来,林墨又去了贮木场的纤维板车间。车间在一片老旧的砖房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热压胶水的刺鼻气味。

车间主任姓孟,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眼镜,用胶布缠着,说话时带着一线常年与机器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粗糙。

林顾问,这台湿法纤维板机,是六七年上的,国产的。设计产能五千立方米,但这些年就没到过三千。主要是原料太杂,进料不均匀,热压温控也不稳定,次品率高得吓人。

林墨走到进料口,看了看正在投入的原料——那是从贮木场运来的板皮和边角料,大小不一,粗细混杂。他又走到热压段,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温度显示,波动范围比设计值大了将近一倍。

他站在操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工人操作的方式,然后转身对孟主任说:孟主任,这台机器的热压温控系统,是手动调节的?

对。靠工人经验,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就调一下阀门。

如果加一套简单的温控装置呢?不需要多先进,一个热电偶加一个调节阀,就能把温度波动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

我们也想过。但厂里没有这方面的技术人员,而且这套温控装置需要定制,没有现成的产品。

温控装置的事,我可以帮你们联系沈阳重机厂那边。他们最近在做一批木工设备的温控改造,技术已经成熟了。另外,进料系统也可以加一个简单的筛分装置,把粗细料分开,分别投料,这样热压的均匀性会好很多。

孟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顾问,你说的这些,都是实际的办法。如果真能落实,这台机器的产量和合格率,至少能提高三成以上。

林墨说,你们先把设备的详细参数和现状整理一份材料,等我回去之后,我安排人跟你们对接。

从纤维板车间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远处有几台归装桥正在作业,吊臂缓缓转动,把一捆原木从堆场上吊起,装进等候在铁路线上的平板车里。

林墨站在堆场边缘,看了好一会儿。风从林海深处吹过来,裹着松脂和铁锈的气味。

老陈,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如果我能推动上面调整考核标准,把采伐剩余物的收集利用率和林地更新质量也纳入指标,你们愿意配合吗?

老陈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几秒:林顾问,如果上面真的改了标准,我们贮木场这边,一定全力配合。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夜色中的堆场在灯光下延展开来,那些成垛的原木排列整齐,像一座沉睡中的巨城,等待着被人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