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贮木场的第二天上午,林墨乘车前往带岭林业实验所。
带岭在伊春以南大约八十公里,车子在林区公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路两旁是连绵的落叶松和红松混交林。车越靠近实验所所在的区域,林相越整齐,不像那些采伐区那样稀疏凌乱,而是呈现出一种经过人工修整的秩序感。
实验所楼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试验苗圃。苗圃里分区种植着不同品种的树苗,有的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有的还只有几寸长,每块苗圃旁边都插着白色的标签,上面写着树种编号和定植日期。
实验所的负有着常年与泥土打交道的人实在。
林顾问,欢迎来带岭。我们这里主要是做林木育种和抚育试验的。您到林区这几天,看到的都是采伐和加工,今天换换口味,看看怎么种树。
孙所长领着林墨走进楼后的试验区。那是一排成行的试验林,每行树种不同,行距和株距也有差异。他停在一片红松试验林前,指了指行间的空隙
这是我们做抚育间伐试验的地块。这一片红松,种了二十五年了,胸径平均在十六到十八公分。通过合理的抚育间伐,保留优质母树,清除病弱木和弯曲木,促进保留木的生长,实现森林的可持续经营。
林墨走进林间,用手摸了摸一棵红松的树干。树皮光滑,颜色鲜亮,生长态势良好。他又走了几步,看见树根附近有一些矮小的灌木和蕨类,被清理过,没有影响树木的生长。
他注意到林间还保留着一些枯立木和倒木,没有彻底清除。孙所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枯立木和倒木是森林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可以为鸟类和昆虫提供栖息地,分解后还能为土壤提供养分。如果全部清走,反而会破坏森林的生态平衡。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前几天在伊春伐区看到的那些被碾压的幼树和枯立木,想起那些被烧掉的枝丫和树皮。这片试验林和那些伐区之间,隔着一种更根本的认知差距。
孙所长,林墨开口,你们试验的结果,有没有推广到生产林区?
孙所长微微苦笑了一下:推广了一部分,但不多。主要是造林和抚育的标准,与森工系统的考核指标不完全匹配。森工系统考核的是原木出材量,而我们试验的是林地长期产出能力。两种目标之间的时间跨度不一样。
也就是说,森工系统追求的是短期产量,你们追求的是长期可持续性。两者之间有一个矛盾。
可以这么理解。孙所长说,不过,如果我们能在树种选择上做一些调整,这个矛盾可以部分缓解。
他领着林墨走到另一片试验林前,这里的树种明显不同,树干更细,树皮更薄,林间透光性更好,像是一片特意留出了空隙的林地。
这是速生杨的试验林。从华北引进的品种,在带岭的气候条件下生长良好。种植五年,胸径就能达到十到十二公分。如果用来做人造板和建材的原料,生长周期比红松短得多。我听说你们厂也是用的速生杨为主,你们的推广模式我十分地佩服。
林墨点点头走到一棵速生杨旁边,伸手握住树干,感受到木质的弹性和密度。他想起关内那些常年缺原料的人造板厂,想起华北平原那些大量废弃的枝丫和边角料。
如果全国推广速生丰产林,专门供给人造板和建材生产线,能从源头上减轻东北天然林的采伐压力。但树种培育需要时间,推广也需要政策支持。
林顾问,您说得对。但推广速生丰产林,不仅需要政策支持,还需要产业导向的配套。如果种出来的速生杨没有加工厂愿意收购,农民的积极性就难以维持。如果有了稳定的下游需求,这条路就可以走通。
林墨点了点头,把孙所长的话记在心里:孙所长,如果全国能形成三级林区划分——核心生态林区以抚育和保护为主,防护兼用材林区以中小径材为主,速生丰产原料林区以短周期工业用材为主——那么不同树种的培育方向就可以与不同林区的定位相匹配。东北天然林负责优质大径材,华北和中原的速生林负责人造板和建材原料。
孙所长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林顾问,您这个三级林区划分的思路,我在系统内没有听过类似的说法。如果能形成一个完整的政策框架,对全国林业的布局会有根本性的改变。
他转身走到实验所楼后的一个苗圃前,蹲下来,用手拨开一株红松幼苗周围的杂草:这片苗圃,是我们培育的第三代红松良种。生长速度比第一代快了将近两成,抗病性也更好。如果未来核心林区以抚育和保护为主,这些良种就更有价值了。
如果全国形成三级林区划分,东北天然林主要承担优质大径材的生产任务,那么良种红松就是东北林区的核心竞争力。
但这个核心竞争力,需要时间才能显现出来。一棵红松从育苗到成材,至少需要五十年。在这个时间尺度上,政策、市场、技术、人才都需要保持稳定,才能看到成效。
五十年不算长。相比于一片天然林的形成,五十年只是一瞬间。问题是,我们现在有耐心等五十年吗?
孙所长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林间,在他银框眼镜的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他缓缓站起身来:林顾问,你说得对。我们这一代人种下的树,是给下一代人用的。如果我们这代人只砍不种,下一代人就没有东西可用了。
从试验林回到实验所楼下,李干事已经在车旁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考察笔记。林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带岭实验所,红松良种培育已进入第三代,生长速度和抗病性均有提升。速生杨在东北气候条件下生长良好,五年可达十公分胸径。但育种成果与生产林区之间存在断层,推广受限于考核标准和政策导向。
回到森工总局的第二天上午,周正刚局长在办公室安排了正式的汇报会。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森工总局各处的负责人、伊春几个重点林场的场长、贮木场的负责人,还有省林业厅派来的代表。长条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搪瓷缸子和文件夹摆得整整齐齐。
林墨坐在会议桌的左侧,面前摊着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数据。李干事坐在他身后,笔记本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周正刚坐在主位上,开场白简短有力。
林顾问在林区走了好几天,看了伐区、贮木场、实验所,今天请大家来,一起听听林顾问的意见。下面,请林顾问先说说。
林墨站起身,没有拿稿子,声音不高不低:感谢周局长和各林场的热情接待。这几天我看了伊春林区的几个主要作业点,有一些初步的观察。我把看到的情况和数据,跟各位做个交流。
他翻开笔记本,目光扫过记录页面,继续道:先说好的方面。伊春林区的机械化作业水平在全国是领先的。油锯采伐、拖拉机集材、归装桥装车,完整配套,效率很高。贮木场的堆场管理也很有秩序,原木分区码放,出入库登记完整。这些都值得肯定。
会议桌两侧有人微微点头。周正刚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着林墨。
同时,我也注意到几个值得进一步关注的地方。林墨的声音平稳,第一是采伐剩余物的利用问题。伊春林区每年产生超过两百万层积立方米的枝丫材,目前的收集利用率不足两成,剩余的废料大多就地堆放或焚烧。这个数据,我在几个林场的作业面上做了实地核验,也跟各场技术人员核实过。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资料,像是想确认那些数字是否与自己的认知一致。
第二是林地的持续产出问题。目前的采伐方式以主伐为主,抚育间伐的比例偏低。在某些作业面上,幼林被碾压、林地没有得到及时清理和补植的情况较为普遍。如果继续保持目前的采伐强度,红松等珍贵用材的蓄积量将会持续减少。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坐在周正刚左手边的一个中年人——主管林业生产的副局长——放下笔,表情绷紧了:林顾问,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代表生产部门说几句。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我们的采伐任务,是由国家统一下达的。每年几百万立方米的原木调拨任务,是硬指标,完不成就要追责。在这个前提下,采伐方式和作业效率都是经过科学论证的。至于抚育间伐比例低的问题,是因为我们的人力、设备、经费都向采伐任务倾斜了,抚育更新只能挤在缝隙里做。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钉在桌面上:少砍木头就完不成国家调拨任务。这个账,没有人能承担。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笔记本里抽出一页纸,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我在林区做的数据测算。如果推行抚育间伐替代部分主伐,同时把每年产出的废料充分利用起来做人造板和建材,可以减少大约三成的优质原木消耗,同时满足相同规模的板材和建材供给。
纸上列着几行数字:主伐与抚育间伐的出材量对比、废料利用后的替代效应、林地更新周期的变化。数据简洁,逻辑清晰。
主管生产的副局长接过那页纸,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动了一下,像是被一道光晃到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自己的话头堵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把纸又推了回来。
周正刚一直没有插话,此刻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底磕在绒布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顾问,他的声音不高,你说的这些数据,我看了。确实有些道理。但你也得理解我们森工系统的实际情况。我们每年要完成国家的调拨任务,关系到全国工业建设的原料供应。如果贸然改变采伐方式,影响到调拨任务的完成,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墨脸上,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钟。林墨把那份测算收回来,重新放回笔记本里,声音平稳:周局长,我理解你们承担的任务压力。我也不是要求你们一夜之间改变采伐方式。
我只是想提一个建议——能不能先选取一两个林场作为试点?在试点林场,适当地把抚育间伐的比例提高一些,把主伐面积缩小一些,同时配套建设一个就地加工废料的设施。
用一到两年的时间,对比一下两种模式的综合效益,用实测数据说话。如果试点效果好,再逐步推广。如果效果不理想,再调整也不迟。
试点林场的采伐任务,可以适当调整,确保不影响到总局整体的调拨指标。而且,试点期间增加的废料加工产能,能弥补一部分原木外调的缺口,从总量上看,不会影响全国工业建设的原料供应。
周正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动。他没有立刻回应,但那叩击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主管生产的副局长低下头,手指在面前的文件夹边缘来回摩挲着,其他几个林场的场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开口,但那种沉默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些东西。
林顾问,周正刚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的建议,我考虑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今天先到这儿。各场回去以后,把自己辖区的抚育间伐面积和采伐剩余物的数据重新核算一遍,一周之内报到局里。
会议散了之后,周正刚叫住了林墨。
林顾问,到我办公室坐坐?
林墨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周正刚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成片的林海。
林顾问,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不是临时想的吧?
我在路上想过。看了几天之后,又调整了一下。
你是第一个当着这么多人面,把伐区数据一条一条摆出来的人。周正刚转过身来
以前也有上面的人下来考察,看的都是汇报材料、展板和荣誉室,问的都是产量多少任务完成没有。你是第一个走到伐区深处,蹲下来摸幼树断口的人。
林墨没有接话。
周正刚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你说的那个试点方案,我同意。但前提是,你得帮我出一个完整的实施细则——试点林场选哪个、抚育间伐和主伐的比例怎么调、废料加工设施的选型和投资方案、配套的考核指标怎么改。一条一条列清楚。没有纸上谈兵的东西,全都要能落地。
好。我会尽快给到你。
周正刚站直身体,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