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长春。
酒店的书桌边上。林墨把从各地收集来的地图一张张铺开,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有的还带着折叠的折痕。从华南到西南,从华中华东到华北东北,十几张地图拼接在一起,几乎占满了整个桌面。
李干事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边角发毛的笔记本。周明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地图上,像是在看一个正在慢慢成型的图案。
“小李,把华南的数据拿过来。”林墨没有抬头,手里握着一支削尖的铅笔,正在一张地图上标注着什么。
李干事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几页纸递过去。林墨接过来,目光在纸页上扫了一遍,然后拿起铅笔,在华南区域的一个点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速生杨,五到七年轮伐,每公顷年产十五到十八立方米。”
铅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顺着那条线往北移,在西南区域又停了一下,标注:“马尾松、杉木,中径材为主,运输半径过长,加工能力不足。”
再往北,到华中华东交界处,他的笔停得更久一些。那里用蓝笔画着几处标记,分别标注着“板材产能集中区”“胶合板厂密集带”“港口配套完整区”。
“林顾问,这些数据需要分类汇总吗?”李干事从床沿站起来,走到桌边,手里拿着另一本笔记本。
“嗯,先按区位分。华南的速生材数据单独一组,西南和中南的原木资源数据单独一组,华东的人造板产能和港口配套数据单独一组。”
林墨的笔尖在地图上继续移动,“再按运输距离标注色块。绿色是就地加工,黄色是公路运输一百公里以内,橙色是铁路或水运一百到五百公里,红色是超过五百公里。”
李干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节奏地响着。
周明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地图的华北区域。“林哥,华北那边速生杨的种植数据,我用红笔标注过几行,放在档案袋第二页了。”
林墨点了点头,没有抬头,伸手从摊开的地图边缘拿起另一份材料,那是华北平原的速生杨种植统计表。他的目光沿着表格往下移动,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住。华北的速生杨种植面积正在扩大,但下游加工能力跟不上,而且调拨机制与森工系统的计划体系脱节。大量的木材运不出来,或者运出来之后因为缺乏配套的加工能力而被迫廉价处理。
铅笔尖在地图上划出第三条弧线,从华北平原往北延伸,穿过蒙省,进入黑省。他在蒙省牙克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下几个字:“采伐量大,废料积压,无水运渠道。”
“蒙省的情况呢?”林墨问。
李干事说,“牙克石那边的林场,每年采伐量不低,但本地没有大型板材加工厂。废料堆积如山,有些已经堆了三年以上。关内河北、山东的建材厂缺原料,但是调拨计划跨不过蒙省和黑省之间的行政关卡。”
“加格达奇的情况呢?”
李干事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目光沿着纸面扫了一遍:“加格达奇的问题更复杂。森工业务归黑省林业总局管,但土地和行政归蒙省,两边各有一套考核指标和调拨计划。数据互不互通,设备维护和人员培训也各管各的。我们在加格达奇走访的时候,林场的负责人说,有时候一批原木从采伐到运出,要经过两套审批流程,光盖章就要跑好几个来回。”
林墨的铅笔尖在加格达奇的位置停了一下。他想起加格达奇那个中年林场负责人站在堆场上对他说的话:“林顾问,我们这边不光是木头运不出去,连修路的钱也要两头申请。黑省说路在蒙省地界,归蒙省管;蒙省说路是森工修的,归黑省管。最后谁也不出钱,路越走越烂。”
铅笔尖在地图上继续移动,沿着大兴安岭的走向画出一条虚线,从牙克石延伸到加格达奇,再往东北方向延伸至黑省的腹地。
“加格达奇的运输损耗数据是多少?”林墨问。
李干事翻了翻笔记本:“从深山伐区到加格达奇贮木场,单程运输距离超过一百公里。大部分是土路,颠簸严重。小径材和板皮在运输途中碎裂损耗超过百分之十二,远高于伊春。”
“废料呢?”
“林场不愿意耗费人力拉运废料,大部分就地焚烧。我们在加格达奇走访的时候,看到林场附近的山坡上还有未燃尽的灰烬层。”
林墨没有接话,铅笔在加格达奇的位置又加了一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焚烧。”然后他的笔尖沿着松花江的水路走向,从黑省中部往东南方向移动,经过几个中转节点,最终停在吉省东部。
“松花江内河航运的数据呢?”林墨问。
“内河航运目前没有统一的货物防护标准。”李干事翻到另一页,“板材在运输过程中,没有防潮防护措施,直接露天堆放或者简单苫盖。沿途经过几个闸口和转运站,装卸过程中反复受潮。到下游终端的时候,不少板材已经出现了霉变和变形。据当地统计,内河运输环节的综合损耗率在百分之十到十五之间。”
林墨的笔尖在地图上又画了一道线,这一次是一条虚线,从长白山区域向南延伸,穿过吉省中部,指向辽宁方向。他在长白山区域画了一个圈,标注了几个字:“优质硬木,低值消耗。”
“长白山的数据呢?”林墨问。
李干事翻了翻笔记本:“长白山林区出产大量优质水曲柳和柞木大径材,但调拨计划把不少高价值木材分配给了地方小型预制厂,用来做简易建筑模板和包装木框。与此同时,一些需要高端硬木的工厂只能分到劣质杂木,出口产品档次上不去,外商压价严重。”
林墨放下铅笔。书桌上的地图已经覆盖了大部分桌面,从华南的速生桉林到东北的天然林区,从西南的山地到华北的平原,从牙克石的废料堆场到长白山的硬木调拨记录,不同区域的数据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标注在地图上,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信息网络。
李干事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把林墨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
周明站在窗边,目光从那片铺满地图的桌面上扫过,忽然开口:“你画的这个框架很有意思。”
“对。”林墨的铅笔尖在长白山区域的位置停了一下,“长白山的优质硬木应该流向高端家具和乐器制造,牙克石的废料应该用来做人造板和建材,松花江的水运应该建立统一的防护标准,加格达奇的行政壁垒需要破除。”
“林顾问,明天我们还要走访吉省二轻局下属的几个厂子。”李干事合上笔记本,声音带着一丝结束工作的疲惫,“今天先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吉省二轻局招待所的早餐桌上,林墨比往常吃得快一些,他放下筷子的时候,李干事已经把手里的馒头咽下去了。“林顾问,要不要先去一趟省林业厅?他们那边的资料比二轻局更全。”
林墨想了想:“先去二轻局。松花江航运的事,归省航运局管,但板材的调拨计划和防护标准,是二轻局和林业厅共同制定的。先摸清楚框架,再找具体部门要数据。”
林墨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人站起身来。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林顾问!我是二轻局分管木材调拨的副局长。省里来了通知,说您要从我们这边了解松花江航运的情况。资料已经准备好了。”
林墨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来,接过那份材料。页面干净整洁,排版规范,标题栏写着“松花江木材水运防护与损耗情况汇总”。他翻开封面,目光快速扫过目录页,然后翻到正文第一页。目光落在中间一个表格上,“年平均损耗率”一栏里填着“8%—15%”的范围,后面有一行补充说明:“部分批次因雨季滞留或翻船事故,损耗率超过20%。”
林墨把材料翻到第三页,那里列出了近三年来各季度松花江木材运量的数据,以及对应的损耗率和投诉记录。投诉原因一栏里,“包装破损”“受潮霉变”“装卸损坏”三项。
林墨合上材料,抬头看向郑局长:“郑局长,这份材料的统计数据很详实。我想请教几个具体的问题。”
郑局长微微点头。
“第一,松花江木材水运的防护措施,目前有没有统一的规范?”
郑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前没有全省统一的规范。各航运段、各转运站执行的标准不一致。”
“这些防护措施,谁负责制定标准?”
郑局长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航运段归省航运局管,转运站归省物资局管,木材调拨计划归我们二轻局和林业厅共同制定。”
林墨翻开笔记本:“第二,松花江木材水运的主要损耗节点,在哪些环节?”
“出库、装船、途中、卸船、进库,每个环节都有有一点吧。”郑局长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装船的时候碰撞破损,途中遇雨受潮霉变,卸船的时候造成新的损伤。”
“没有试过改进包装和装卸方式吗”
“试过一些。”郑局长说,“七四年的时候,航运局提出过一套木材水运包装规范草案,要求所有板材必须加装防水包装。但执行了不到半年就不了了之了。主要是防水材料的费用太高,而且装卸环节的工人不配合——加了包装之后,装卸时间比原来延长了不少。”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翻到长白山硬木调拨的那一页:“还有一件事想请教郑局长。关于长白山优质硬木的调拨和分级制度。”
郑局长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林顾问长白山林区出产的水曲柳、柞木、核桃楸、黄波罗,这些木材的调拨计划,是由省林业厅制定、部里批准的。二轻局只有执行权,没有分配权。我们只能按照上面下达的调拨指标,把木材分配给各需求单位。”
“这些为什么不用这些优质硬木做高附加值产品呢?比如出口家具、乐器、高档装修材料。”
郑局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这次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林顾问,您说的这些用途,确实更符合长白山硬木的价值。但问题是,高附加值的加工需要技术、需要设备、需要市场渠道,而我们省内大多数小型预制厂和建材厂不具备这些条件”
林墨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郑局长,我想把几份材料带回去,详细分析之后再做进一步沟通。”
郑局长站起来:“林顾问,省里还安排了下周的长白山实地考察。到时候,我带您去看一下长白山硬木采伐和调拨的实际情况。”
“好。”
从二轻局出来,天已经快中午了。阳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街道两旁的杨树叶子上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色。
林墨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吉省初秋的空气里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干燥而清冽。
“周明,下午把长白山硬木的现场照片整理一下,按树种和规格分类。”林墨说,“李干事,你帮我准备一份临时报告,以松花江航运、长白山硬木和加格达奇行政壁垒三个问题为重点,先做一个初步梳理。”
李干事点了点头:“什么时候要?”
“回京前我要跟李副部长通电话。你在那前给我。这段时间我们还需要走完吉省的工厂,你重点先放在这里面。”
李干事应了一声,转身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周明跟在后面,边走边低头翻看相机包里的胶卷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