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剑的“创造”,没有什么光华万丈、天花乱坠的绚丽技法。
有的,只是短短片刻间,一个完整的人形,便在那片尘埃之上,由无到有,被“塑造”了出来。
龙铭盯着魔尊塑造的这“人”。
首先能看到他身材微胖,面容富态,穿着一身略显华贵的锦袍。
紧接着看到样貌,正是本该早已在那地下石窟中自绝身亡、形神俱灭的:
包逑甫。
那位锦绣班班主,魔尊伏于京城多年的忠实信徒。
仇豪达攥紧双拳,似乎感应到什么,扭头将双眼紧盯将军府方向。
他没有想错,此时一道紫黑色的气体,似乎包裹承载着什么东西,从那里飞来,一刻不停的注入这具重塑的身体当中。
包逑甫,突然和山门外的其他人一样。
瞪大了眼睛!
众人一阵惊呼,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简单的恐惧,而是混合了震骇、茫然,以及……
对自身认知崩塌的荒谬感:
死了!包逑甫明明死了!在场许多人都亲眼目睹他自绝经脉气息散尽!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可是现在……他怎么又活了?
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一堆尘埃里被那魔头“复活”了?
这算什么?
起死回生?
不!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起死回生”的范畴,就算是传说中的仙丹、神术,也绝无可能让一个魂飞魄散的人重现世间,这简直违背了天道轮回最基本的法则!
可是,魔尊竟然做到了。
龙铭紧盯着刚刚“重生”的包逑甫,他的双眼开始转动。
眼神中不再是往日商人般的精明算计,也不再是面对强敌时的疯狂与决绝。
而是一种经历了彻底消亡,又从最深沉的黑暗中归来,带着无尽狂热、敬畏与臣服的:
赤诚。
包逑甫看到四周场景,眼神先是茫然了一瞬,随即迅速聚焦,看到了身前负手而立的灰色身影,看到了那只手中握着的暗红剑尖。
下一刻,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也感受到了什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忽然抬起右手,唤动内力,挥向莲台仙苑的废墟。
一道气劲飞出,撞在废墟之上。
顿时,一声巨大的爆炸之声响起,一道十几丈高的尘土之柱腾空,其中包裹的砖石瓦砾以及修士尸身,瞬间在这爆炸中化为粉末,许久,才随风消散。
包逑甫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复又转过头来,以最虔诚、最卑微的姿态,跪倒在魔尊脚下。
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声音更是带着哭腔,嘶哑地高喊道:
“属下包逑甫!叩谢尊上再造之恩!
恭迎尊上圣驾!尊上魔威浩荡,泽被苍生!!
属下愿生生世世永为尊上前驱,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越来越响亮的声音,在莲台仙苑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无限感激、对魔尊力量的极致崇拜、以及……
一种更近乎癫狂的忠诚。
魔尊垂眸,看了一眼脚下激动得难以自抑的包逑甫,淡淡开口。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你做得不错,先退下吧。”
“是!”
包逑甫颤巍巍地站起身,低头走入魔尊身侧半步的位置,下一刻,便消失在了半空中。
魔尊的目光,缓缓转向山下。
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更加深邃,仿佛穿透了众人。
他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包括这最后的“复活”戏码,都会被无数势力、无数存在,以各种方式记录、分析和传播。
魔虽属四族之外,但既然活于三界之中,那必然没有“起死回生”的本领。
只是他现在用的一丝魔气护住了包逑甫微弱的元神。
并让众人无法察觉。
而留在此时,重又将他“复活”。
魔尊灭莲台仙苑,夺回剑尖,是展示力量、清除障碍、宣告所有权。
而他“复活”包逑甫,则是为了传递更复杂、更重要的信息:
首先,对魔而言,生死并非不可逾越的界限。
效忠于他,即便身死魂灭,亦有重来之日。这对于那些暗中观望、或许有心投靠却又惧怕风险与代价的势力或个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与保障。
其次,他对忠诚者,绝不吝啬赏赐。
包逑甫不仅“复活”,实力更有精进,这便是明证,赏罚分明,方能驱使鹰犬。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立威。
我能予你生,自然也能予你死,更能予你比死更可怕的结局,入我魔门,顺我者,可得超脱;逆我者,形神俱灭!
这既是做给像包逑甫这样现有的追随者看的,更是做给未来所有潜在追随者看的。
同样也是:
做敌人看的。
果然,魔尊的眼前,这山下的气氛,再次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连众人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情绪,开始悄然滋生。
仇豪达看着此时的魔尊,想到之前“复活”的包逑甫:
我们,真的能与之为敌吗?
青霖仙子、铁战、天机老人等,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除了更深重的恐惧,也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惊疑与沉重:
与这样的存在为敌……代价可能是他们整个宗门传承的断绝。
而更多的江湖势力,眼神开始闪烁不定,恐惧依旧占据主导,但在那恐惧的缝隙里,一种“野心”或“投机”的思绪,开始在心底阴暗的角落悄然萌发:
如果……如果能得到魔尊这样的存在庇佑,或者哪怕只是些许青睐,那我会……
魔尊将山下众人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面具后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目的,已然达到,他便不再停留。
最后再看一眼这片承载了今夜诸多故事的废墟,看一眼山下那群心思各异的“观众”,魔尊缓缓转身,向前迈出一步。
他身前不远处的空间,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石子,荡漾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灰蒙蒙的涟漪。
魔尊走入其中,如同走入了一幅水墨画的深处,身形迅速变得模糊、透明,最终与那灰蒙蒙的涟漪一同,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夜空中。
没有遁光,没有空间撕裂的波动,甚至没有残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气息。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离开了。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