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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死了多年,这恶鬼的三只眼仍残留着暗红光泽。

彰显当年的凶残。

却也被收服于此。

这东西倒是没有人要啊……

龙铭不禁想到,踩着天花板继续向前走着。

旁边是一颗蛟龙头,鳞片在剑光下泛着青黑光泽,龙角被斩断一只。

再往前走,一颗心脏被封在水晶罐中,还在缓慢浮动。

看起来似乎在跳动。

而后巨妖的骨爪被钉在墙上,每一根爪子都比龙铭的手臂还粗。

龙铭再饶有兴趣的看过几个。

才发现自己已经走过了半个三层大厅。

再前面,似乎便是人界的事物。

龙铭发现了一个宗门的标志物:

一柄两人等宽的巨大斧头,斧面上刻着“裂山宗”三字。

紧接着是一面破碎的鬼面盾牌。

再后面,是几杆折断的战旗。

龙铭渐渐明白,这些应该都是当年无相剑宗对外征战的战利品。

放在这剑芦中供人参观。

以彰显无相剑宗的强盛。

但现在,它们被留在了这里。

龙铭仔细观察,发现这些战利品大多非常完整。

哪怕经过了二十年。

应该是掠夺者故意为之。

以嘲讽这无相剑宗“今非昔比”之势。

那是另一种泄愤,和破坏。

他在这里停留许久。

这些凝固的杀戮,无声诉说着无相剑宗曾经的力量与血腥。

可而如今,力量消散,只剩血腥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反馈于剑宗。

血腥的镇压,最终究竟能带来什么……

龙铭摇摇头,无暇多想。

继续向上。

再上,便是剑芦的第二层。

刚踏进来,龙铭便发现自己好似进入了一个“精致”的废墟。

这里原本陈列的,不是武器,不是战利品,而是其他宗门赠予的礼物。

彰显友谊与尊重的文玩珍宝。

但现在,它们大多化为了碎片。

一只白玉雕琢的仙鹤,被砸碎在地,鹤首滚到角落。

一架紫檀木制的八仙过海屏风,从中劈开,一半倒在地上。

一幅被撕成两半的山水画,画的是无相剑宗的山门盛景,题字“万剑来朝”。

一尊铜鼎被推倒,鼎身凹陷,鼎足断裂。

一座半人高的翡翠假山,因为太重没有被砸碎,但表面布满了划痕。

再看散落一地的玉璧、玉佩、玉簪,大多也是残缺不全。

龙铭发觉和之前四五层比起来。

盗窃者似乎看不上这些东西。

但也不愿它们完好留存。

龙铭在满是尘埃的碎片中穿行。

似乎想找到几件幸存之物,带给师父。

此时,恰巧一套象牙棋子散落在地,但棋盘不知所踪,龙铭捡起一枚象牙棋子,触手温润,雕刻精细。

龙铭将它反过来,背面刻着赠礼宗门的徽记:

“弈天阁”。

他把棋子轻轻擦拭,放在身上。

龙铭再看一眼这里。

有一种不同于之前几层的不适。

前几层的破坏源于贪婪或仇恨。

而这一层的破坏,更像是纯粹的蔑视。

我不需要,但我也要告诉无相剑宗:

你当初的这些盟友,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够帮你。

龙铭想到这里,咬咬牙,走向这一层的出口。

通往剑芦最底层。

最后一跃。

龙铭平稳落地,

举目遥望。

百花剑的光芒被他扩张到极限。

倒不是因为危险。

而是因为这一层空间相比之前庞大太多。

无相剑宗集合的正殿。

因为没有什么值得掠夺的东西,这里竟奇迹般地保持了相对完整。

完整,但空旷得令人心悸。

本应站满剑宗门人的位置。

高悬于头顶。

此时没有任何一个人。

只有龙铭自己。

好像与他们阴阳相隔。

龙铭步行于倒悬的正殿中。

走过脚下描绘着一把十余丈巨剑的彩绘穹顶。

走过十二根每根柱子都倒立着,龙首向下,龙尾向上的蟠龙金柱。

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白玉高台,那是无相剑宗掌门讲剑的法坛。

他走向法坛,每一步都在空旷中激起回声,那回声层层叠叠。

紧接着龙铭飞身其上,倒悬着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倒悬大殿的全貌更为震撼。

座位席排列整齐,仿佛刚刚还有人坐过。

不过现在,只有灰尘。

厚厚的、均匀的灰尘,覆盖了一切。

龙铭仰望自己的足迹。

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印记,像是一个闯入者打破了这里保持了多年的寂静。

他再抬头。

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那个静默的楼梯口。

从那里到这里,他走过了秘籍的灰烬、技艺的空荡、战利品的凝固、宗门礼的破碎,最终抵达这片完整的空旷。

无相剑宗的剑芦,就这样倒悬在他面前,展示着自己的一切。

哪怕是一具被剥去肉身,掏空内脏。

但骨架依旧完好的“江湖泰斗”。

龙铭收剑入鞘。

百花剑光芒收敛,黑暗重新涌来。

龙铭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但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倒悬的废墟。

和第一次一样。

某种预感告诉他,他还会回来:

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姿态。

转身,他走向大殿另一端的出口。那里有一扇巨大的石门,半开着,门外是通往更深处“地下”的路。

龙铭脚步声再次响起,在空旷中孤独地回荡,直到被黑暗吞噬。

穿过最后这山体中整齐的甬道。

龙铭最终看到了头顶的骄阳。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龙铭发现阳光之下,距离自己最近的,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石台。

任竹轩已经站立其上。

此时他再出现在龙铭面前时,整个人似已换了乾坤。

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灰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玄黑为底、暗金纹路的无相剑宗掌门法袍。

袍摆以银线绣着层层叠叠的流云剑纹,行走间隐有光华流转。

满头银发被一顶紫金莲花冠束得一丝不苟。

连发梢,都系上了绸带,在风中微微晃动。

龙铭忽然发现,他最惊人的,是气势的改变。

先前那位清瘦老人,此刻背脊如剑笔直,负手而立时,周身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象。

腰间虽仍未佩剑,但却配上了一柄装饰用,剑鞘通体莹白,镶有星芒宝石的长剑。

龙铭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形状。

原来,是无相剑宗掌门信物“无相剑”。

而任竹轩那双眼睛,也褪去了深潭般的沉静,转为山岳般的威严。

唯有眼角深刻的皱纹,与那双手背上无法抹去的斑点,仍在无声诉说着:

这副煌煌威严的皮囊之下,住着的依然是那个剑道独尊七十载的寂寞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