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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沙海龙蛇 > 第644章 陈默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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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教授看向热列茨和石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职业的冷酷与对老友的悲悯:

“保罗执行长的这幅身子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又经历了这些天的行政折磨,怕是很难坚持接下来的两年了。除非……除非他现在就彻底放下权力,退休修养,去一个没有文件和工作的地方,拿着养老待遇安心养老。”

会客室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人相顾无言。他们比谁都清楚,保罗执行长的能力确实有限。他急功近利,他虚荣偏执,他用三千多亿金沙币将国家带入了通胀的泥潭。但他们同时也更清楚,撇开政治分歧,保罗是一个有着某种古怪自尊的人,一个曾经在高加索为金沙赢回名誉的人,一个在生活中的,他们曾经的的朋友。

他们都希望保罗能够离开那个执行长的位置,甚至在心里无数次预演过他在明年三月被罢免的场景。但此时此刻,没有人希望金沙的第七任执行长,这位曾经和他们一起在废墟里重建家园的老友,就这样在孤独和屈辱中无声地死在行政权力的高位上。

热列茨紧紧攥着拳头,他想起了保罗当年教他修拖拉机时的样子;热列茨想起了保罗在高加索事件中上为金沙和联军协调沟通时的意气风发。

“他太孤独了。”石头突然低声说,那是对保罗最深沉的注视。

就在这悲凉的气氛几乎要将人吞噬时,客厅后方的木门再次开启。

众人不自觉地停止了私下里的窃窃私语,纷纷站起身来。

他们屏住呼吸,动作整齐划一地看向腕表:七点二十分。

大家都在等待。等待那个从1985年的枯骨与茶末中走出来的老人,等待那个用“新思想”点燃了金沙全境火焰的人,在这场风暴的中心,给出最终的裁决。

总统府的走廊里,那阵微弱却坚定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会客室的木门外。门轴转动时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此时此刻的死寂中,仿佛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陈默总统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套深色中山装,而仅仅披了一件略显宽大的灰色针织开衫,领口露出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衬衫。他那张曾经在风沙中如磐石般坚毅的脸庞,此刻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窝深陷,两团浓重的青影在那双深邃的眼睛下盘踞。

“咳……咳咳……”

还没开口,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便从他单薄的胸腔里炸裂开来。陈默弓着腰,左手紧紧抓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那只曾中过风、如今已基本康复的手,正剧烈地颤抖着,试图掩住嘴角。

“爹!”石头猛地冲上前去,眼眶瞬间红了,他想伸手搀扶,却被陈默一个严厉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总统先生……”热列茨、露西和布朗教授也纷纷围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揪心。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里,这个老人不仅是元首,更是他们所有人的精神脊梁。如果这根脊梁折了,金沙的黄金时代将瞬间坍塌为一片废墟。如果金沙的执行长和金沙的总统双双失能,那么金沙将面临的问题,将会是史无前例的。

陈默在众人的注视下,费力地平复了呼吸。他缓缓抬起那只颤抖的手,摆了摆,示意大家坐回原位。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依旧透着那种穿透风暴的冷静:

“都……坐下。我也就是几天没合眼,没什么大碍。布朗教授,别用那种职业性的忧虑盯着我,我的血管没那么脆弱。”

陈默坐到了单人沙发里,壁炉的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额头上跳动。他环视了一圈这几位金沙最核心的风云人物,语气变得庄重: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我咳嗽。外面的口号声,即便隔着总统府的墙壁我也听得清。先锋团在流血,行政在瘫痪,物价在疯涨。你们心里有火,有委屈,更有数不尽的疑问。现在,把你们的疑问都吐出来。金沙的未来,不能在猜忌中腐烂。”

会客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炭噼啪作响,仿佛在替众人组织措辞。

石头最终率先站了起来。这位金沙的财政委员,此时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写满了赤字和通胀数据的小本子。

“爹,我想问的是,这场‘新思想行动’,您到底打算搞多久?”石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财政主管特有的、被逼入绝境的执拗,“现在的金沙,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靠口号就能填饱肚子的部落了。我们的本币超发了九十二倍!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生产很重要。现在的每一分钟,我们的生产都在随着先锋团的叫喊声中断。如果我们想搞一个长期性的、用来敲打保罗执行长和教育群众的‘政治运动’,我必须问,金沙的财政和生产,还剩多少血可以放?”

陈默听着儿子的质询,眼中闪过一丝疲惫的笑意,那是长辈看向成熟后却依然局限的后辈时的神色。

“石头,如果你觉得这只是一场针对保罗的‘运动’,那你就太小看你爹,也太小看我们的民众们了。”

陈默直起身子,目光如火炬般扫过众人:“‘新思想运动’如果仅仅停留于一场运动,那么这场运动从开始那天起就是失败的。它不是为了让谁下台,也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它存在的唯一目的,是确保在运动结束、甚至在我们这代人被历史遗忘之后,金沙民众内心的思想不再发生改变。”

他用力敲了敲桌子:“制度如果只留在纸上,那是骗人的。纸面上的制度就像是一把没有刀柄的快刀,它不会保护弱者,反而会被那些非民主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所应用,最终变成压迫民众的合法条款。我要把制度钉进每一个金沙人的骨髓里——那就是,只要感到不公,哪怕对面坐着的是执行长,是总统,他们也要敢于发出那个‘不’字。”

布朗教授推了推圆框眼镜,他作为金沙的卫生委员,他今天的眉宇间的愁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浓厚。

“总统先生,我理解您对思想启蒙的执着。”布朗教授的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理性,“但作为一名医生,我必须提醒您,这种‘无序’的觉醒是有代价的。就在运动发动之后,才多少天,金沙电视台门口就发生了流血事件。一名先锋团成员当场死亡,几十名警察被非法扣。虽然这些警察已经被放走了,但是我还是想说,这已经不是‘监督’了,这正在演变成一场针对行政权威的暴力。我们是否应该更加细致地、有组织地去发动运动?如果放任这种无头苍蝇般的冲撞,金沙的民众们可能会在真正觉醒之前,先在内乱中自裁。”

就在这时,会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娜姆端着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几碗热气腾腾的骆驼奶粥和一盘金黄的沙枣糕。

她一进门,便感受到了室内凝固的气压。娜姆顾不得身为第一夫人的礼仪,因为她和在场的四个人都很熟悉了,娜姆直接将碗重重放在陈默手边,对着众人抱怨道:“你们也是,他都几天没睡了?我的总统,你这命是大家的,可也是我的。我求求各位委员、大市长,还有什么主任,你们开完这个会,赶紧督促他睡觉。他再这么熬下去,布朗教授,你这院长也别当了,直接在总统府搭灵堂吧!”

陈默苦笑着对娜姆摆了摆手,那只颤抖的手握住了娜姆的手,轻声安抚:“我知道了,老伴,说正事呢。”

待娜姆离开会客室后,陈默转过头,眼神重新变得犀利。他看向布朗教授,回应了那个关于“流血”的问题。

“布朗教授,你是医生,你最怕见血。但我这个老头子,是踩着枯骨和茶末从1985年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陈默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带着一股历史的厚重感,“非洲,乃至这个世界,几千年来的压迫是长期存在的。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束缚。表面上的奴隶枷锁好打破,只要一次所谓的军事革命就行;但心中的枷锁不好打破,那需要思想的革命。”

陈默站起身慢慢说到:“你看现在的西方世界,虽然表面上有那么多议会,那么多派系,吵得不亦乐乎。但事实上,那些所谓的议员和精英,他们服务的是背后的利益集团。在那个世界里,依然是‘屁股决定脑袋’。他们用法律的外壳包装着剥削的本质。我不希望金沙变成那个样子。”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视布朗:“现在我们的新思想运动,确实粗糙,甚至带血。但布朗,我们应该做的是技术层面的调整,去引导群众不要出现更多的私刑的行为,而非质疑运动本身。人类社会发展至今,那些隐蔽的不平等、那些温和的剥削所造成的长期贫困和绝望,所引发的无声的流血,远远高于现在让群众探索自由和尊严时产生的阵痛。电视台的血流了,我很痛心。但我陈默,是打算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某种殉道者的狂热:“如果未来有人说,陈默发动‘新思想行动’导致了动乱,要给我批判得一无是处,我也完全接受!我不在乎我个人的荣辱,我在乎的是,当这盏壁炉熄灭后,金沙的人民是否真的掌握了属于自己的政权!”

“可是总统先生……”露西市长突然开口,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质疑,“为什么不能要求群众以更加文明的方式斗争?比如在索菲亚执行长留下的框架内,发布正式文件约束行政权力。或者学习国外,号召大家进行静坐示威,某些国家就是这么做的,或者我们可以学习印度的甘地,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甚至是采取韩国式的绝食抗议?那样至少可以让血流得少一点,让变革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陈默听完露西的话,竟然呵呵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透了文明伪装后的苍凉。

“露西,我的孩子,你还是太善良了。”陈默坐回沙发,推了推面前那碗粥,“你说的那些方式——无论是静坐,还是绝食,亦或是非暴力不合作——它们最大的问题在于:群众是在出卖自身的尊严和健康,通过自残来博取那些特权阶级的怜悯。”

陈默的眼神变得极度严寒:“向压迫者博取怜悯,这不叫觉醒,这叫‘高明的乞讨’。金沙人不需要怜悯!我们要教给民众的是:权力是你们的,不是什么人的恩赐,也不是什么人的施舍。如果你觉得这个世界不公,你应该站起来去纠正它,而不是躺在地上等死来换取对方的一丝丝心软。绝食抗议和非暴力不合作,其本质依然是奴隶主义的残留,是把自己放在了弱者的位置上。我要金沙的民众,个个都是能平视甚至俯视权力的强者。”

陈默叹了口气,看着露西:“我本可以像索菲亚一样功成身退,在瑞士或者其他地方陪陪孙子,把权力完全交还给某个继任者之后安享晚年。但我无法忍受,我无法忍受我们金沙建立不到三十年,就保罗和其他人身上表现出来的那些官僚主义和精英主义的苗头。我不希望金沙的民众在我离开以后,还要去通过那种自我折磨的方式来获得应有的自由。那种自由,太卑微了。”

热列茨自始至终一直保持着沉默。此时他缓缓抬起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担忧。

“总统先生,我……我害怕。”热列茨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位金沙的钢铁灵魂,竟然说出了“害怕”二字。

“我害怕如果我们失败了呢?如果我们最终还是没有阻止精英阶级的产生,我们的后人,或者是以后的既得利益者们,利用以后的宣传机器,把这场运动描述成您的‘权力欲望’,说您是因为贪恋总统的位子,才发动群众去干扰行政呢?以后的人如果不理解这些哲学的弯弯绕绕,只看到金沙在2013年的这个冬天乱成了一锅粥,他们会怎么评价我们?”热列茨看着陈默,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

陈默笑了,这次他的笑声很爽朗。他那只颤抖的手费力地伸进兜里。

“热列茨,即使我明知道自己会失败,我也会奋力一搏。”陈默的话音落下,会客室内一片死寂,“我的身体我知道,这或许是我这辈子能干的最后一件大事,也是我最想干的大事。”

陈默的身体前倾,目光灼灼:“金沙现在的制度有一个巨大的隐患:如果民众不具备主动监督权,那么现在的三权制衡,最终只会沦为两个权力核心——也就是总统府与执行长官邸之间的密室博弈。这种二元对立的僵局,要么以一方的彻底妥协告终,要么就会诱发军事政变。我不希望以后的人,解决分歧的方式只有子弹。”

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发动‘新思想行动’,本质上是想引入‘决定性力量’来直接压下去另外两种力量——决定性力量很好理解,那就是民意。我要让民意成为一种随时可以介入、且具备破坏力的监督力量。只有这样,无论是谁当执行长,谁当总统,他们都不敢私自勾结,不敢出卖金沙的灵魂。因为,人民在看着,在随时准备掀翻桌子。”

布朗教授沉默良久,最后抛出了一个最核心的疑问:“总统先生,现在的‘先锋团’确实是您口中的‘第三种力量’。但如果……如果在未来,这个先锋团不再是基层的代表,而是退化成了类似西方议会的某种顽固阶级,甚至他们自己变成了那个掌握了权力的、腐败的固有阶级,那又该怎么办?谁来监督监督者?”

陈默听完,眼中闪过一丝由于预见到未来的悲壮。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吐出了四个字:

“重新革命。”

全场震动。

“只要民众的思想觉醒了,只要他们掌握了那种‘永远反抗’的精神内核,那么即便先锋团腐败了,即便他们变成了恶龙,民众依然可以再次拿起武器、再次走上街头,去推翻它。”陈默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只要民众有思想,任何形式的独裁都无法长久。这就是我要留给金沙的,最后的保险箱。”

会议在一种近乎悲壮般的肃穆感中结束。

石头、热列茨、露西和布朗教授缓缓起身,他们没有再进行多余的争论。他们知道,这个老人已经将他全部的政治遗产和生命,都押在了这片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地上。

四人依次退出了会客室。当厚重的大门重新关上时,陈默总统和众人道别,然后疲惫地靠在沙发背上。

四个人走出总统府,沙中市的深夜依然寒冷。石头回头望去,看见三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陈默正缓缓站起身。

石头问道布朗教授:我理解我爹的做法,但是他的手段太粗糙了。

布朗教授笑了笑,说到:”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听总统表达了自己的想法之后,我有了新的想法。他的手段粗糙吗?对于那些死于动乱的人,对于那些在通胀中失去积蓄的人,或许吧,或许那是无可辩驳的粗糙和残酷。 但是对于我们金沙,一个刚刚从战火、贪腐和霸权夹缝中挤出来的、脆弱的、随时可能退回弱肉强食时代的政治实体来说,这种“粗糙”是唯一的防腐剂。我虽然不能全部支持陈默总统的思想,但是我认为,他在做一件与几千年腐朽制度作斗争的伟大的事情。“

布朗说完,摆了摆手,就快步往执行长官邸方向走去。

陈默此时此刻,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他隐隐约约的,在总统府窗外的中央大道上,看到远处点点的篝火——那是自发组织的先锋团成员正在自发清理街道、维持秩序。

在那片灰白色的、由他亲手奠基的城市背景下,陈默总统的身躯显得那么苍老,又那么孤独。他就像一座守望在悬崖边的孤峰,正以一己之力,试图阻挡名为“私欲”与“奴性”的潮水。

窗外的风,吹动着沙枣树。而在总统府的灯光下,那个孤独的背影始终未动。他正凝视着那个被他亲手点燃的、正熊熊燃烧的未来。

在那一刻,金沙的黄金时代,才真正地在大地的阵痛中,开启了它的成人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