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小心翼翼,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将卷轴重新卷好,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还给朱标。
那动作,比给祖宗上坟的时候还要虔诚。
“陛下!”
李善长再次跪伏于地,
“臣,李善长,愿为陛下东征大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抬起头,老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和“抱负”的光芒。
“请陛下放心!辎重!后勤!粮草!军械!所有的一切,臣都会亲自督办,绝不出一丝一?漏!”
“臣恳请陛下,尽早发兵!宜早不宜迟啊!”
看着李善长这副恨不得明天就抄家伙打过海去的架势,朱元璋乐了。
这老小子,刚才还一副“皇上你别折腾了,咱家底薄”的哭丧脸,现在倒好,比谁都积极。
他忍不住想逗逗他。
“善长啊,平身吧。”朱元璋慢悠悠地说道,“这事儿不急,不急。”
“你看你,今年为了国事,从年头忙到年尾,人都瘦了一圈了。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咱寻思着,给你放几天假,让你好好歇歇。”
“东征的事儿,千头万绪,准备起来肯定累得慌,要不……等年后再说?”
朱元璋这话,要是放在半个时辰前,李善长能当场给他磕三个响头,高呼“陛下圣明”,然后一溜烟跑回家抱老婆孩子去。
可现在……
放假?
歇个屁!
在一年几百万两白花花的银子面前,歇息,那是对生命最大的侮辱!
“不!”
李善长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语气严肃得像是在讨论国家存亡。
“陛下!国事为重!臣,不辛苦!”
他挺直了腰杆,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劲儿,连困扰他多年的老寒腿,此刻都感觉不到一丝酸痛了。
“陛下,时不我待啊!那金山银山,早一天拿到手,我大明的国库就能早一天充盈,天下的百姓就能早一天过上好日子!”
“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臣现在就去中书省,召集六部官员,商议东征筹备事宜!”
说完,他对着朱元璋和马皇后重重一拜,转身就走,那虎虎生风的架势,哪像个年近六旬的老头,分明就是个准备上战场的年轻小伙子!
李善长一边走,心里一边盘算着。
他这辈子,图个啥?
不就是成就一番伟业,青史留名吗?
原本他以为,帮着老朱打下这偌大的江山,当上这开国丞相,人生就已经到顶了,剩下的日子,就是守好这份家业,安安稳稳地退休。
可谁能想到,临了临了,老天爷,不,是那位神秘的李先生,又给他送来这么一份天大的机缘!
什么叫伟业?
历朝盛世,够伟大了伐?可他们也没能让所有老百姓都吃饱饭。
什么叫功绩?
开疆拓土,够功绩了吧?可有哪个朝代,能获得几百年都挖不完的金山银山?
李善长有种强烈的预感。
一个前无古人的,远超汉唐的煌煌大世,正在他眼前缓缓拉开序幕。
而他,李善长,就是开创这个大时代的第一任丞相!
一想到自己的名字,将和“番薯”、“仙船”、“金山银山”这些神迹永远地捆绑在一起,被后世子孙万代传颂,他就激动得浑身发抖。
至于辛苦……
他现在觉得,工作,简直是天下最美妙的事情!
胡惟庸?
嗯,是该让他多干点活,但一些最核心,最能出彩的活儿,还是得自己牢牢抓在手里!
这可是名垂青史的机会,怎么能让给别人?
李善长越想越兴奋,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大殿外。
他要去加班了。
为大明,也为他自己。
看着李善长那几乎是小跑着离去的背影,朱标脸上露出一丝担忧。
“父皇,母后。”
他轻声说道:“李相国毕竟年近六旬了,如此殚精竭虑,孩儿怕他身体吃不消啊。”
朱元璋闻言,撇了撇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吃不消?”
“标儿啊,你还是太年轻,不懂这些老家伙。”
他靠在龙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
“想当年,那司马懿老儿,快八十了,还能熬死曹家三代人,折腾起来比谁都能闹腾。李善长这才六十,年轻着呢!”
“辛苦是辛苦,可你没看他那样子?乐在其中呢!”
朱元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要是真嫌辛苦,大可以把手里的活,分给下面的手下,分给六部尚书。可他舍得吗?”
“这老小子,是贪恋权势到了骨子里,巴不得把所有事都抓在自己手里。咱不给他找点事干,他反而浑身难受。”
朱标听着这话,忽然觉得不对劲。
司马懿!
父皇竟然把李相国比作司马懿!
这个比喻,可不是什么好话。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他失忆时,大哥李去疾曾经跟他闲聊时说过的话。
历朝历代,君权和相权冲突不断,早晚都会出问题。
而解决这个问题的,正是他的父皇朱元璋,不过做出的改革措施是错误的。
朱标忍不住开口,试探着问道:“父皇……大哥曾经说过,我大明的丞相制度,将来必有变革。您……您不会是想拿李相国……开刀吧?”
一旁的马皇后,也察觉到了丈夫话语里的深意,她眉头微蹙,柔声劝道:
“重八,善长虽然有时候是贪权了些,可他对咱们,对大明,那是忠心耿耿啊。从濠州城一路跟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可不能动那样的心思。”
“咱知道。”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心。
“咱要是想动他,法子多的是,何必等到今天?”
他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终于吐露了心底最深处的谋划。
“咱承认,咱确实想过,要彻底废了这劳什子的丞相!”
“宰相,宰相,凭什么他能‘宰’?这天下,是咱老朱家的天下!咱的江山,凭什么要让一个外人来帮着‘宰’?”
这话说得霸道无比,充满了帝王的掌控欲。
“不过,咱不会拿李善长开刀。”朱元璋话锋一转,“不光因为他是开国元勋,更因为这老小子……他懂分寸。”
“他知道什么是他该拿的,什么是碰都不能碰的。他贪权,但不敢谋反。咱用着,还算放心。”
“咱在遇到李先生之前,原本只是想……等过几年,找个由头,让他体体面面地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罢了。”
马皇后松了口气,可她看着丈夫那双深邃的眼睛,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然后呢?”她追问道,“善长致仕了,你总得再立一个新丞相吧?你打算让谁来当?”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让谁当,不重要。”
“重要的是,等新的丞相上来,咱就可以引导着他,让他犯下一个……天大的,足以让满朝文武都觉得,丞相这个位置不该存在的错误。”
“到那个时候,咱再顺水推舟,废除丞相,分权六部,让他们直接对咱负责。”
“这,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面对老婆儿子,朱元璋十分坦诚,展现自己的帝王心术!
他不直接废除制度,而是先换掉一个懂分寸的“老人”,再扶持一个不懂事的“新人”上来,然后亲手把他推向深渊,最后再以一个救世主的姿态,来“修正”这个错误!
朱标忍不住摇摇头,说道:“父皇,废除丞相制度可以,但你让六部直接对你负责,这就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