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朱元璋的身子往前探了探,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眼神,像个老农在考校自家最有出息的娃。
“标儿,你跟咱说说,怎么就不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咱记起来了!今年开春,咱在李先生那个小院里,刚找着你那会儿,你小子就神神叨叨地说过,说咱将来废丞相,会是个错招!”
朱元璋的记忆力好得很。
当时他还以为是这孩子失忆久了,脑子不清醒,随口胡说的。
但知道了李先生这位谪仙人的本事后,他明白这绝不是空穴来风。
“当时,是不是李先生就跟你掰扯过这里头的道道了?”朱元璋追问道。
朱标摇了摇头,神情坦诚。
“回父皇,那倒没有。”
“当时只是大哥和我闲聊,随口一提罢了。孩儿那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并没有深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今日听了父皇的全盘打算,孩儿才猛然惊觉,此法……大为不妥。”
“哦?”朱元璋的兴致更浓了,“说来听听,咱洗耳恭听。”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儿子,从李先生那里,还学来了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本事。
朱标整理了一下思绪,没有直接讲那些枯燥的家国大道理,而是打了个比方。
“父皇,您是天下最大的东家,这没错吧?”
朱元璋点了点头:“那是自然。”
“那六部,就是您手底下最大的六个掌柜,管着人事、财政、礼仪、军事、工程、司法这六大摊子生意,对也不对?”
朱元璋又点了点头:“理是这么个理。”
朱标走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地传入朱元璋和马皇后的耳中。
“原本,您有一个总掌柜,就是丞相。六个大掌柜有什么事,先报给总掌柜,由总掌柜汇总、筛选、提出处置意见,最后再呈给您这位东家来拍板。”
“总掌柜,就是您和六个大掌柜之间的一道‘筛子’。”
“可按照您刚才的法子,您把这个总掌柜给撤了。”
朱标的目光直视着自己的父亲,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从此以后,六部,也就是六个大掌柜,事无巨细,都直接堆到您一个人的面前。”
“户部说某地缺钱要赈灾,您得批。”
“兵部说边关要换防要军饷,您得批。”
“工部说黄河要决堤得修,您得批。”
“吏部说哪个官位空出来了要补人,您还得亲自看履历,想到底用谁。”
“父皇,您是人,不是神。”
“就算您精力再旺盛,一天不睡,能处理多少奏折?能见多少官员?”
“长此以往,必然会有两种结果。”
朱标伸出了一根手指。
“其一,您会被无穷无尽的琐事活活累垮。一旦心力交瘁,判断就容易出错。一道朱批下去,可能就是成千上万百姓的生死,一个官员的任命,可能就关系到一州一府的安宁。稍有差错,就不知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朱元璋认真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朱标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其二,就算您精力旺盛,可大明皇帝一代代传下去,总有精力有限的皇帝,做不到事事亲为。那么,为了帮皇帝处理这些奏折,皇帝身边必然会出现一批新的人。他们可能是皇帝最信任的太监,也可能是皇帝最倚重的大臣。”
“他们没有丞相之名,却渐渐有了丞相之实。”
“权力,从朝堂之上,那个名正言顺的丞相府,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皇城之内,皇帝身边那些人的手里。”
“父皇,您想想,一个权倾朝野的外朝丞相可怕,还是一个躲在皇帝身后,狐假虎威,无人能制的内廷权臣更可怕?”
“前者,满朝文武还能盯着他,弹劾他。”
“可后者呢?”
一番话,说得是鞭辟入里,振聋发聩。
马皇后也不由露出担忧的神色。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没有说话。
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思索。
他不得不承认,标儿说的,全对。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摆在面前。
尤其是最后那个问题,一个看不见的、藏在暗处的“内相”,比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李善长,要可怕百倍!
他朱元璋在时,自然能压得住。
可他之后呢?
标儿之后呢?
大明的江山,难道要断送在这些阉人、近臣的手里吗?
朱元璋在心中微微叹息,
当初,他在心里想出这个计划时,原本以为自己设计的天衣无缝,既能收拢大权,又能做得名正言顺,简直是帝王心术的巅峰之作。
可现在被这么一剖析,才发现这完美的计划下面,埋着的是足以颠覆江山的巨大隐患。
朱元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靠回到龙椅上。
他看着朱标,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和感慨。
“好啊……好!”
朱元璋一拍龙椅扶手,由衷地赞叹道:“咱的标儿,是真的有本事!能看到这一层,比朝堂上那帮只知道磕头的蠢货,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这句夸奖,是发自内心的。
“父皇谬赞了。”朱标谦逊地躬了躬身,“孩儿也只是将大哥平日里闲谈的只言片语,加上自己的一些浅见,胡乱说说罢了。”
“不是胡说!”
朱元璋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你说的这些,跟李先生给咱讲过的道理,能对得上!”
他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像是找到了知音。
“咱跟你说,咱以前,觉得这天下是咱的,那必须事事都抓在手里才放心。恨不得连个七品县令拉屎用多少厕筹,咱都给他规定好喽!”
这话说的粗俗,但理不糙。
马皇后无奈地白了他一眼,朱标则是忍着笑。
“可见和李先生谈了几次之后,咱才发现,咱这想法,格局小了!”
朱元璋不由发出感叹,
“李先生也是‘东家’啊……”
“他手底下,又是造船坊,又是水泥坊,又是玻璃坊……他要管的人,只怕快赶上咱这朝廷六部了!”
“人家一天到晚,就待在那个小院里,喝茶,看书,吃点心,陪着几个丫头说说笑笑,悠闲得跟个神仙似的!”
“按李先生的说法,规矩定好了,账目理顺了,赏罚分明了,当东家的,就不需要天天盯着工人有没有偷懒,盯着管事有没有贪钱。”
“东家只要每月看看账本,看看结果就行了。结果好,有赏!结果不好,就换人!”
朱元璋自嘲地笑了起来。
“咱听完这话,当时就愣住了。咱后面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好不容易才想明白!”
“咱这个皇帝,要是真把六部所有事都扛自己身上,那咱不是‘东家’,是这大明朝看门守夜的监工头子!”
“咱是皇帝!是定规矩的人!是掌总方向的人!不是给那帮官僚当牛做马的!”
朱元璋的思路十分清晰。
李先生的管理之道,和朱标刚才分析的弊端,两相印证,让他彻底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他错在,只想着用权力去“堵”,去“压”,而没有想过用制度去“疏”,去“导”。
他太迷信自己的能力,而忽略了制度的力量。
看着丈夫的样子,马皇后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她温柔地笑了笑,走到朱元璋身边,亲自为他续上热茶。
“重八,既然你早就听李先生说过这些道理,也觉得有理。”
她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你怎么不早点,就这丞相制度的事,去好好请教请教李先生呢?”
“以李先生的大学问,肯定能给你一个万全之策啊。何苦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
是啊,既然有那么一位无所不知的“仙人”在身边,有不懂的,直接去问不就完了?
这不比自己一个人瞎琢磨强?
朱标也看向自己的父皇,他同样有这个疑问。
面对老婆孩子的好奇,朱元璋老脸微微一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那一闪而过的尴尬。
“咳……”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架势。
“你们懂什么!”
“李先生那是谁?那是天上的谪仙人,是来点化咱,拯救咱大明的!”
“咱总不能一遇到点事,就屁颠屁颠跑过去问:‘先生,这事咋办?’‘先生,那事咋整?’”
朱元璋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梗着脖子说道。
“那成什么了?咱这个皇帝,成了一个只会传话的应声虫了?”
“李先生教了咱那么多东西,给了咱那么多启发,咱要是连这点事都想不明白,拿不出一套自己的章程来,咱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
“咱得自己先琢磨透了,想出个一二三来,再去跟先生探讨,去请他斧正!这才是该有的样子!”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听起来,像是一个勤奋好学、自尊心极强的好学生,不愿意总去麻烦老师。
但朱标和马皇后都从他那略显躲闪的眼神里,读出了另一层意思。
说白了,还是这位开国皇帝骨子里的那点骄傲和要强在作祟。
他可以尊敬李先生,甚至崇拜李先生。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在李先生面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他得证明,他朱元璋,不是个草包,是能听懂“仙人”教诲,并且能举一反三的“可造之材”。
看着丈夫那副“我就是这么想的,你们别拆穿我”的表情,马皇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殿内有些严肃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好,好,好,重八有志气。”马皇后顺着他的话说,“那你倒是说说,你琢磨出什么好法子来了?”
朱元璋得意地扬了扬眉毛,这正是他等着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