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主意?”
马皇后和朱标异口同声地问道,都被朱元璋这突如其来的兴奋劲儿给勾起了好奇心。
老朱刚刚还一副被掏空了身体的模样,怎么一转眼,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朱元璋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如今标儿回来了,那李先生还在江宁县过年,岂不是冷冷清清的。”
“今年,都是我们去李先生那里拜访。”
“咱们该礼尚往来,何不……把他请到京城来,跟咱们一块儿过年?”
话音一落,马皇后和朱标都愣住了。
请李先生来京城过年?
这个想法,确实够大胆的!
朱标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若有所思,说道:
“父皇,你是想把大哥请到皇宫来?这是……想和大哥坦白咱们的身份了?”
他们现在在李去疾面前,可都是“马家人”。
“马大叔”是皇亲国戚。
但皇亲国戚也不可能住在皇宫啊。
朱元璋脸上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笑容,说道:
“咱当然不能把他请到宫里来!”
“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他,咱就是皇帝嘛!”
朱元璋敲了敲桌子,思路清晰地说道。
“咱可以在宫外,找一处宅子,改成‘马府’!”
“然后,咱再写信给先生,就说,感念他这一年来的指点和帮助,特意邀请他来京城做客,热闹热闹。”
“咱们一家人,到时候都搬到那个别院去住!就陪着先生,在那儿过年!”
朱元璋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美妙的场景。
“你想想,到时候,咱还是马老爷,妹子你还是马大婶,标儿还是马文,老二、老三、老四他还是马家公子。”
“马府苑里的仆人丫鬟,就由都尉府知道李先生的密探们来扮演。”
“咱们就在那小院里,包饺子,放鞭炮,守岁,跟在江宁先生那个院子里一样!”
“这样一来,既能让先生过个热闹年,表达了咱们的心意,又不至于暴露身份。两全其美,妙不妙?”
马皇后和朱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哭笑不得。
瞅瞅。
这叫什么主意?
大明朝的开国皇帝,过年不住在自己的皇宫里,要跑到宫外头,弄个什么“马府”,就为了请一个“谪仙人”来吃顿年夜饭。
这事儿要是记到史书上,后世的史官都得挠破头,琢磨着这洪武大帝是不是脑子让驴给踢了。
“怎么样?”朱元璋兴致勃勃地看着老婆孩子,“咱这法子,是不是神不知鬼不觉,又能全了礼数,又能让李先生过个热闹年?”
马皇后还能说什么呢,自己男人什么脾气她最清楚。
别看他现在是九五之尊,可骨子里,还是那个愣小伙,认准了事就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朱重八。
她只能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你这主意……倒是热闹。”
朱元璋得了老婆的肯定,更是得意,又把目光投向了儿子。
“标儿,你觉得呢?”
朱标沉吟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好与不好。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问出了一个让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的问题。
“父皇,您这个‘马大叔’的身份,还打算瞒大哥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根小小的针,轻轻扎破了朱元璋兴高采烈的气球。
是啊。
瞒多久?
当初,之所以要隐瞒身份,原因很简单。
一来,是朱元璋生性多疑,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本事通天的李先生,他得亲自考察,亲自接触,才能放心。
二来,也是为了保护刚刚找回来的朱标。
那时候的朱标,刚刚恢复记忆,根基未稳,朝中暗流涌动。把他和李先生绑得太紧,万一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经过大半年的相处,朱元璋对李去疾的为人,那是拍着胸脯地放心。
这绝对是个淡泊名利,一心只想过好日子,顺便让天下百姓也过上好日子的真神仙。
而朱标呢?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对朝堂之事无比稚嫩的少年了。
他监国理政,处理得井井有条;他提出的诸多见解,连朱元璋这个当爹的都自愧不如。
朝堂之上,谁不知道大皇子朱标明年就会被册封太子,是未来大明最稳固的基石?
可以说,当初隐瞒身份的两个最大的理由,现在都已经不成立了。
朱标看着沉默的父亲,继续说道:“父皇,孩儿知道您当初的顾虑。但如今,孩儿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我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自信。
马皇后听了,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也觉得,这样一直隐藏身份和李先生交往,有些不太好。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嗒……嗒……嗒……”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实际上,他也想和李先生开诚布公。
最后,把李去疾绑在自己这条船上。
不,是绑在咱老朱家这条龙船上!
只要李先生肯,别说一个官位,就是把半个江山拿出来跟他共享,朱元璋都觉得值!
可……
一想到那个场景,朱元璋心里就莫名地发怵。
他想到了李去疾那个小院。
想到了那张石桌,那几把竹椅。
想到了李先生躺在摇椅上,一边喝着,一边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跟他聊着天下大势,聊着民生疾苦。
在那个院子里,他不是皇帝朱元璋。
他只是一个从京城来的,有“点”小钱,有“点”地位的“马大叔”。
他可以大大咧咧地问一些很蠢的问题,而不用担心有损帝王威仪。
他可以跟李先生拍着桌子,为某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而不用担心对方只是在阿谀奉承。
那种感觉……很轻松。
是他在当上皇帝之后,再也没有体会过的轻松。
朱元璋沉默了许久,久到马皇后都以为他要同意的时候,他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近乎于犹豫和脆弱的神情。
“标儿啊……”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
“这事儿……还是……还是先继续瞒着吧。”
朱标愣住了。
马皇后也愣住了。
她们都没想到,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洪武大帝,会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如此迟疑的态度。
“为什么?”朱标忍不住追问。
朱元璋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
他抬起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咱……咱是怕啊。”
怕?
这个字从朱元璋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朱标和马皇后都怔住了。
这位爷怕过谁?
他从一个要饭的乞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刀林箭雨里闯出来的。
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围困洪都,他没怕过。
张士诚拥兵自重,割据东南,他没怕过。
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蒙元朝廷,他照样没怕过。
可以说,朱元璋这一辈子,就是跟“害怕”这两个字对着干的。
可现在,他居然说,他怕?
怕什么?
难道他怕李先生知道了真相,会对他不利?
这不可能。
以李先生的本事,真要想对他朱元璋不利,有的是办法,根本用不着等到现在。
朱元璋看着儿子和老婆那惊疑不定的眼神,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咱不是怕他会对咱怎么样。”
朱元璋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层坚硬的铠甲,露出了里面最真实的一面。
“咱是怕……”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咱是怕,他知道了咱是皇帝,知道了你小子是太子,往后……说话的态度就变了。”
这话一出口,朱标和马皇后瞬间就明白了。
他们懂了,这是朱元璋那份深藏在帝王威严之下的,一点点普通人的小私心。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悠远,仿佛又回到了江宁县那个宁静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