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想。”
“现在,在李先生眼里,咱是什么人?”
“咱是马大叔,一个皇亲国戚,在京城里有点门路,但说到底,还是个臣子。”
“他跟咱说话,是平等的,甚至……他不怎么把咱这个‘皇亲国戚’当回事。”
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
“他会跟咱讲,皇帝这个‘东家’当得不合格,格局小了。”
“他会跟咱说,朝廷的政策这里不对,那里不好。”
“这样的态度,你们说,满朝文武,有一个人能做到吗?”
朱元璋环视着大殿,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的雕梁画栋,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难言的寂寥。
“他们不敢。”
“他们只会跪在咱面前,山呼万岁,只会说‘陛下圣明’。”
“就算咱做错了,他们要么不敢说,要么拐弯抹角地说,生怕惹咱不高兴,丢了乌纱帽。”
“咱坐在这龙椅上,听到的,全是好话,全是奉承话。”
“可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咱心里跟明镜似的。”
“只有在李先生那里,”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咱才能听到几句不掺水的,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那些话,有时候虽然难听,虽然扎心,但咱知道,那是金玉良言,是能救咱大明江山的良方。”
他看着朱标,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
“标儿,你说,要是李先生知道了咱的身份……”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跟咱没大没小地说话吗?”
“他见了咱,是不是也得跪下磕头,口称‘陛下’?”
“他跟咱议事,是不是也得先琢磨琢磨,这话会不会触怒龙颜?”
“到时候,咱们得到的,可能是一个毕恭毕敬的臣子,一个完美的‘帝师’。”
“可咱失去的……”朱元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一个能随时随地,能和咱推心置腹的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从一个开国皇帝的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惊人。
高处不胜寒。
当了皇帝,就成了孤家寡人。
全天下都是他的子民,都是他的臣子,可唯独,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平等对话的朋友。
李先生的出现,像是在他那冰冷孤寂的帝王世界里,打开了一扇窗,透进了一缕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阳光。
他贪恋这份温暖,他害怕这扇窗会因为身份的揭穿,而“砰”地一声,重新关上。
朱标沉默了。
父皇的这番话,也深深地触动了他。
是啊……
大哥那个人,看似洒脱不羁,但做事情都非常有分寸,不该犯的错误绝对不会犯。
他能和“马大叔”谈笑风生,是因为“马大叔”虽然是个皇亲国戚,却能虚心求教,能听得进逆耳忠言。
可如果“马大叔”变成了皇帝呢?
皇帝的威仪是不容侵犯的,
就像徐达、汤和等开国功臣,他们和父皇是结拜兄弟!乱世里,同吃一锅饭,是生死之交!
可如今,他们再见到父皇,要躬身行礼,称呼‘陛下’。
即便私下里,也再不会像从前那般随意。他们说话,字斟句酌,每句话都要思量再三,是不是合乎规矩。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这身份的鸿沟,横亘在君臣之间,再也无法逾越。”
这份改变,不仅仅是他们对父皇的态度,更是父皇对他们的态度。
父皇再也不能把他们只当做兄弟,因为他们是皇帝和臣子。
父皇要考虑帝王威仪,要考虑朝纲法度,要考虑如何平衡权力。
那些曾经的肝胆相照,都得被这沉甸甸的江山社稷,压在心底,轻易不敢触碰。
朱标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在那个熟悉的小院里,大哥李去疾穿着一身长衫,对着他和父皇,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草民李去疾,拜见陛下,拜见大皇子殿下。”
那声音,客气而疏离。
再也没有了那声亲切的“马大叔”,也没有了那句随口的“老二”。
他们之间,隔上了一道名为“君臣”的天堑。
只是想一想那个场景,朱标就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心里堵得慌。
他宁愿大哥一辈子都叫他“老二”,用那看自家傻弟弟的眼神看着他,也不想听到那声冰冷的“殿下”。
“父皇……”朱标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想通了,“是孩儿想得简单了。”
他躬身一拜,语气诚恳。
“您说得对,大哥那里……确实不能急。”
“一旦挑明了身份,很多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看到儿子理解了自己的苦心,朱元璋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他上前拍了拍朱标的肩膀,欣慰地说道:“你能明白就好。”
“等什么时候,咱和他之间的情分,深厚到足以盖过这身份鸿沟时,再坦白也不迟。”
“行了!”他大手一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坦白!”
“咱们还是说回过年的事!”
他眉飞色舞地说道:“就在宫外头,找个好的地段,弄个大宅子,挂上‘马府’的牌匾!”
看着丈夫又恢复了那副兴冲冲的样子,马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柔声提醒道:“重八,你可想好了。”
“把李先生请到京城来,万一……他在京城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那可怎么办?”
江宁县毕竟天高皇帝远。
可这应天府,是京城,是大明的政治中心!
是天子脚下!
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可能暴露他们的身份。
朱元璋闻言,嘿嘿一笑,
“妹子,你放心。”
“咱早就想好了!”
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老婆孩子,开始传授自己的“影帝”心得。
“到时候,咱就这么办!”
朱元璋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对着马皇后和朱标和盘托出。
按照朱元璋的剧本:
首先,这个“马府”的选址,得讲究。
不能太靠近皇城,免得遇到认识的人。
也不能太偏,得在繁华地段,这样才符合“马大叔”皇亲国戚,在京城有头有脸的身份设定。
位置已经想好了,就安排在常遇春的府邸旁边。
到时候,还可以让“常铁牛”帮他们打掩护。
其次,府里的人员,得从都尉府的密探里,挑一批机灵点、演技好的,装成家丁护院。
……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逻辑自洽。
从人员配置到背景故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甚至连万一遇到朝中大臣,该如何应对,朱元璋都准备了好几套说辞。
听得朱标是目瞪口呆。
“父皇,”朱标忍不住问道,“您……您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出这么一套天衣无缝的方案来?
朱元璋也不尴尬,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
他搓了搓手,满脸期待地看着朱标。
“标儿,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了!”
“写信请先生这事,还得你来。你跟先生关系好,他肯定不会拒绝。”
“至于找宅子,安排人手这些琐事,你跟毛骧说一声,让他去办就行。”
……
年关将近。
往年的这个时候,虽然大明已经建立,但战乱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百姓的日子依旧紧巴巴的。
街头巷尾,虽然也有红灯笼和对联,但总感觉少了几分喜气,多了几分疲惫。
去年过年,应天府的百姓,大多是死气沉沉地熬过了一个冬天。
可今年,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街头巷尾,红灯笼开始高高挂起,平日里紧闭的铺面,也张罗着贴上了喜庆的对联。
空气中,隐约飘荡着年糕的甜香和炮竹的硫磺味儿,那是人们对即将到来的节日的期盼。
而最让人们津津乐道的,不再是哪家又添了丁,也不是哪家又娶了媳妇。
而是格物院。
这个由大皇子朱标一手建立的“稀奇古怪”的衙门,在短短几个月内,却成了应天府,乃至整个大明朝最神秘、最受关注的地方。
“你听说了吗?格物院又出新花样了!”
街边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没开腔,倒是邻桌的几个汉子,聊得热火朝天。
“啥花样啊?还能比那‘仙肥’更玄乎不成?”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老农,将手里的茶碗放下,好奇地问道。
“嗨!那‘仙肥’算啥?格物院可是发了公告,明年,只要按照他们的要求种一些地,种一种叫‘洪武薯’的作物,就能免费领一些‘仙肥’!”另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神秘。
“洪武薯?”老农眉毛一挑,“那是个啥玩意儿?跟甘薯一样吗?能不能吃饱肚子?”
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道:“甘薯怎么能和‘洪武薯’比?公告上说,那‘洪武薯’产量奇高,亩产好几千斤!”
这话一出,茶馆里顿时炸开了锅。
“几千斤?你小子没睡醒吧?麦子亩产也就两三百斤,水稻好年头能有个五六百斤,这洪武薯能顶十倍?”
“就是!听着就玄乎!谁知道是不是骗人的?万一跟着他们种了,把地都给毁了,那可咋办?”
人们议论纷纷,脸上既有渴望,也有深深的疑虑。
毕竟,这些年来,他们见过了太多的承诺,也见过了太多的失望。
而除了这“洪武薯”和“仙肥”的传闻,另一个更让人匪夷所思的“奇迹”,则直接矗立在格物院的门口。
“哎,你们说,那格物院门口的‘四时长春庐’,真的能在冬天种出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