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过,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惠殇帝昏睡了一整日,到了傍晚时醒来,精神头反倒比前几日要好了许多。
王公公激动不已,听到惠殇帝说有些饿,他连忙吩咐御膳房准备了满满一桌惠殇帝爱吃的菜。
饭菜摆好,王公公搀扶着惠殇帝坐在轮椅上,推着他来到桌边。
王公公拿起银箸正要布菜,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王公公连忙又放下手里的银箸。
不多时,谢皇后款款而来,身后跟着的嬷嬷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盅汤。
看到惠殇帝今晚竟然能坐在桌边用膳,谢皇后面露喜色,“看来臣妾来的正是时候。”
惠殇帝虚弱一笑,“你倒是来得巧......”
谢皇后在他身边坐下,浅笑开口,“陛下,臣妾今日特意亲手炖了鸽子汤,来给陛下补身子。”
说着,她从嬷嬷手里接过瓷盅,放在惠殇帝面前,掀开了上面的盖子。
“臣妾昨日问过怀谷大夫,他说陛下可以喝一些鸽子汤,对龙体有裨益......”
谢皇后拿起汤匙放到惠殇帝手中,面上带了一丝紧张,“陛下......尝尝?”
她许久不曾下厨,这鸽子汤炖出来后她没敢尝,怕自己尝过后没有勇气端给惠殇帝。
鸽子汤的香气钻入鼻间,惠殇帝看着谢皇后脸上紧张的神情,不由得笑了笑。
“陛下,您笑什么?”谢皇后不由得问道。
惠殇帝轻轻摇了摇头,“朕突然想起来......你第一次给朕炖鸽子汤的时候......”
那是两人大婚之后的第二日,从宫中回来后,还是太子妃的谢妧宁心血来潮,非要给他露一手厨艺,惠殇帝知道她从小娇生惯养,莫说做菜,想必连厨房都不曾进过几次。
不过见她兴致勃勃,他也便由着她去了,后来她忙活了一下午,到了晚上他终于喝到了她亲手熬煮的鸽子汤。
在她满怀期待的注视下,他舀起一勺放入口中,面色却是一僵。
她问他好不好喝,他硬着头皮咽下去,违心地说着好喝。
可她却不好糊弄,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放进口中,一张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鸽子汤没有咸味,又淡又腥。
她控诉他骗她,可他却说只要是她亲手做的东西,他都觉得是世间美味,她不由得脸红。
两人有说有笑,一人一口喝下了那碗原本难以下咽的鸽子汤。
那时候的谢妧宁还不似如今这般端庄沉默,反倒在温婉的外表下,透着一股少女才有的活泼灵动。
世事变迁,他们都变了许多,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少年心性......
谢皇后显然也想起了当年之事,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一笑。
惠殇帝舀了一勺,缓缓放入口中,面色却是一僵。
谢皇后不由得紧张起来,“陛下,味道......如何?”
惠殇帝咽下口中的鸽子汤,面露无奈,“你的厨艺,还真是几十年不曾变过......”
谢皇后不相信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汤匙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下一瞬,她脸色一变,险些将口中的鸽子汤吐出来。
又淡又腥,还真是和以前没有差别。
勉强咽下去,她伸手便去端鸽子汤,“陛下,这太难喝了,臣妾给您换旁的......”
惠殇帝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笑了笑,“不必了,朕觉得......挺好喝的。”
谢皇后见他不似开玩笑,只好将手收了回来。
惠殇帝一勺一勺,认认真真将瓷盅里的鸽子汤了干净。
而那个曾经与他分食鸽子汤之人,如今已不愿再与他共食一碗......
放下汤匙,惠殇帝拿帕子擦着嘴角。
殿内忽然陷入一阵儿沉默。
“妧宁,这些年......苦了你了。”惠殇帝忽然哑声开口。
谢皇后眼睫一颤,抬眸看向惠殇帝,扬唇笑了笑,“陛下,都过去了。”
嫁给他这么多年,她恨过、怨过、痛过,可到了如今......却也都释怀了。
惠殇帝低头,看着桌上空了的瓷盅,心中涌上难言的愧疚。
他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皇后、先太子、羡儿,还有......丽妃。
临了,还要拖上砚山,让他的女儿搭上了一辈子的幸福。
惠殇帝闭了闭眼,心头思绪翻涌。
谢皇后见他心绪不佳,便不再多留,“陛下,您好生歇息,臣妾先行告退。”
惠殇帝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满是眷恋。
“妧宁,好好活着......”
谢皇后心口一痛,强忍着泪水,起身朝他恭敬地行了礼。
“臣妾......谨记陛下叮嘱。”
这对夫妻从年少走到白头,若是在寻常人家,定是令人欣羡的一对......
只可惜,他们生在了帝王家,从一开始便注定无法长相厮守。
待谢皇后走后,王公公温声询问,“陛下,菜有些凉了,老奴让御膳房再做些......”
惠殇帝摆了摆手,“不用了......朕已经吃饱了。”
照他眼下的情况,能喝下那盅鸽子汤已是勉强。
王公公不再劝,倒了一杯茶放在惠殇帝手边。
惠殇帝没有喝,他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语气虚弱地开口:
“推朕去紫宸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