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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亮了。

赤砂城的晨光不是温和的鱼肚白,而是近乎蛮横的金色,劈开积压整夜的云层,将青石板街道晒出一层干燥的暖意。

闭户一夜的居民们依旧没有开门,檐角垂落的铜铃在风里打着旋,发出细碎而空洞的脆响。

江玥汐跃下客栈后门最后一阶石台,衣袂带起的风掠过脚边蜷缩的野草。

她没回头,步伐干脆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走。”

身后六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动了。

冷亦清与她并肩,冰蓝色的眼眸低垂,那道锁定在城西祠堂的神识如同一根极细的银线,另一端正牵连着仓皇奔逃的猎物。

苏砚紧握赤霄剑,眉眼间压了一夜的戾气总算找到出口,此刻正从眼底一点一点烧出来。

林清雪按剑疾行,步伐精准得像量过尺寸,每一步都踩在最节省灵力的支点。

沈梨小跑着跟在队伍末尾,食人花从她怀里探出半截藤蔓,兴冲冲地朝前指路。

楚崎扛着那面比他本人还宽的巨盾,盾面反光晃过沿街紧闭的门窗,步伐扎实,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钝响。

叶霖缀在队伍中段,衣冠齐整,气息平稳,连鬓发都没乱一根。

……

城西。

幽泉长老从祠堂坍了一半的后墙翻出去时,干枯的手指被碎瓦割开一道口子。

他没顾上看,甚至没感觉到疼。

那根银线还在。

从方才那一刻起,就像附骨之疽,牢牢钉在他后颈。

他逃,它跟进;他转弯,它转向;他试图往人群密集处扎,才想起来这座该死的城此刻家家闭户、户户落锁,连条野狗都蜷在窝里不敢探头。

他还有秘法。

上一次在赤砂城据点就是靠那道秘法从江玥汐剑下逃出生天的,为此付出了足足三百年修为的代价,心疼得一夜没合眼,但值。

他催动灵力,什么都没发生。

那股熟悉的、能够将他从死亡边缘拽回来的力量,像一口枯竭了千年的古井,只剩干涸的井壁和龟裂的淤泥。

同一门秘法,同一具躯体,只能用一次。

幽泉长老的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嘶哑气音。

他没敢回头,拖着那具衰老的、枯竭的、已经没有任何底牌的身体,拼命朝前跑。

龟裂的石板路在他脚下飞速后退,两侧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他转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七道身影。

江玥汐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着那个僵在原地的老者,弯起唇角:“幽泉长老。茶备好了吗?”

幽泉长老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锐气音,扭头就跑。

他跑得比方才更快。

那具干瘦的躯体里仿佛突然被灌入一股回光返照的力量,双腿抡出残影,破烂的袍角在身后拖成一条灰白的线。

他不辨方向,不择道路,像只被惊了窝的野兔,逃到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宅前,毫不犹豫撞开门,滚了进去。

江玥汐一行人停在门外。

苏砚盯着那扇在幽泉长老身后“砰”地合上的破木门,“他躲进去了。”

林清雪按剑,“强攻?破门不过瞬息。”

“不急。”江玥汐抬手,止住她出鞘的剑锋。

她打量那扇门,目光从上方的匾额,移到两侧褪色的门联,最后落在那对生满绿锈的铜环上,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来而不往,非礼也。”

她侧过脸,看向苏砚:“大师兄,还记得昨夜的砸门声吗?”

苏砚愣了半瞬。

然后,那张俊朗的面孔上,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积压整夜的郁气终于找到出口的畅快,有“风水轮流转”的幸灾乐祸,还有一种极其纯粹的、恶作剧得逞前的跃跃欲试。

桃花眼弯月牙,眉梢高高扬起,连嘴角的弧度都透着不加掩饰的坏。

“玥汐师妹,”他郑重其事地点头,“你这个提议,非常好。”

他转身,面朝那扇门,清了清嗓子,抡起赤霄剑,用剑脊狠狠拍在门板上。

“哐——!!!”

一声巨响,门板震颤,灰尘簌簌而下。

苏砚扯开嗓子大喊:

“开门!!!”

“姓幽的!!!你不是要请本师兄喝茶吗!!茶呢!!!!”

门内没有回应。

沈梨抱着食人花,眨巴眨巴眼,忽然福至心灵。

她凑近门缝,捏着嗓子,用一种甜得发腻的、刻意模仿昨夜门外那东西的语气,软绵绵地开口:

“幽泉爷爷~外面好黑~好害怕~开开门让我进去好不好~”

食人花配合地摇晃花瓣,细藤攀上门环,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爷爷~开门呀~”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像有什么东西仓皇地往里缩。

楚崎挠挠头,忽然蹲下身。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套完整的炼器工具,铁砧、锻锤、淬火盆,甚至还有一只便携式风箱。

他把这些家当在那扇门前一字排开,慢吞吞架好铁砧,抡起锻锤,对准一块从储物袋取出的废铁。

“铛——”

“铛——”

“铛——”

每一下都落在门板正中央,节奏稳定,力道均衡,像在为某件即将诞生的法器举行奠基仪式。

他边敲边解释:“这种老榆木门板,共振频率在六十二下左右。连续敲够这个数,门闩会自动松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