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霖站在队伍边缘,没有加入这场热闹。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颈玉瓶,拔开塞子,将瓶中那团淡青色、带着轻微甜腥气息的烟雾,精准无误地引向门板与门框的每一道缝隙。
烟雾极淡,若非凝神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他温声解释:“前些日子的失败产物。无毒,不伤根基,只是沾上之后,会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成千上万只虫子缓慢爬过全身’的错觉。”
语气温和得像在分享一道新学会的点心方子。
林清雪抱剑而立,没有参与这场围剿的意思。
那张惯常冷若冰霜的面孔依旧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哒。”
“哒。”
极轻,极缓。
那是戒律堂审问违纪弟子时,惯用的开场信号。
门内传来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苏砚越发来劲。
他把赤霄剑往肩上一扛,换左手拍门,换了七八种腔调轮番上阵。
先是正气凛然的戒律堂口吻:“幽泉长老,配合调查是修士义务,请你开门配合。”
继而换成市井泼皮的耍赖腔:“老东西,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欠我们昭华宗七条人命债,今天必须结清!”
然后捏起嗓子模仿幽泉长老自己的声音:“昭华宗的小娃娃们~蹲了一夜腿不麻吗~我在城外备了茶~”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那股黏腻恶心的腔调都复制了十成十。
沈梨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食人花跟着抖花瓣。
楚崎敲铁砧的节奏都被带偏了一拍。
叶霖垂眼,唇角微微翘起,将那瓶烟雾往门缝里又推进半寸。
林清雪的指尖在剑柄上叩出第三下。
江玥汐退后几步,靠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双臂环胸,姿态闲适得像在看一场社戏。
她侧过脸,正好对上冷亦清的视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她。
江玥汐弯起唇角,用口型说:“好玩吗?”
冷亦清没回答,只是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温柔,唇角向上弯了弯。
“哐——!!!”
苏砚终于失去耐心。
他抡起赤霄剑,这次用的是剑刃,一道凌厉的赤红剑芒劈开那扇饱经摧残的老榆木门板。
门板应声碎裂。
木屑纷飞中,露出门后那团瑟缩的、佝偻的、抖得像筛糠的灰扑扑身影。
幽泉长老蜷在墙角,双手抱头,枯槁的手指死死捂住耳朵。
他的嘴唇翕动,翻来覆去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敲了……别敲了……别敲了……”
苏砚提着剑,大步跨过门槛,居高临下俯视着幽泉长老,嘴角咧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幽泉长老。”
“茶呢?”
幽泉长老抬起那张灰败的、布满沟壑的、此刻毫无血色的脸。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气音,想说点什么,然后眼白往上一翻。
那具佝偻的躯体软软倒下去,蜷成一团,再没有动弹。
沈梨探头看了一眼,小声问:“……死了?”
林清雪上前半步,伸手探向幽泉长老颈侧。片刻,收回手,语气平静:“死了,吓死的。”
苏砚愣在原地。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赤霄剑,又低头看看地上那具蜷缩的尸体,表情从“大仇得报”的畅快,逐渐过渡到“这就完了”的茫然,最后定格在“我还没出力你就倒下了”的微妙憋屈。
“……就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就这?本师兄准备了一肚子话还没说呢。”
沈梨蹲下身,戳了戳幽泉长老耷拉的手臂,确认对方确实没了任何反应,仰起脸,认真评价:“大师兄,你刚才太凶了。老人家不经吓。”
“我凶?!”苏砚指着自己鼻子,“我哪儿凶了?我就是问他茶在哪儿!”
“你拿剑指着人家鼻子问。”
“那不是剑,那是赤霄。”
“赤霄也是剑。”
“……”
苏砚噎住。
楚崎收起铁砧锻锤,拍拍手上的灰,“要不要搜一下身?他毕竟是化神期长老,身上应该带了好东西。”
林清雪点头。
她俯身,指尖凝出一层极薄的雷光,开始检视幽泉长老的遗物。
只有灵石,铺天盖地的灵石。
沈梨的眼睛“噌”地亮了。
食人花从她怀里探出整根藤蔓,贪婪地朝灵石堆方向伸展。
苏砚倒吸一口凉气:“这老东西……这是洗劫了赤砂城哪家钱庄?”
叶霖蹲下身,拾起一块极品灵石,迎着光端详片刻,温声道:“幽泉长老大概是把毕生积蓄都带在身上了。准备跑路用的。”
林清雪没有理会那堆灵石。
她的手指拨开灵石堆,从底层捡起一卷泛黄的、边缘焦脆的兽皮卷轴展开。
卷轴上的字迹细密而潦草,用的是极北之地某个早已消亡的小语种。
林清雪快速扫过几行,眉头微蹙,将卷轴递给江玥汐。
江玥汐接过,指尖划过卷轴上那些褪色的墨痕。
“这是那个‘敲门的东西’的完整记载。”
“它叫‘朔门客’。不是鬼物,不是邪灵,不是任何有自主意识的生灵。”
“它是一道被炼制出来的‘规则残片’。”
她将卷轴摊开,逐条解读:
“九百年前,赤砂城曾爆发一场波及全城的瘟疫。不是寻常疫病,是一种通过‘门’与‘窗’传播的、能污染修士神魂的诅咒。”
“当时的城主请来一位精通诡术的散修,将整座城的瘟疫诅咒强行抽离、压缩、炼制成一道单一的‘规则’——”
“这便是‘朔门客’的雏形。”
“此后每逢朔日,它会被释放,游走于城中所有门窗之外。它的唯一职能是‘寻找邀请’。”
“只要有人应门、开窗、或对它的呼唤做出任何形式的‘回应’,它便会进入那间屋子,将当年那场瘟疫的气息分毫不差地复刻在开门者身上。”
“无药可医。”
“城主以自身寿元为代价,立下铁律:朔日夜,家家闭户,绝不回应任何叩门声。这道铁律沿袭九百年,从未打破。”
她翻到卷轴后半段。
墨迹较新,字迹与前半段截然不同,那是幽泉长老的手笔。
“他发现了‘朔门客’的另一重用法。”
“这东西没有自主意识,不会主动选择目标。它只是被释放,漫无目的地游走,随机叩响任何一扇门窗。”
“但幽泉长老找到了‘引导’它的方法。”
“用那个让我们倒霉的眼睛,对我们实施‘标记’。被标记的人或物,会在朔日夜成为‘朔门客’优先叩响的对象。”
“所以昨夜,‘朔门客’始终徘徊在我们七人的房间之外,对其他住客秋毫无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