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霖放下袖口,那双温润的眼眸直直看着苏砚,轻轻点了点头,“这就是他,没错了。”
林清雪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那堆灰白色粉末,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说明她还在笑,只是不想被苏砚看见。
楚崎没太听懂苏砚在讲什么东西,但应该是有道理的,点头附和:“对,大师兄确实好看。”
苏砚给了他一个“还是你有眼光”的眼神。
沈梨终于找回声音,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大师兄你就没有别的要说的吗?你小时候见过师姐啊!你还被她整了!你一点都不好奇吗?”
苏砚眨了眨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思索。
“那年……玥汐师妹拜入昭华宗是十八岁。我比玥汐师妹大五岁,我那年二十三。二十三岁的我正好拿下剑峰首席,是整个昭华宗最意气风发的天才剑修……”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数字,那动作郑重得像在解一道高深的阵法题。
沈梨蹲在地上,仰着脸看他,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
苏砚继续往下掰扯:“上面记的是我十三岁,那玥汐师妹就是……”
他又比划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减了半天没减明白,干脆换了个推理方式,“十三减五等于八!对,八岁!”
他说完,一脸“我算出来了你们快夸我”的表情扫视众人。
沈梨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叶霖低下头,抬手按了按眉心。
楚崎挠挠头,憨厚地咧嘴。
林清雪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刚好遮住她眸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冷亦清站在江玥汐身侧,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扫了苏砚一眼,然后移开。
江玥汐看着苏砚的得意表情,唇角那道弧线又弯了几分。
二十三减十三等于十,他硬是多推了五岁,还推理半天。
苏砚察觉到气氛不对,桃花眼往周围扫了一圈:“你们笑什么?”
“大师兄。”沈梨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你算年龄算了这么久,还要翻本子才能推出来,你算数是不是不太好?”
苏砚的嘴角抽了抽。
“而且你刚才算的时候,嘴唇一直在动。”沈梨又补了一句。
苏砚深吸一口气,选择无视她,把注意力转回那段遥远的记忆上。
那一年他十三,跟着玄灵真人去拜访青云散人,正是少年意气最盛的时节。
那时的苏砚穿着一身新裁的红衣,腰身收得极窄,衬得少年单薄的身形多了几分挺拔。
墨发用一根红色发带高高束起,发尾扎成马尾垂在脑后,发带的尾端坠着一颗小银铃,跑起来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那张脸还没完全长开,下颌线条不如成年后利落,眉眼间的少年气却浓得化不开。
眉峰已经初具轮廓,桃花眼还没学会收敛光芒,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知道全世界都在看他,而他一点儿也不介意被看。
玄灵真人在前面和青云散人寒暄,两个老家伙互相吹捧了几句又互相损了几句,说的什么他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被院子里那面镜子吸引了。
那是一面立在石台上的落地铜镜,镜面打磨得极光滑,边框雕着缠枝莲纹,一看就不是凡物。
小苏砚走到镜子前,站定,偏头,侧身,转回来,再偏头。
他抬起下巴看了看自己的下颌线,又侧过脸看了看自己的颧骨弧度,退后两步看全身,又凑近镜面看眼睛里的光点。
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端详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唇角渐渐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很好,非常之好。
他照了不知多少遍,直到青云散人在旁边干咳了一声,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镜前。
但他没走远,蹲在花圃边上,低下头,凑近那排开得正艳的灵植。
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还挂着露水。
他歪着脑袋,用一种认真得近乎虔诚的语气问:“我好不好看?”
灵植们当然不会回答。
风吹过,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小苏砚侧耳听了听,点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你们也觉得我好看是吧。”
青云散人站在台阶上,看看那排灵植,又看看蹲在花圃边上一脸笃定的红衣少年,目光缓缓转向玄灵真人。
他那双眼睛里写的不是“你这徒弟脑子有问题”,而是更复杂的、带着某种哲学意味的疑问——这是怎么教出来的?
玄灵真人端着茶杯,面不改色地望向远处的山景,那个角度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青云散人的视线,老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小苏砚在院子里玩够了,开始四处探险。
他绕过练功房,穿过一条种满青竹的小径,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
槐树下,一个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她穿着一身墨色的小衣裙,布料软塌塌的,袖口和裙摆沾着几片草叶。
墨发分成两股,在耳朵两侧扎成两个低低的丸子,发绳是素白色的,没有多余的装饰。
几缕碎发从丸子边缘逃出来,被风吹得在她脸颊边轻轻飘动。
她蹲在那儿,专注地看着手心里的东西,侧脸对着他的方向。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上有一层极淡的绒毛,在光斑里泛着金色的光。
小苏砚停下脚步,桃花眼眨了眨。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妹妹好漂亮,这么漂亮的人,审美一定特别好。她肯定会夸我。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腿,激动的朝那个方向跑过去。
然后他一脚踩到了冰,脚底往前一滑,双手先落地,掌心在碎石和泥土上擦了一下,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磕了一下,不太疼,但姿势很难看。
他趴在地上,额头离那个小玥汐的裙摆只差不到一尺,掌心的皮擦破了一点,渗出血珠,混着泥土变成暗红色的泥浆。
小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嘴唇颤了颤,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那眼泪要掉不掉,挂在睫毛尖上。
小玥汐低头看他,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没有慌张,没有嘲笑,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
她看了他好一会。
那几息里,她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她心里难得升起了那么一丢丢愧疚,那是她做的冰滑梯,她涂的冰面,她本来只是觉得好玩,想看看谁会中招。
这个少年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单纯地朝她跑过来。
她甚至已经在想要不要道个歉了。
而小苏砚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甩了甩手上的泥和血,仰起脸,桃花眼里那点将掉未掉的泪光还在。
他对着天空,对着白云,对着那只已经飞远的鸟,大声说:“一定是老天爷嫉妒我长得好看。”
小玥汐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方才那一丢丢几乎成形的愧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捏碎,散得干干净净。
她收回视线,转身,走了。
墨色的衣裙在月亮门后一闪,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苏砚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有点茫然。
他还没问呢,她还没夸他呢,怎么就走了?
那天傍晚玄灵真人把他从青云散人的院子里拎出来,塞进灵舟,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小苏砚趴在灵舟的舷窗上往下看,暮色里那座小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墨色的点,融进山影里。
灵舟加速,冲入云层。
小苏砚的脸贴在舷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的云一朵一朵往后退。
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不亏。
虽然没被夸,但他知道,如果下次再见到那个小女孩,她一定会夸他的。
长得那么好看的人,审美怎么可能差呢?
只是他没想到,下一次见面,是在十年后的昭华宗招新大典上。
十八岁的江玥汐站在人群里,墨色的衣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眉眼间那股平静从容的气质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二十三岁的苏砚站在高凳子上,红衣猎猎,意气风发,旁边的师弟师妹们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牌子。
然后被长老追的到处跑的时候,苏砚一眼看到了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江玥汐。
他当时的感觉不是惊艳,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本能的直觉。
这个人,绝对是同道中人。
跟他一样可恶,一样爱搞事,一样不好惹。
他跟她早就见过了。
只是十年的时光太长,长得像一条被雾罩住的河,两岸的风景都模糊了。
但这个本子,这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把这些被遗忘的片段从河底打捞上来,湿漉漉的,带着泥,却每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