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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是被一股浓烈的鱼腥味熏醒的。

睁开眼,猫灵那张半透明的毛脸正怼在她眼前,鼻孔一张一合,对着她的脸使劲嗅。

“你干嘛?!”蓝梦一巴掌拍过去——当然拍了个空,手直接穿过了猫灵的脑袋。

猫灵后退半米,在空中优雅地转了个圈:“本喵在确认一件事。说,你昨晚是不是背着我偷吃烤鱼了?”

蓝梦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天处理完老宅的事后,她回来倒头就睡,梦里全是纸人和猫,哪有空吃烤鱼。

“没有。”她没好气地说,“我现在闻到鱼味儿就想吐。倒是你,是不是又偷开我的罐头了?”

猫灵眼神飘忽,尾巴不自然地甩了甩:“那什么……本喵这是在帮你消耗库存。你看,那些罐头都快过期了,吃坏了肚子多不好。”

“我上礼拜刚买的!”蓝梦翻身下床,光着脚冲到厨房。储物柜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二十个金枪鱼罐头,现在只剩下五个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被洗劫后的战场幸存者。

“猫、灵!”蓝梦的怒吼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猫灵早飘到天花板角落,缩成一团:“听我解释!这是有原因的!昨晚你睡着后,本喵突然感应到一股强烈的怨念,为了补充灵力才……”

“你补充灵力需要吃十五个罐头?!”

“这不是普通的罐头!”猫灵理直气壮,“这是深海金枪鱼,富含欧米伽-3,对灵体发育特别好!你看,本喵今天是不是比昨天更凝实了?”

蓝梦盯着它看了三秒——半透明还是半透明,该飘着还是飘着,一点没变。

“我数到三,”她咬牙切齿,“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正当理由,我就把你的星尘项链泡进鲱鱼罐头汁里。一……”

“等等!我说!”猫灵立刻怂了,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在厨房台面上,“是真的有怨念!南边那个老公园,有棵大榕树,昨晚子时怨气冲天,本喵隔着三条街都闻到了!”

蓝梦皱眉:“榕树?植物也有怨气?”

“不是树的怨气,”猫灵压低声音,“是树下面的东西。很多很多……猫。”

蓝梦动作一顿。

又是猫。

自从和猫灵结契后,她跟猫的缘分就像开了闸的洪水,挡都挡不住。上周是纸人守猫,上上周是馄饨摊怨狗,这周又来榕树下埋猫——她这是捅了猫窝还是怎么的?

“具体点,”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洗漱,“什么情况?”

猫灵跟在她身后,尾巴不安地摆动:“那怨气很怪,不像是被虐待致死的单纯怨恨,更像是……被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困住了它们,让它们走不了,也活不成。”

蓝梦刷牙的手停住了。

困住亡魂,这是大忌。无论是人是动物,死后都该去该去的地方。强行滞留,对亡魂本身和周围环境都是灾难。

“吃完早饭去看看。”她吐掉泡沫,“但事先声明,你要是再敢偷吃罐头……”

“不敢了不敢了!”猫灵举起爪子发誓,“本喵要是再偷吃,就让我下辈子变成仓鼠!”

蓝梦挑眉:“仓鼠怎么了?”

“整天在笼子里跑轮子,还要被猫盯着看,多没尊严!”

“……你倒是挺有追求。”

简单吃了点东西,蓝梦背上包——里面除了常规的通灵道具,还塞了两个猫罐头,以防万一。猫灵看着那罐头,眼睛都直了,被蓝梦瞪了一眼才讪讪地移开视线。

南边的老公园叫“翠园”,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曾经是城里年轻人约会圣地。但随着新城区的开发,这里渐渐荒废了,只剩一些老人还习惯早上来打打太极,晚上就基本没人了。

公园中央有棵百年老榕树,气根垂地,树冠如盖,独木成林。据说这树有灵性,以前还有人给它系红绸许愿,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没人敢来了。

蓝梦刚踏进公园,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阴冷。

不是气温低的那种冷,是渗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湿气的阴寒。明明是大白天,阳光也算明媚,但榕树周围那片区域就是灰蒙蒙的,光线都透不进去。

白水晶手链开始发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烫。

“就在那儿。”猫灵飘在她肩头,爪子指向榕树,“怨气的源头。”

蓝梦走近了些。榕树确实很大,主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气根密密麻麻垂下来,有些已经扎进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树根处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旧的玩具、褪色的塑料花、几个歪倒的空酒瓶,还有……

猫的玩具。

几个破旧的毛线球,一个掉了一只耳朵的玩具老鼠,还有几个吃空了的猫粮袋子,散落在树根缝隙里。

“这里有人喂猫?”蓝梦蹲下身,捡起一个猫粮袋子,看了看生产日期——已经过期半年了。

“以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梦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奶奶,您吓我一跳。”蓝梦拍拍胸口。

老奶奶眯着眼睛打量她,目光在她肩头的猫灵身上停留了几秒——虽然普通人看不见猫灵,但有些老人对这类东西特别敏感。

“小姑娘,这地方不干净,没事别来。”老奶奶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不干净?”蓝梦站起身,“您是说……”

“闹猫。”老奶奶吐出两个字,表情讳莫如深,“每到半夜,这树下就有猫叫。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叫得那个凄惨啊……像在哭,又像在骂人。”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

“那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她问。

老奶奶摇摇头,拄着拐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你要是真想打听,去找老陈头。他以前是公园管理员,知道得多。他就住在公园后门那排平房,最里头那间。”

说完,她颤巍巍地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小。

蓝梦看向猫灵:“你怎么看?”

猫灵抽了抽鼻子:“她说得没错。这树下确实困着一群猫的亡魂,而且……不止猫。”

“不止猫?”

“有人的气息。”猫灵胡须抖了抖,“很微弱,但很纯净,像个小孩子。”

蓝梦心里一紧。人和动物的亡魂困在一起,这麻烦就大了。

她们按照老奶奶指的方向,找到公园后门那排平房。房子很旧,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浓浓的烟味。

蓝梦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粗哑的男声。

“陈爷爷您好,我是来打听榕树的事的。”蓝梦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甜一点——这是她从电视剧里学的,据说对老年男性有奇效。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得像竹竿,眼窝深陷,脸上布满皱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榕树?”他上下打量蓝梦,眼神警惕,“你打听那干嘛?”

蓝梦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我是个写小说的,听说这棵榕树有灵异故事,想收集点素材。”

老陈头嗤笑一声:“现在的年轻人,吃饱了撑的,专找这些晦气事。”话虽这么说,他还是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个吃了一半的泡面桶。

老陈头在椅子上坐下,示意蓝梦也坐。他猛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

“那棵树啊,”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确实有问题。问题大了去了。”

“您能具体说说吗?”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终于开口,“当时这公园还没这么荒,晚上还有人散步。榕树下面,常年聚着一群流浪猫,得有二十多只吧。有个老太太天天来喂,风雨无阻。”

蓝梦心里一动:“什么样的老太太?”

“姓王,我们都叫她王婆婆。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她把那些猫当孩子养,每只都起了名字。”老陈头又吸了口烟,“她喂猫喂了快十年,猫也认她,一见她就围上来,蹭她的腿,喵喵叫。”

“后来呢?”

“后来……”老陈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公园要改造,说要砍掉一些老树,包括那棵榕树。王婆婆不同意,说树砍了猫就没地方待了。她跟施工队吵,跟管理处闹,还去区政府静坐。”

他顿了顿,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察觉:“但没用。改造项目是市里批的,谁也拦不住。施工队定了个日子,就要来砍树。”

蓝梦屏住呼吸。

“砍树前一天晚上,王婆婆来了。”老陈头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陷入了回忆,“她提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猫粮。她在树下蹲了一夜,把每只猫都喂得饱饱的,挨个摸头,挨个说话。我那天晚上值班,远远看见了,但没过去——那是人家的告别,外人掺和什么。”

“第二天,施工队来了。电锯都准备好了,正要开工,王婆婆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抱住了树干。”老陈头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说,要砍树,先砍她。施工队的人想把她拉开,但她抱得死死的,怎么都拉不动。”

屋里陷入了沉默,只有老陈头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呢?”蓝梦轻声问。

“然后……”老陈头掐灭了烟,手在抖,“不知道谁推了一把,王婆婆脚下一滑,后脑勺磕在树根上。当场就不行了。”

蓝梦倒抽一口冷气。

“施工队吓坏了,赶紧叫救护车,但来不及了。”老陈头抹了把脸,“王婆婆死了,树也没砍成——出了人命,谁还敢动?改造项目就这么搁置了,一直搁到现在。”

“那猫呢?”蓝梦问,“那些流浪猫?”

老陈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蓝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猫……”他终于说,“猫都死了。”

“什么?!”

“王婆婆死后第三天,有人在树下发现了第一只猫的尸体。”老陈头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只三花猫,王婆婆叫它‘小花’。它躺在树根上,像是睡着了,但身体已经硬了。没有外伤,就是死了。”

“紧接着,第二天,又死了两只。第三天,五只。一个星期后,树下的猫全死了,一只不剩。”

蓝梦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陈头摇头,“兽医来看过,说不是中毒,不是生病,就是……心脏停了。像是自愿死的。”

自愿死。

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蓝梦心上。

“再后来,”老陈头继续说,“怪事就开始了。每到半夜,树下就有猫叫,一群猫一起叫,叫得人心里发毛。有人看见树上有影子,像是猫在爬,但走近了又什么都没有。还有人听见……”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见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在跟猫聊天。”

蓝梦看向猫灵。猫灵的表情很严肃,半透明的胡须一动不动。

“那您知道,树下除了猫,还有别的吗?”她试探着问,“比如……人的?”

老陈头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盯着蓝梦,眼神里充满警惕,“谁让你来的?”

蓝梦也站起来,举起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陈爷爷,我不骗您,我能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我刚才在树下,感觉到的不只是猫的怨气,还有人的。是个小孩,对不对?”

老陈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嘴唇哆嗦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你真的能看见?”

蓝梦点头:“我能帮他们。但您得告诉我真相。”

老陈头瘫坐在床上,双手捂住脸。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眼睛通红。

“是……是有个孩子。”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不是王婆婆害的,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什么孩子?怎么回事?”

“王婆婆有个孙女,”老陈头说,“叫小雅,当时才六岁。王婆婆的儿子儿媳在外地打工,孩子留在老家,由王婆婆带。小雅特别喜欢猫,每次来公园都跟猫玩,那些猫也亲她。”

他深吸一口气:“王婆婆死的那天,小雅也在。她躲在人群后面,亲眼看见奶奶摔倒,磕在树根上。孩子吓坏了,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不说话了,整天呆呆的,医生说是受了刺激,得了自闭症。”

蓝梦心里一沉。

“她父母从外地赶回来,处理完王婆婆的后事,就把小雅接走了。”老陈头说,“但三个月后,小雅失踪了。”

“失踪?”

“对。从家里跑出去的,监控最后拍到她的画面,是她进了这个公园。”老陈头的声音在抖,“我们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在榕树下面找到了她。”

“她……”

“她死了。”老陈头闭上眼,“躺在树根上,怀里抱着一只死猫——是小花,第一只死的那只猫。法医说,是心脏骤停,跟那些猫一样,没有外伤,没有中毒,就是……突然死了。”

蓝梦感到呼吸困难。她扶着桌子,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一个六岁的孩子,亲眼看见奶奶惨死,受了刺激,又莫名其妙死在同一个地方,怀里还抱着已经死去的猫。

这怨气得有多重?

“从那以后,”老陈头继续说,“榕树就彻底邪门了。猫叫,孩子的哭声,还有人看见小雅的影子在树下玩……公园管理处请过道士,做过法事,都没用。后来干脆不管了,反正这公园也要荒了。”

他看向蓝梦,眼神里带着恳求:“姑娘,你要是真能帮他们……就帮帮吧。王婆婆是好人,小雅是好孩子,那些猫也都是好猫。他们不该困在那儿,不该啊……”

蓝梦用力点头:“我会尽力的。”

离开老陈头家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很刺眼,但蓝梦只觉得冷,从里到外的冷。

“你怎么想?”她问猫灵。

猫灵一直很安静,这会儿才开口:“那个老陈头没全说实话。”

“什么意思?”

“他说小雅是三个月后死的,”猫灵说,“但树下那孩子的怨气,没有那么‘新’。至少困了五年以上。”

蓝梦一愣:“你是说……”

“时间对不上。”猫灵飘到她面前,“而且还有一点很奇怪——那群猫的亡魂,和小雅的亡魂,不是简单困在一起。它们是……绑在一起的。用某种方式,强行绑在了一起。”

“什么方式?”

猫灵摇头:“本喵不知道。但今晚子时,咱们得去树下看看。那时候阴气最重,应该能看出端倪。”

蓝梦看了看天,离子时还有十几个小时。

“先回去准备。”她说,“这次的情况比之前都复杂,得多带点家伙。”

回到占卜店,蓝梦翻箱倒柜,把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都找了出来——不同功效的符纸、特制的香、辟邪的铜钱,甚至还有一小瓶黑狗血——这是上次帮一个被厉鬼缠身的客户时剩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猫灵在一边看着,突然说:“你觉不觉得,这件事跟王婆婆的‘剪纸通灵’有点像?”

蓝梦动作一顿:“你是说……”

“都是死后还有执念,都想保护什么。”猫灵甩了甩尾巴,“王婆婆想保护猫,所以做了纸人。那这棵榕树……会不会也是类似的‘容器’?”

蓝梦想起老宅那些纸人。纸做的身体,却能行动,能守护,能完成主人的遗愿。

如果纸可以,树为什么不可以?

百年老榕,独木成林,本就容易聚灵。再加上王婆婆死前强烈的执念,小雅惨死的怨气,还有那群自愿殉主的猫……

这棵树,恐怕已经不止是树了。

“今晚得小心。”蓝梦把黑狗血装进背包,“非常小心。”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天就黑了。

晚上十一点,蓝梦和猫灵再次来到翠园。公园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路灯投来一点微弱的光。榕树所在的那片区域,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像有个无形的罩子罩住了它。

蓝梦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在榕树上。

树还是那棵树,但在午夜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气根像无数条垂下的手臂,在风中微微晃动。树冠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扭曲变形,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白水晶手链烫得惊人,蓝梦不得不用袖子垫着,才没被灼伤。

“子时快到了。”猫灵提醒。

蓝梦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香炉和香,点燃三柱香,插在树前。青烟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全部飘向树干,消失在树皮缝隙里。

“果然有问题。”她低声说。

话音刚落,树下传来一声猫叫。

很轻,很细,像刚出生的小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很快,整棵树都被猫叫声包围。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源头,像是树本身在叫。

蓝梦握紧白水晶,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瞬间,她“看见”了。

树下密密麻麻,蹲着二十多只猫的亡魂。它们半透明,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树干。

树干上,倚着一个小女孩的影子。

六岁左右,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她怀里抱着一只三花猫,轻轻抚摸着。其他猫围在她脚边,安静地趴着,像在守护她。

是小雅。

蓝梦睁开眼睛,心跳如鼓。

“小雅,”她轻声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女孩的影子动了动,抬起头。她的脸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在笑——那种天真无邪的、孩子才有的笑。

“姐姐,”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蓝梦脑子里响起,“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蓝梦鼻子一酸:“小雅,你不该在这里。你和猫猫们该去该去的地方。”

小雅摇摇头,抱紧怀里的猫:“不行,我们不能走。我们要等奶奶。”

“奶奶?”

“奶奶说,她会回来接我们的。”小雅的声音里充满期待,“她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办事,办完了就回来,带我和猫猫们一起去新家。那里有吃不完的猫粮,有暖和的窝,还有永远不会砍树的人。”

蓝梦喉咙发紧。

王婆婆临死前,大概真的这么说过——不是骗孩子,是她自己真心这么相信。相信死后会有更好的地方,相信她和猫们还能团聚。

但现实是,她死了,猫殉主了,小雅也莫名其妙死了。所有人都困在这棵树下,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承诺。

“小雅,”蓝梦尽量让声音温柔,“奶奶不会回来了。她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你和猫猫们也该去了。”

小雅的笑容消失了。她盯着蓝梦,眼神突然变得冰冷。

“你骗人。”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子的细软,而是带着某种尖锐的、非人的质感,“奶奶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我们要等她。”

周围的猫群骚动起来,发出威胁的低吼。它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绿的光,一只只站起来,弓起背,做出攻击的姿势。

猫灵立刻挡在蓝梦身前:“小心!它们的怨气被激发了!”

蓝梦后退一步,从包里掏出一张安魂符,念动咒语。符纸无风自燃,蓝色的火焰跳跃着,散发出温和的光芒。

猫群稍微安静了一些,但依然警惕地盯着她。

“小雅,”蓝梦继续尝试,“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了?十年了,奶奶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她回不来。你们困在这里,她也难受啊。”

小雅低下头,抚摸怀里的猫:“可是……可是我们走了,奶奶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她会伤心的。”

“不会的。”蓝梦蹲下身,和她平视,“奶奶最希望看到的,是你和猫猫们开开心心的,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而不是在这里,一天天等下去。”

小雅沉默了很久。怀里的三花猫抬起头,舔了舔她的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小花也说,它想走了。”小雅突然说,“它说这里好冷,树根扎得它好疼。”

蓝梦一愣:“树根?”

“嗯。”小雅指指地面,“我们的脚,都被树根缠住了。走不了。”

蓝梦心里一惊。她这才注意到,每只猫的亡魂脚上,都连着一条细细的、半透明的根须,从地下伸出来,缠着它们的爪子。小雅脚上也有,而且更粗,几乎缠住了她整个小腿。

“这是……”

“是树爷爷。”小雅说,“树爷爷说,要保护我们,不让坏人伤害我们。所以用根把我们拴住,这样我们就不会走丢了。”

蓝梦和猫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棵榕树,不仅困住了亡魂,还用气根“拴”住了它们!

难怪怨气这么重——不是亡魂不想走,是根本走不了!

“小雅,”蓝梦稳住心神,“树爷爷错了。它不是在保护你们,是在伤害你们。你们被拴在这里,永远不能去该去的地方,永远不能真正安息。”

小雅困惑地眨眨眼:“可是树爷爷说……”

“树爷爷也许是好意,但它做错了。”蓝梦从包里拿出剪刀——不是普通的剪刀,是特制的铜剪刀,刃口用朱砂涂抹过,“姐姐帮你把根剪断,好不好?剪断了,你和猫猫们就能走了,就能去找奶奶了。”

小雅犹豫地看着她,又看看怀里的猫。三花猫轻轻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好吧。”小雅终于点头,“但是……要轻一点哦。树爷爷会疼的。”

蓝梦松了口气:“我会轻轻的。”

她走到小雅面前,蹲下身,举起剪刀。但就在剪刀即将碰到根须的瞬间——

整棵榕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气根像活过来一样,疯狂摆动,抽打着空气,发出呜呜的风声。地面开裂,更多的根须从土里钻出来,像无数条蛇,朝蓝梦涌来!

“小心!”猫灵尖叫。

蓝梦往后跳,但还是慢了一步。一根气根缠住了她的脚踝,猛地一拉,她整个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更多的根须缠上来,缠住她的手腕、腰、脖子……越勒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树爷爷生气了!”小雅惊慌地喊,“它说不能剪!剪了我们就散了!”

蓝梦拼命挣扎,但根须的力量大得惊人。她感到呼吸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猫灵在空中急得直转圈,突然,它像是下定了决心,朝榕树的主干冲去。

“你干什么?!”蓝梦用尽力气喊。

“擒贼先擒王!”猫灵的声音在风里破碎,“本喵去跟它谈判!”

它一头扎进树干——不是穿过,是融了进去,像是被树吞没了一样。

蓝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根须还在收紧,她能听见自己骨头被挤压发出的咯吱声。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根须突然松开了。

不是慢慢松开,是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土里。缠在她身上的根须也迅速退去,留下满身的勒痕和瘀青。

蓝梦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榕树停止了摇晃,气根也垂下来,恢复了平静。但树身开始发光——不是荧光,是一种温和的、乳白色的光,从内部透出来,照亮了周围。

小雅和猫群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树干上,渐渐浮现出一个影子。

是个老太太。

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她怀里抱着一只猫,正是那只三花小花。

“奶奶!”小雅惊喜地喊。

王婆婆的灵体朝她张开手臂:“小雅,过来。”

小雅跑过去,扑进奶奶怀里。猫群也围了上来,蹭着她的腿,发出欢快的叫声。

王婆婆抚摸着小雅的头发,轻声说:“对不起,奶奶来晚了。”

“不晚不晚!”小雅用力摇头,“奶奶,我们等你等了好久!”

王婆婆抬起头,看向蓝梦。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感激,还有释然。

“姑娘,谢谢你。”她说,“也谢谢你的猫灵朋友。它让我明白,我错了。”

蓝梦艰难地坐起身:“您……”

“我以为把她们拴在这里,就能保护她们。”王婆婆苦笑,“我死后,执念太深,附在了这棵树上。我用气根缠住小雅和猫的魂,不让她们走,以为这样她们就安全了。但我忘了,亡魂不该留在人间,留得越久,越痛苦。”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小雅本来可以很快转世,是我强行留住了她,让她在这树下困了十年。还有这些猫……它们为了陪我,自愿留下,我却让它们受苦。”

猫灵从树干里飘出来,落在蓝梦肩头,看起来疲惫不堪:“谈妥了。她同意放魂,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猫灵看向王婆婆。

王婆婆轻声说:“我想亲眼看着她们走。看着小雅和猫猫们,安安稳稳地去该去的地方。”

蓝梦点头:“我能做到。”

她从背包里拿出香炉,重新点燃三柱香。这次,她用的是特制的引魂香,烟气是淡金色的,在空中蜿蜒上升,像一座桥,通往看不见的彼岸。

然后她拿出铜剪刀,走到小雅面前。

小雅脚上的根须还在,但已经变得很淡,几乎透明。

“小雅,准备好了吗?”蓝梦问。

小雅看看奶奶,王婆婆点头微笑。

“准备好了。”小雅伸出手,“姐姐,轻一点哦。”

蓝梦蹲下身,用铜剪刀轻轻剪向根须。剪刀碰到根须的瞬间,根须像阳光下的露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紧接着,缠在每只猫脚上的根须也开始消散,一只接一只,很快全部消失。

小雅的身体开始变淡,发出柔和的光。她怀里的三花猫也在发光,其他猫也是,一只只,像点亮的小灯笼。

“奶奶,”小雅朝王婆婆伸手,“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王婆婆摇头,眼里含着泪:“奶奶还有一件事要做。你们先走,奶奶很快就来。”

小雅还想说什么,但她的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最后朝奶奶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化作无数光点,升上夜空。

猫群也跟着化作光点,像一群逆向的流星,追着小雅而去。

夜空被照亮了一瞬,又恢复黑暗。

树下只剩下王婆婆的灵体,还有蓝梦和猫灵。

“她们走了。”蓝梦轻声说。

王婆婆仰头看着天空,脸上带着欣慰的笑:“走了好,走了好啊……”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淡。

“婆婆,”蓝梦问,“您还要做什么?”

王婆婆看向榕树:“这棵树,因我的执念而邪异,困了这么多亡魂十年。我得赎罪。”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树干上。

瞬间,整棵树开始枯萎。

不是那种缓慢的枯萎,是肉眼可见的、迅速的衰败。树叶变黄、掉落,树皮干裂、剥落,气根一根根断裂,掉在地上,化作尘土。

短短几分钟,百年老榕就变成了一棵枯树,在月光下投出嶙峋的影子。

王婆婆的灵体几乎透明了。

“谢谢你们。”她最后说,“让我没有一错再错。”

说完,她也化作光点,消散在夜风里。

一切归于平静。

蓝梦站在枯树下,看着满地的落叶和断枝,心里五味杂陈。

猫灵趴在她肩头,有气无力地说:“本喵的灵力快耗光了……得吃十个罐头才能补回来……”

蓝梦这次没骂它,反而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虽然摸不到实体,但猫灵似乎感觉到了,舒服地眯起眼。

“回家吧,”她说,“罐头管够。”

回去的路上,蓝梦问:“你在树里跟王婆婆说了什么?”

猫灵沉默了一会儿:“本喵跟她说,真爱不是占有,是放手。她想保护小雅和猫,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她们拴在身边,而是让她们自由。”

“就这?”

“还有,”猫灵的声音低了下去,“本喵告诉她,小雅其实不是意外死的。”

蓝梦脚步一顿:“什么?”

“小雅是自愿的。”猫灵说,“那天晚上,她来到树下,抱着已经死去的小花,对树说:奶奶不在了,猫猫也不在了,我一个人好害怕。树爷爷,你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它顿了顿:“树回应了她。用气根缠住她的脚,把她的魂从身体里抽出来,和猫的魂绑在一起。那不是谋杀,是……成全。”

蓝梦感到一阵窒息。

一个六岁的孩子,因为太孤独,太想念奶奶和猫,自愿放弃了生命。

“王婆婆知道后,哭了好久。”猫灵继续说,“她说她宁可小雅恨她,忘了她,好好活着,也不愿意她做这种傻事。”

蓝梦抬头看天,星星很亮,像小雅和猫们化作的光点。

也许,对那个孩子来说,那不是傻事。

也许,和奶奶、和猫在一起,就是她想要的、最好的结局。

回到占卜店,蓝梦真的开了十个罐头,摆在猫灵面前。

猫灵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罐头,眼睛都直了:“你……你不骂我?”

“今天你立功了。”蓝梦在沙发上坐下,“吃吧,不够还有。”

猫灵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扑上去——当然是扑了个空,灵体直接从罐头里穿了过去。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吃不了实体食物,只能吸收气味和能量。

于是它蹲在罐头堆里,深深吸气,一脸陶醉。

蓝梦看着它那傻样,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为那个等奶奶等了十年的孩子,为那群殉主的猫,为那个爱错了方式的老太太,也为这座城市里所有不为人知的、深沉而笨拙的爱。

猫灵抬起头,看着她:“你哭了?”

“没有,”蓝梦擦掉眼泪,“是罐头味儿太冲。”

猫灵歪头:“可本喵觉得挺香的啊。”

“……吃你的罐头去。”

夜深了。

蓝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猫灵趴在她枕边,已经“吃”饱了,满足地打着小呼噜——虽然灵体不会真的打呼,但那是它表达舒服的方式。

“猫灵。”蓝梦突然开口。

“嗯?”

“等你变成人了,想做什么?”

猫灵想了想:“吃遍全世界所有口味的罐头。”

“除了吃呢?”

“嗯……开个宠物店,专门收养流浪猫狗。让它们都有饭吃,有窝睡,有人爱。”

蓝梦转过头,看着它半透明的侧脸。

“那挺好的。”她说。

“你呢?”猫灵问,“等我变成人了,你还会继续做通灵师吗?”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

“会吧。”她轻声说,“虽然累,虽然危险,虽然经常半夜被叫醒……但总得有人,去听那些没人听得到的声音,去帮那些没人看得到的魂。”

猫灵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它很轻很轻地说:

“那本喵变成人了,也帮你。咱们一起。”

蓝梦笑了,伸手想摸它,手却停在了半空。

“睡吧,”她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猫灵“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投下温柔的光。

蓝梦也闭上眼睛,在心里数:

第二百五十三颗星尘了。

还有一百一十二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需要被听见的故事,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个孩子和一群猫,终于等到了她们等待十年的拥抱。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王婆婆坐在树下,怀里抱着小雅,周围围着二十多只猫。阳光很好,风很轻,远处的天空湛蓝如洗。

树下没有气根,没有束缚。

只有爱,自由而完整的爱。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