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股消毒水味儿熏醒的——不是医院那种正经消毒水,是带着铁锈味、霉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儿。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占卜店的地板上,头顶是熟悉的天花板,但空气里飘着的味道绝对不属于这里。
“猫、灵。”她咬着牙坐起身,“你又把什么奇怪的东西带回家了?”
猫灵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嘴里叼着个东西——半透明的小瓶子,瓶身斑驳,标签已经褪色,但还能勉强认出“医用酒精”几个字。
“这个!”它把瓶子扔在蓝梦面前,瓶子穿过地板,消失了一半,“本喵在城南那片废墟里找到的!你说奇怪不奇怪,废弃了十几年的医院里,酒精瓶居然还有味儿!”
蓝梦捏着鼻子捡起瓶子——或者说,捡起露在地板上的那半截。瓶子是实体,但猫灵是灵体,能穿过实物,所以这瓶子现在卡在地板里,像某种行为艺术。
“城南废墟?老儿童医院?”她皱眉,“你去那儿干什么?”
猫灵眼睛一亮:“本喵发现个大秘密!那医院里有宝贝!”
“什么宝贝?过期三十年的青霉素?”
“不是!”猫灵在空中转了个圈,“是怨气!超大一团怨气!但不是人的,是动物的,而且……”
它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还有婴儿的哭声。”
蓝梦手一抖,瓶子差点又掉地上。
婴儿哭声,废弃医院,动物怨气——这三个元素凑在一起,简直就是中式恐怖故事的标准配方。
“说清楚。”她把瓶子放在桌上,“什么婴儿?什么动物?”
猫灵蹲在她肩头,用爪子比划:“昨天下午,本喵闲着无聊,去城南溜达——绝对不是去偷隔壁烧烤摊的烤肠,绝对不是!然后路过那片废弃医院,突然就听到里面有声音。”
“婴儿哭?”
“还有猫叫。”猫灵胡须抖了抖,“不对,不全是猫,好像还有狗,还有……兔子?反正是一群小动物,叽叽喳喳的,跟幼儿园似的。但它们的叫声里都带着怨气,很重很重。”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城南老儿童医院她是知道的,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曾经是城里最好的儿科医院。但二十年前出了场重大医疗事故——具体是什么事故,众说纷纭,有说是疫苗问题,有说是手术失误,总之死了不少孩子。医院因此倒闭,一直荒废到现在,成了着名的“鬼院”。
“所以,”她揉着太阳穴,“你是想说,那医院里困着一群婴儿和动物的亡魂?”
猫灵点头如捣蒜:“而且本喵还闻到星尘的味道!特别纯净的星尘!要是能化解那里的怨气,说不定能一次攒好几颗!”
蓝梦看着它那兴奋样,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什么“发现大秘密”,什么“有宝贝”,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星尘。这只猫为了转世成人,已经快成功德收集狂魔了。
“行吧,”她认命地站起来,“去看看。但事先说好,这次要是再遇到什么纸人、树妖、会做饭的鬼老太太,我掉头就走,绝不多待一秒。”
猫灵举起爪子发誓:“放心!这次绝对没有那些玩意儿!就是普通的医院闹鬼……大概。”
蓝梦白它一眼,开始收拾东西。
这次她带得格外齐全。除了常规的通灵道具,还额外带了一包盐——民间说法,盐能辟邪;一小袋糯米——僵尸电影里都这么演;甚至还有把桃木剑——网购的,店家说是百年桃木,但收到货后发现剑身上有行小字:“made in Yiwu”。
“义乌产的桃木剑能有用吗?”她嘀咕。
猫灵凑过来看了看:“聊胜于无嘛。真要遇到什么,你就拿剑戳它,边戳边喊‘我是李小龙’,说不定能把鬼笑死。”
“……你能不能正经点?”
“本喵很正经啊!”猫灵一脸无辜,“笑死鬼也是超度的一种方式,这叫欢乐往生,功德无量。”
蓝梦懒得理它,背上包出了门。
城南离占卜店有点远,坐公交要四十多分钟。车上人不多,蓝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猫灵趴在她肩头,对着窗外指指点点。
“你看那家包子铺!闻起来好香!”
“那个烤红薯摊!本喵生前最爱吃了!”
“哇!宠物店!里面全是罐头!”
蓝梦忍无可忍,一把将它从肩上薅下来——当然薅了个空,手穿过了它的身体。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她压低声音,“我们是去办正事,不是春游。”
猫灵委屈巴巴地缩在座椅上:“民以食为天,喵以罐头为尊。你不让本喵吃,还不让本喵闻闻吗?”
旁边坐着的老太太转过头,疑惑地看了看蓝梦,又看了看空座位,小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人自言自语……”
蓝梦脸一红,赶紧闭嘴,假装看窗外。
车到站了。城南这片以前是工业区,后来厂子都搬走了,留下大片废弃厂房和破旧居民楼。老儿童医院就在这片区域的中心,孤零零立在那儿,像座巨大的墓碑。
医院是栋五层楼的老建筑,苏式风格,红砖墙,拱形窗,屋顶上还有个褪色的红十字标志。围墙已经坍塌了大半,院子里杂草丛生,有半人高。主楼的大门歪斜着,玻璃全碎了,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蓝梦站在院门外,白水晶手链已经开始微微发烫。
“感觉到了吗?”猫灵小声说。
“嗯。”蓝梦点头,“怨气很重,但……很杂。”
确实很杂。通常一个地方的怨气会有个主要来源,比如含冤而死的人,或者被虐待的动物。但这里的怨气像一锅大杂烩,有悲伤,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依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群迷路的孩子,在黑暗中互相依偎取暖。
“进去看看。”她跨过倒塌的围墙,走进院子。
杂草刮着她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院子里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医疗器材——生锈的轮椅,歪倒的担架床,还有个破碎的玻璃药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蜘蛛在结网。
主楼的门厅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斑。导诊台还在,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有个破旧的登记本摊开着,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蓝梦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四周。
墙上有褪色的宣传画,画着卡通形象的孩子在看牙医、打针、吃药,笑容灿烂。但现在那些画被污渍和霉斑覆盖,孩子的笑脸显得诡异而扭曲。
“婴儿哭声从哪儿传来的?”她问猫灵。
猫灵飘在半空,抽了抽鼻子:“楼上,三楼,左手边。”
蓝梦看了眼楼梯。木质的楼梯已经腐朽,有些台阶塌陷了,露出下面的空洞。扶手摇摇欲坠,上面缠着蛛网。
她小心翼翼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怕把楼梯踩塌。猫灵在她前面飘着探路,时不时提醒:
“小心!这块木板松了!”
“左边第三步有钉子露出来了!”
“等等!本喵闻到血腥味!”
蓝梦立刻停住:“血腥味?新鲜的?”
“不,是很久以前的,但……很浓。”猫灵的声音有点发颤,“好多血,好多……”
它没说完,但蓝梦明白了。
这里是儿童医院。当年那场事故,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孩子,恐怕是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终于上到三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间间诊室,门都开着或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只只等待吞噬的眼睛。
猫灵说的左手边,是走廊尽头的一间大房间。门牌已经掉了,但从门框上残存的痕迹看,以前写的是“观察室”。
婴儿的哭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不是一声,是一群。细细的,软软的,此起彼伏,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叫。但那声音里没有饥饿或不适,只有无尽的悲伤和困惑。
蓝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的瞬间,她看到了。
房间很大,以前应该是放观察床的,但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些破旧的被褥和枕头。而在房间中央——
是一群婴儿。
或者说,是一群婴儿的灵体。
半透明,小小的,有些还包裹在襁褓里,有些穿着病号服,看起来最多几个月大。他们或坐或趴,或蜷缩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哭声。
但最诡异的是,每个婴儿身边,都蹲着一只动物。
猫,狗,兔子,仓鼠,甚至还有一只小乌龟。也都是灵体状态,半透明,安安静静地待在婴儿身边,有的用头蹭婴儿的手,有的舔婴儿的脸,像是在安慰他们。
蓝梦数了数,婴儿有十二个,动物也有十二只,一一对应。
“这是……”她喉咙发紧。
猫灵飘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他们是一起的。每个婴儿,都有一只动物陪着。”
话音刚落,离门最近的一个婴儿转过头,看向蓝梦。
那是个男婴,看起来三四个月大,头上戴着小小的针织帽,脸蛋圆圆的。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猫,猫的眼睛是异色的,一蓝一黄。
男婴张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不是哭,像是在说话。
蓝梦握紧白水晶,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瞬间,她“听”懂了。
“姐姐,”那声音直接撞进她脑子里,奶声奶气的,“你是来带我们找妈妈的吗?”
蓝梦睁开眼睛,眼眶已经湿了。
“你妈妈……”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男婴似乎明白了,低下头,抱紧怀里的猫:“小白说,妈妈不会来了。小白什么都知道。”
小白猫抬起头,朝蓝梦“喵”了一声。那声音也在她脑子里响起,是个细细的、温柔的女声:“他叫乐乐,一岁三个月时得了肺炎,送来医院。我是医院的流浪猫,经常溜进来偷吃病人的剩饭,遇见了乐乐。”
蓝梦蹲下身,尽量和乐乐平视:“后来呢?”
小白猫蹭了蹭乐乐的脸:“后来医院出了事。那天晚上,我在走廊里找吃的,突然听到爆炸声,然后是浓烟。我冲进乐乐的病房,他已经没呼吸了。我舔他的脸,蹭他的手,但他一动不动。”
它的声音哽咽了:“我就陪着他,一直陪着他。然后……我就死了,可能是吸了太多烟。但死了也好,死了就能一直陪着他了。”
蓝梦看向其他婴儿和动物。
每个组合,都有类似的故事。
一个女婴,得的是先天性心脏病,陪她的是一只小金毛犬。金毛以前是医院附近包子铺老板养的,经常溜进医院陪孩子们玩。出事那天,它冲进火场想救人,再也没出来。
一个早产儿,在保温箱里待了两个月,陪他的是一只小仓鼠。仓鼠是隔壁病房孩子偷偷养的宠物,出事时笼子被掀翻,它爬进保温箱,和婴儿死在一起。
还有一个……
蓝梦的目光停在一个特别小的婴儿身上。他看起来只有一两个月大,瘦瘦的,皮肤透明得能看见血管。他身边没有动物,只有一只……麻雀?
小麻雀站在婴儿肩头,用喙轻轻梳理婴儿稀少的头发。
“他叫小小,”麻雀的声音很清脆,“是弃婴,被人放在医院门口。护士们轮流照顾他,但他身体太弱了,可能活不过一个月。我是窗外的麻雀,每天来看他,给他唱歌。”
麻雀顿了顿:“出事那天,我本来在树上睡觉,听到声音飞进来,发现小小已经……我就留下来了。虽然我不会像猫狗那样抱他,但至少能陪他说说话。”
蓝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见过太多怨灵,含冤的,愤怒的,想要复仇的。但眼前这些……
他们只是迷路了。
婴儿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等妈妈来接。动物们知道,但它们选择留下,因为放不下这些它们爱过的孩子。
“你们困在这里多久了?”她轻声问。
小白猫回答:“二十年了。从医院出事那天起,我们就一直在这里。出不去,也走不了。”
“为什么出不去?”
“因为门被封了。”说话的是那只金毛犬,声音浑厚,“不是物理的门,是某种……结界。有人用符咒封住了这栋楼,所有亡魂都出不去,包括我们。”
蓝梦心里一沉。
封魂结界,这是道术中很阴毒的一种。通常是为了防止厉鬼出去害人,但这里封的是一群无辜的婴儿和动物,它们根本没有害人之心。
“是谁封的?”她问。
动物们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不知道,”小白猫说,“只记得出事后的第七天,来了几个人,在楼里到处贴符,念咒。从那以后,我们就出不去了。”
蓝梦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杂草丛生的院子,围墙外是废弃的街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能感觉到——整栋楼被一层无形的能量罩包裹着,像个巨大的玻璃瓶,瓶口被封死了。
“这结界很厉害,”猫灵飘到她身边,“本喵刚才试了试,连我都出不去。”
蓝梦皱眉:“你也出不去?”
“嗯。”猫灵点头,“布结界的人道行很深。而且这结界有个特点——只进不出。活人能进来,但进来就别想出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破掉结界,或者布结界的人亲自解开。”
蓝梦感到一阵寒意。只进不出的结界,这是要把所有误入这里的人都困死?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二十年,有人进来过吗?”
动物们沉默了。良久,小白猫才开口:“有。一些流浪汉,来避雨的。一些年轻人,来探险的。还有……”
它顿了顿:“还有几个道士和尚,想来超度我们。但他们都没出去。”
蓝梦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都死了?”
“没有死。”金毛犬说,“但也出不去。他们在一楼,被困住了,像我们一样。”
“他们还活着?”蓝梦惊讶。
“活着,但……”麻雀接话,“但疯了。时间在这里是扭曲的,他们感觉只过了几天,实际上可能已经过了几年。没有食物,没有水,人就……”
蓝梦不敢想下去了。活活困死在这栋楼里,比直接死了更恐怖。
“我得想办法破掉结界。”她转身面对动物们,“但我需要知道更多信息。当年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
动物们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小白猫开口:
“不是事故,是谋杀。”
蓝梦倒吸一口冷气:“什么?”
“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的。”小白猫的声音在抖,“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偷偷进了药房。他在输液瓶里加了什么东西,然后挨个病房换药。乐乐病房里的药也被换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半夜,孩子们开始哭,喊疼,护士们忙成一团。接着就爆炸了,不知道是哪个仪器短路,引燃了酒精什么的……火很快就烧起来了。”
蓝梦浑身发冷:“那个男人是谁?”
“不知道,戴着口罩。但我记得他的眼睛——”小白猫突然顿住,眼睛瞪大,“我想起来了!他的右眼角,有颗痣!”
痣?
蓝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老陈头,公园管理员,右眼角有颗明显的黑痣。
不可能。老陈头是公园管理员,怎么会是医院的医生?而且时间也对不上,二十年前老陈头应该才四十多岁……
等等。
她突然想起老陈头说过的话:“我当年在公园管理处,但之前……我在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想,这话有问题。
“我得去找老陈头。”她对猫灵说,“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猫灵皱眉:“但我们现在出不去啊。”
蓝梦想了想,从包里掏出手机——果然,没信号。结界连信号都屏蔽了。
“那就先在一楼找找那些被困的人,”她说,“说不定他们知道怎么破结界。”
动物们一听她要下楼,都紧张起来。
“一楼……很危险。”金毛犬警告,“那里不止有被困的人,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也不清楚。”小白猫说,“但能感觉到,有一股很邪恶的气息,在一楼徘徊。动物们都不敢下去,婴儿们更不敢。”
蓝梦握紧桃木剑——虽然是义乌产的,但总比没有强。
“你们在这里等我,”她对动物们说,“我去看看就回来。”
乐乐突然朝她伸出手,小手在半空中抓了抓:“姐姐,小心。”
蓝梦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嗯,姐姐会小心的。”
她退出观察室,猫灵跟在她身后。
走廊里更暗了,只有手电筒的光勉强照亮前路。楼梯还是那样腐朽,往下走时,蓝梦能感觉到温度在下降,不是普通的阴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下到二楼时,她听到声音。
不是婴儿哭,也不是动物叫,是……歌声?
很轻,断断续续,调子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儿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跑调,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猫灵立刻炸毛:“有东西!”
蓝梦举起手电筒,光柱扫过二楼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个影子一晃而过。
白色,长裙,长发,像是护士的打扮。但她移动的方式很不正常——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在离地几厘米的地方悬浮着。
“护士的亡魂?”蓝梦压低声音。
“不像。”猫灵警惕地盯着那个方向,“她身上的气息……很怪。不是单纯的怨气,还有别的。”
正说着,那影子又出现了,这次更近了些。
蓝梦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她穿着老式的护士服,胸前有个名牌,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字。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在手电筒光下反射出死鱼般的光泽。
她还在唱,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蓝梦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女护士突然停止唱歌,头歪向一边,用那双全白的眼睛“看”着蓝梦。
“你……”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是新来的护士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蓝梦握紧桃木剑,没说话。
女护士飘近了些,她身上的味道传来——不是尸臭,是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现在是几点?”她问,“该给孩子们发药了。三床的小明该吃退烧药了,五床的小红该换绷带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等蓝梦回答,转身往走廊另一头飘去,一边飘一边念叨:“不能耽误,耽误了孩子们会疼的……”
猫灵松了口气:“她好像没有恶意,只是……困在自己的执念里。”
蓝梦看着女护士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栋楼里,困着的不只是婴儿和动物,还有这些医护人员。他们或许也是当年的受害者,死后还在重复生前的工作,无法解脱。
“走吧,”她对猫灵说,“去一楼。”
下到一楼,情况更糟。
这里的光线几乎为零,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还混杂着尿骚味、汗臭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蓝梦小心地往前走,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软的。她低头用手电筒一照——
是只破旧的泰迪熊玩偶,缺了一只眼睛,肚子上裂开个大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
再往前,地上散落着更多东西:空矿泉水瓶,发霉的面包包装袋,撕破的报纸,甚至还有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
“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她低声说。
猫灵抽了抽鼻子:“而且不止一个。本喵闻到至少三个人的味道,但……都很淡了,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正说着,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蓝梦立刻关掉手电筒,拉着猫灵躲到一扇门后。黑暗中,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杂乱,沉重。
手电筒的光突然亮起,不是蓝梦的,是从走廊另一头照过来的。
几个身影出现在光柱中。
三个男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他们手里拿着铁棍、木板之类的武器,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像野兽一样四处张望。
“我闻到……新鲜的味道……”其中一个嘶哑地说。
“肉……是肉的味道……”另一个吸着鼻子。
第三个突然指向蓝梦藏身的方向:“在那里!”
蓝梦心里一紧,正要冲出去,猫灵按住她:“等等!你看他们的眼睛!”
蓝梦仔细一看,发现那三个人的眼睛,和二楼的女护士一样——全是眼白,没有瞳孔。
“他们被控制了,”猫灵低声说,“或者说,被这栋楼同化了。困在这里太久,神智已经崩溃,成了行尸走肉。”
那三人已经朝这边走过来,手里的武器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蓝梦知道躲不了了。她从门后走出来,打开手电筒,光柱直射三人的眼睛。
他们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我没有恶意,”蓝梦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只是来找人的。你们认识老陈头吗?陈建国?”
听到这个名字,三人都愣住了。
“陈……陈医生?”中间那个男人喃喃道,“陈医生……他走了……他抛下我们走了……”
“陈医生?”蓝梦抓住关键词,“他是医生?不是公园管理员?”
“他是医生!”左边那个突然激动起来,“最好的儿科医生!但他跑了!火灾那天他跑了!留下我们等死!”
“不对!”右边那个反驳,“陈医生没跑!他回来救人了!我亲眼看见的!”
三个人突然吵起来,互相推搡,手里的武器胡乱挥舞。
“他跑了!”
“他没跑!”
“他害死了孩子们!”
“他救了孩子们!”
蓝梦趁乱后退,想找个机会溜走。但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都闭嘴。”
那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男人立刻安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来。
是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他拄着拐杖,走路有些蹒跚,但背挺得很直。
最让蓝梦惊讶的是他的眼睛——有瞳孔,是正常的,虽然浑浊,但有神智。
“你是……”老人看着蓝梦,眯起眼睛,“新来的?”
蓝梦点头:“老爷爷,您知道怎么出去吗?”
老人笑了,笑容苦涩:“出去?小姑娘,进来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能出去的。二十年了,我试过所有方法,没用。”
“您在这里困了二十年?”蓝梦震惊。
“二十一年零三个月。”老人准确地说,“我是这医院的院长,姓李。火灾那天我在值班,本来可以跑的,但我回去救人……然后就再也没出去。”
蓝梦这才注意到,老人的左腿裤管是空的,从膝盖以下截肢了,用一根木棍临时做的假肢撑着。
“您的腿……”
“火灾时被掉下来的房梁砸的。”老人平静地说,“后来感染了,没有药,只能自己锯掉。幸好当年学过医,知道怎么止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蓝梦听得毛骨悚然。
自己锯掉自己的腿,那是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那他们呢?”她指着那三个男人。
“病人家长。”老人说,“火灾那天来陪床的。本来可以走,但孩子死了,他们受不了打击,神智崩溃了。我照顾了他们几年,后来……我也照顾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这栋楼会吞噬人的神智。待得越久,越容易疯。我能撑到现在,大概是因为我是院长,责任还没尽完吧。”
蓝梦看着这位困了二十一年的老院长,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李院长,我想破掉这里的结界,救所有人出去。”她说,“但需要您的帮助。”
老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小姑娘,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之前来过几个道士和尚,也说能破结界,结果都……”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和他们不一样,”蓝梦举起手腕上的白水晶手链,“我能看见亡魂,能和它们沟通。楼上的婴儿和动物,我都见到了。”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他们还……还在?”
“在,一直没走。”蓝梦说,“动物们陪着婴儿,等了二十年。”
老人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转过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声音哽咽:“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良久,他才平复情绪,转回身:“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当年那场火灾,真的是意外吗?”蓝梦问,“我听说,是有人下毒?”
老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下毒,是换了药。”他缓缓说,“有人在输液里加了过量的氯化钾,导致孩子们心脏骤停。火灾是后来发生的,可能是哪个仪器短路,也可能是有人纵火掩盖证据。”
“是谁干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蓝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陈建国。”他终于吐出这个名字,“当时的住院医师,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但后来我们发现,他私下在做非法药物实验,用孩子们试药。事情快败露时,他狗急跳墙,想毁灭证据。”
蓝梦想起老陈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想起他讲述王婆婆故事时的愧疚表情。
原来他不是在愧疚没救下王婆婆,是在愧疚自己曾经犯下的罪。
“他现在在哪儿?”她问。
“不知道。”老人摇头,“火灾后他就失踪了。但结界是他布的——他懂一些歪门邪道,用符咒封了这栋楼,把所有证据和亡魂都困在里面,防止有人查到他头上。”
蓝梦握紧拳头。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不惜困住这么多无辜的亡魂,甚至让活人也在这里受尽折磨。
这种人,该死。
“要破结界,必须找到阵眼。”老人继续说,“陈建国布的是‘七星锁魂阵’,阵眼有七个,分布在楼里七个方位。必须同时破坏七个阵眼,结界才会破。”
“七个?”蓝梦皱眉,“我一个人怎么同时破坏?”
“你当然不行。”老人说,“但我们可以。”
他看向那三个神志不清的男人:“他们虽然疯了,但还记得自己的孩子。如果告诉他们,破坏阵眼就能让孩子安息,他们会帮忙的。”
他又看向二楼的方向:“还有小周,那个护士。她虽然困在执念里,但心地善良,也会帮忙的。”
最后,他看向蓝梦:“加上你,加上楼上那些动物——它们虽然不懂阵法,但能帮忙传递信息,协调行动。七个人,够用了。”
蓝梦眼睛一亮:“您知道阵眼在哪儿?”
老人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手绘的医院平面图,上面标了七个红点。
“这二十年,我可不是白待的。”他说,“我把整栋楼摸透了,阵眼的位置都找到了。只是一个人破坏不了,需要同时动手。”
蓝梦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七个红点分布在一到五楼,每个位置都很隐蔽——有的在通风管道里,有的在地板下面,有的甚至在墙体内。
“这些阵眼是什么东西?”她问。
“符咒。”老人说,“用血画的符,封在特制的容器里。必须把容器打破,符咒撕毁,阵眼才算破。”
蓝梦把地图收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分配任务。”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蓝梦在老人和动物们的帮助下,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一楼的两个阵眼,由老人和那三个男人负责——虽然他们神智不清,但在老人的指挥下,应该能完成任务。
二楼的两个阵眼,由护士小周的亡魂负责——蓝梦上楼和她沟通,她听说能救孩子们,立刻答应了。
三楼的两个阵眼,蓝梦自己负责。
五楼的那个阵眼——在楼顶水塔里,由猫灵和动物们负责。猫灵虽然不能碰实体,但可以指挥动物们破坏。
最难的是时间同步。没有钟表,没有通讯工具,只能靠声音。
最后他们约定,以蓝梦的哨声为号——她从包里翻出个塑料哨子,是上次买运动鞋送的赠品。哨声一响,所有人同时动手。
“记住,”蓝梦严肃地说,“必须同时。早一秒晚一秒,阵法都会反噬,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永远困在这里。”
大家都点头,连那三个疯男人都似懂非懂地跟着点头。
任务分配完毕,各自前往指定位置。
蓝梦和猫灵回到三楼,经过观察室时,她进去看了一眼。
婴儿们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些。动物们围在她身边,眼神期待。
“再等一会儿,”她轻声说,“再等一会儿,你们就能走了。”
乐乐朝她伸出小手,她轻轻握住——虽然握不到实体,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安慰。
离开观察室,蓝梦来到三楼的第一个阵眼位置——女厕所。
阵眼在第三个隔间的天花板里。她踩在马桶上,用桃木剑撬开一块松动的天花板,手伸进去摸索。
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个小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她拿下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黄符纸,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复杂的符文——是血,已经发黑了。
她把符纸撕成碎片,扔进马桶,冲水。
第一个阵眼,破。
第二个阵眼在三楼楼梯间的墙壁里。她找到那块松动的砖,撬开,里面同样是个铁盒,同样的血符。
撕毁,第二个阵眼破。
现在,只等哨声了。
蓝梦走到走廊中央,拿出哨子,深吸一口气。
猫灵已经带着几只动物上了五楼——麻雀、松鼠,还有一只身手矫健的野猫。它们虽然小,但合力应该能打破水塔里的阵眼。
老人和男人们在一楼准备好了。
护士小周在二楼。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信号。
蓝梦举起哨子,放到嘴边。
三、二、一——
“哔——!”
尖锐的哨声划破医院的死寂。
下一秒,整栋楼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某种能量崩解时的震颤。墙壁开裂,天花板掉灰,地面摇晃。
蓝梦听到各处传来破碎的声音——玻璃碎裂,铁盒被砸,符纸撕裂。
七个阵眼,同时被破坏。
楼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水塔倒塌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强大的能量从楼里爆发出来,像无形的冲击波,扫过每一个角落。
蓝梦被震得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
等她爬起来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在变化。
墙壁上的污渍在消退,霉斑在消失,腐朽的木板重新变得坚实,破碎的玻璃自动复原。整栋楼像是时光倒流,从废墟变回二十年前的样子——干净,整洁,明亮。
但这不是实体变化,是幻象,是结界破碎后,亡魂们最后记忆的投射。
走廊里出现了人影。
穿着病号服的孩子们,在护士的陪伴下,嬉笑着走过。医生推着药品车,挨个病房查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温暖而明媚。
蓝梦看见乐乐抱着小白猫,在走廊里蹒跚学步。一个小护士蹲下身,笑着逗他。
看见金毛犬追着一个皮球跑,孩子们围着它笑。
看见小麻雀停在窗台上,给保温箱里的小小唱歌。
看见李院长拄着拐杖,挨个病房查看,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看见护士小周推着药品车,轻声细语地哄哭闹的孩子。
一切都那么美好,像从未发生过悲剧。
然后,光芒开始出现。
从每个亡魂身上散发出来,温柔的白光,像晨曦,像希望。
乐乐化作光点,小白猫也化作光点,两团光缠绕在一起,升上天空。
一个接一个,婴儿和动物们都化作光点,互相依偎着,飘向窗外,飘向遥远的天空。
李院长朝蓝梦点点头,也化作光点,消散了。
护士小周朝她挥挥手,光点升腾。
最后,整栋楼只剩下蓝梦和猫灵,还有那三个疯男人——他们坐在地上,看着飘散的光点,眼神渐渐清明。
“孩子……”其中一个喃喃道,“我的孩子……走了……”
他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另外两个也哭了,二十年的疯狂和痛苦,在这一刻终于释放。
蓝梦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走廊,眼泪止不住地流。
猫灵趴在她肩头,轻声说:“他们自由了。”
是啊,自由了。
二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楼外的阳光照进来,真正的阳光,温暖而真实。
结界破了,这栋楼终于重见天日。
蓝梦扶着那三个男人,慢慢走出医院。踏出院门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儿童医院静静立在那里,红砖墙,拱形窗,屋顶上的红十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它不再阴森,不再恐怖。
它只是一栋废弃的建筑,仅此而已。
回去的路上,猫灵一直很安静。
回到占卜店,蓝梦瘫在沙发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猫灵飘到她面前,抬起爪子。
肉垫上,微光浮现。
一颗,两颗,三颗……整整七颗星尘飘起来,每一颗都散发着乳白色的、无比纯净的光芒。
“七颗?”蓝梦惊讶。
“救了十二个婴儿,十二只动物,四个活人,还有无数被困的亡魂。”猫灵说,“这功德,够本喵吃一百个罐头了。”
蓝梦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猫灵凑过来,用半透明的脑袋蹭她的脸——虽然蹭不到,但那个动作让她心里一暖。
“睡吧,”它轻声说,“今天辛苦了。”
蓝梦闭上眼睛,在睡过去前,她喃喃道:
“明天,我们去找老陈头。”
该算的账,总要算清楚。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猫灵半透明的身体上投下温柔的光。
它看着睡着的蓝梦,又看看脖子上又多了一串星尘的项链。
第二百五十四颗了。
还有一百零六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需要被清算的罪孽,也还有很多。
但今晚,至少有一群孩子和动物,终于等到了迟来二十年的黎明。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