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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梦发现猫灵不对劲的时候,这家伙正蹲在窗台上,对着一盆猫草发呆。

不是普通的发呆,是那种灵魂出窍式的发呆——眼睛直勾勾的,瞳孔涣散,尾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了——虽然它本来就不用呼吸。

蓝梦凑过去,在它眼前挥了挥手。

没反应。

她戳了戳它——当然戳了个空,手指直接穿过它半透明的身体。

还是没反应。

“喂!”她提高音量,“猫灵!回魂了!”

猫灵终于动了动耳朵。

“本喵在思考。”它幽幽地说,“思考一个很深刻的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猫灵转过头,表情异常严肃,“如果一只猫,一辈子只吃过一种牌子的猫粮,那它算不算虚度猫生?”

蓝梦:“……”

“就这?”

“这问题很严重!”猫灵炸毛,“本喵生前吃的都是最便宜的散装猫粮,连个正经牌子都没有!现在变成灵体了,想吃都吃不着!你说本喵亏不亏?”

蓝梦扶额:“所以你就对着猫草思考猫生?”

“本喵在回忆。”猫灵忧郁地望着那盆绿油油的猫草,“本喵生前也吃过草。那时候不懂事,以为草是最好吃的东西。现在才知道,草算什么,真正的美味是金枪鱼罐头、三文鱼刺身、烤秋刀鱼……”

“停停停,”蓝梦打断它,“你再念下去,我都要饿了。”

猫灵意犹未尽地咂咂嘴——虽然它没嘴可咂——然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怎么没听见那只老猫叫?”

蓝梦一愣:“什么老猫?”

“就隔壁巷子那只,”猫灵用爪子指了指东边,“每天凌晨三点准时叫,叫得可难听了,跟破锣似的。今天居然没声儿。”

蓝梦想了想,隔壁巷子确实有只流浪猫,是只很老很老的狸花猫,毛都秃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她偶尔路过会喂它一点吃的,但没怎么在意。

“可能找到暖和的地方睡觉了吧。”她说,“这几天降温,它年纪大了,不爱动弹。”

猫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下午的时候,蓝梦就发现自己错了。

她出门扔垃圾,路过隔壁巷子时,看见几个小孩围成一圈,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近一看,地上躺着那只老狸花猫。

死了。

身体已经硬了,眼睛半睁着,望着天空。

孩子们看见蓝梦,一哄而散。

蓝梦蹲下来,看着那只猫。

它真的很老了,牙齿都掉光了,皮毛脏兮兮的,打着结。身上有几道很深的旧伤疤,从脊背一直延伸到肚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它死得很安静,蜷缩在墙根下,头和尾巴几乎碰在一起,像个毛茸茸的句号。

蓝梦伸出手,轻轻合上它的眼睛。

“走好。”她轻声说。

她正准备找个地方把它埋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它。”

蓝梦回头。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站在巷子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看着那只死猫,眼神复杂。

“您是……”蓝梦问。

老太太走过来,蹲下身,把布袋放在地上。

布袋里装着半条鱼,还是新鲜的。

“我来喂它的。”老太太说,“喂了三年了。每天下午四点,准时来。”

她从布袋里拿出那条鱼,掰成小块,轻轻放在老猫嘴边。

“吃吧,老伙计,”她轻声说,“最后一顿了。”

蓝梦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太太把鱼放好,然后坐在地上,就坐在老猫旁边。

“它叫十七。”她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因为十七年前,我在这个巷子口捡到它的时候,正好是十七号。”

“那时候它还小,巴掌大,浑身是伤。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的,背上好几道口子,深可见骨。我把它抱回家,给它上药,喂它喝奶。我老伴说,这猫活不成了,别费劲了。我不信。”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它活了。那些伤慢慢好了,毛也长出来了,变成一只漂亮的大狸花。它特别懂事,从来不抓家具,不翻垃圾桶,每天就在门口等我回来。我下班一推门,它就蹲在那儿,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后来呢?”蓝梦问。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老伴走了。”她说,“我儿子接我去城里住。那边不让养猫,我只能把它留在这儿。”

“它追着车跑,跑了好远好远。我在车上回头看,它还在追,追到跑不动了,就蹲在路边,看着我走。”

“我想,它一定会恨我的。”

老太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所以我每年回来一次。”她说,“回来看它。我以为它早就忘了我了,但每次我一下车,它就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我脚边,蹭我的腿。”

“它还认得我。”

“它等了我十七年。”

蓝梦的鼻子酸了。

十七年。

那只猫从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等到毛都秃了,牙都掉光了,等到再也跑不动了,等到死在它被捡到的那个巷子里。

它等的那个人,每年只来一次。

但它每天都会在这个巷子口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老太太伸手,轻轻抚摸老猫已经冰冷的身体。

“十七,”她哽咽着,“我来接你了。跟我回家吧。”

老猫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蓝梦恍惚间觉得,它好像在笑。

猫灵不知什么时候飘了过来,蹲在蓝梦肩头,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它走了。”它轻声说,“刚才走的。走的时候,它看见她了。”

蓝梦没说话。

老太太从布袋里拿出一条毛巾,把老猫的身体仔细包好,抱在怀里。

她站起来,对蓝梦说:“姑娘,谢谢你。”

蓝梦摇头:“我没做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突然问:“你肩头那只猫,是它的魂吗?”

蓝梦一愣。

老太太居然能看见猫灵?

“我年轻时候也见过那些东西。”老太太说,“老了老了,眼睛又亮了。”

她看向猫灵,笑了笑。

“你是只好猫,”她说,“谢谢你陪着她。”

猫灵愣了一下,然后难得地害羞起来,把脸埋进蓝梦颈窝。

老太太抱着老猫,慢慢往巷子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姑娘,”她说,“十七说谢谢你。”

蓝梦一怔:“它……它说了?”

老太太点头:“它说谢谢你刚才合上它的眼睛。它说,那样它就能安心地闭上眼睛,等我来接了。”

蓝梦的眼眶又红了。

老太太走了。

抱着那只叫十七的老猫,慢慢走进夕阳里。

蓝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猫灵趴在她肩头,轻声说:“那只老猫,等了她十七年。”

蓝梦点头。

“它每天在这个巷子口等,从早等到晚。夏天热,冬天冷,下雨下雪,它都在这儿。”猫灵的声音很轻,“它怕万一她回来,看不见它。”

“后来它太老了,跑不动了,就在这个墙根下趴着,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口的方向。”

“它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儿。”

蓝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刚才合上老猫眼睛时,那双半睁着的眼睛里,映着巷子口的天空。

它在等。

等到最后一秒。

猫灵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虽然蹭不到实体,但那个动作让蓝梦心里暖了一点。

“它等到了。”猫灵说,“她来接它了。”

蓝梦点头。

是啊,等到了。

虽然等了十七年,虽然等得毛都秃了,牙都掉了,虽然等到死的那一刻,它还不知道她会不会来。

但她来了。

带着一条鱼,一条毛巾,和一个拥抱。

这就够了。

晚上,蓝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猫灵趴在她枕边,也难得地安静。

“本喵在想一个问题。”它突然开口。

“又来了。”

“你说,”猫灵的声音有点飘忽,“如果本喵也有一个人在等,她会不会来接本喵?”

蓝梦沉默了一会儿。

“会的。”她说,“一定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只好猫。”蓝梦说,“你攒了这么多星尘,做了这么多好事。一定会有人来接你的。”

猫灵没有说话。

但蓝梦感觉到,它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虽然灵体没有温度,但她还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所在的那片空气。

“睡吧。”她说。

猫灵“嗯”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蓝梦是被一阵轻微的敲击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猫灵正蹲在窗台上,用爪子扒拉着一片什么东西。

“看!”猫灵兴奋地举起爪子,“本喵捡到一片叶子!金色的!”

蓝梦凑过去看。

确实是一片叶子,很小,巴掌大,通体金黄,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但仔细看,那不是普通的叶子。

叶脉的纹路,像一只猫。

蜷缩的,头和尾巴碰在一起的猫。

蓝梦愣住了。

猫灵捧着那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本喵觉得,”它小心翼翼地说,“这是那只老猫留给本喵的。”

“留给你的?”

“嗯。”猫灵点头,“它说谢谢你让我陪她说话。它说它攒了好多年的福气,都藏在这片叶子里了。送给本喵,算是谢礼。”

蓝梦看着那片叶子。

叶脉勾勒出的猫形,蜷缩得那么安详,像在睡觉。

她突然想起老猫死时的姿势——头尾相碰,蜷成一团。

一模一样。

“它走了?”她轻声问。

猫灵点头:“昨晚走的。老太太抱着它,走了一夜,走到城外那片山坡上,把它埋了。”

“埋的时候,老太太哭了很久。但埋完之后,她站起来,对着那个小土堆说:十七,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等我了。我太耽误你了。”

“然后她走了。”

蓝梦沉默。

猫灵把金色叶子小心地收进项链里,和那些星尘放在一起。

“本喵会一直留着它。”它说,“提醒本喵,有人等了十七年,最后还是等到了。”

蓝梦摸了摸它的头。

“嗯。”她说。

窗外,阳光正好。

第二百六十八颗星尘。

还有九十七颗。

路还长,夜还多,这座城市里等待重逢的故事,也还有很多。

但今天,至少有一只叫十七的老猫,终于等到了它等了十七年的人。

至少有一个叫老太太的人,终于亲手接它回家了。

这就够了。

睡梦中,蓝梦看见一片山坡。

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

山坡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土堆上插着一根树枝,树枝上系着一条红布条。

一只年轻的大狸花猫蹲在土堆旁边,毛色鲜亮,眼睛炯炯有神。

它抬起头,看向山坡下面。

山脚下,一个老太太正慢慢往上走。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狸花猫站起来,朝她跑去。

跑到她脚边,蹭她的腿,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老太太蹲下来,抱住它。

“十七,”她说,“我来接你了。”

阳光很好,风很轻,天空湛蓝如洗。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盛。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