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劫海之上。
茫茫劫海翻涌不休，赤褐劫气化作万丈浪涛，层层叠叠拍击在一座座破碎界骸之上。
牙荒大祭司立在虚空之上，一身祭祀法袍被劫风吹得猎猎作。
他本是执掌一整片上古天域的顶尖天骄，一生踏碎过数十道世界壁垒，逆伐过数尊老牌域主。
在诸天中层强者圈子里早已威名赫赫，见惯界域崩塌、神魔陨落的大场面。
可此刻亲眼目睹接连发生的一切，他心底的震撼依旧如劫海巨浪疯狂翻涌，荒谬感几乎要冲垮他苦修万古的道心。
虚空神魔，执掌虚空本源法则、生来便坐拥灭界之力的顶层族群，什么时候能够用数量来衡量？
斩杀两头？这四个字光是在脑海里盘旋，都让他神魂一阵阵发麻。
不久之前，那道属于李付悠的身影骤然现世，于各方大能的合围圈内横冲直撞。
昔日高高在上、坐镇一方天域的掌权魁首，在他手中毫无还手之力，如同屠场里待宰的禽畜。
一道道本源道躯被轻易拆解，一道道传承万古的神通术法刚起势便烟消云散。
周遭虚空法则不断因强者接连陨落产生剧烈紊乱，大片空间褶皱此起彼伏，原本稳固的空域格局被彻底搅乱。
眼前的景象太过不真实，牙荒甚至下意识运转部族神目，一遍遍甄别周遭幻境。
可每一次推演，得到的结果都冰冷而残酷——这一切，全然都是现实
牙荒、梦君以及幸存的一众域外大能，各自暗藏心绪。
——有人后怕，有人盘算退路，有人暗自评估李付悠的真正底蕴。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李付悠，早已敏锐捕捉到这层氛围下暗流涌动。
他本以为，通过贯界而来之后，他的足迹已经扩张至以天域为单位。
理应随处可见老牌霸主、法则巨擘，走到哪里都要面临顶尖强者的围堵博弈。
堪称神魔遍地走，大能多如蝼蚁。
可今日所见，虚空广阔，却远没有他预想中那般热闹。
贯界两端虽有天域之别，却并未呈现出他想象中“从边域走入中原”的巨大差异。
诸天万界确乎无限广大，强者的总量也确实多到令人发指。
但散落到这无限的虚空之中，每片天域里能拿得出手的神魔大能，其实也就那么几个。
今日死在他手下的每一位神魔，单独拎出去，都是独掌一片界域、让周边小势力俯首称臣的一方魁首。
这也是为什么他在刻意封印了“我本无相”规则之后，这么久过去，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来追究。
一是天域覆盖一亿世界，虚空漫漫，寻常强者根本没有横跨天域的能耐，便是把心一横想来寻仇，也走不到他面前。
二是寻常都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他今日是上来就把老的屠了个干净，小的们自然缩在巢里，连头都不敢探出来。
…
当双方所有人，都理清这场厮杀背后的误会根源，整片空域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滞又微妙。
牙荒一行人满心忌惮，万万不敢直言指责李付悠半分过错。
更何况这位人族至尊此刻尚且打算清算所有和人丹体系深度绑定的域外大能，谁都不敢在虎狼之侧妄言置喙。
李付悠看透其中关节，却从未打算就此叫停已经铺开的杀劫计划。
他双眸阳明重瞳缓缓流转金芒，目光穿透缭绕的劫气，稳稳落向人群之中的梦君，语气平淡道。
“你们，应该，明白，我，想要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撕碎方才略带缓和的气氛，肃杀寒意刹那间笼罩全场。
梦君周身常年萦绕的朦胧气韵骤然紧绷，躯体每一寸肌理下意识进入防御姿态，神魂高度戒备，周身暗藏的护身底牌悄然催动。
其余一众神魔尽数敛去杂念，呼吸放至最轻，整片劫海空域，仿佛连劫浪翻涌的声响都低沉了几分。
长久的沉默过后，梦君在心中反复权衡利弊，掂量双方实力差距，斟酌说辞，终究咬牙上前半步，躬身开口规劝道。
“陛下，在下斗胆妄言几句。
您战力冠绝一方，可诸天各大顶级势力版图之中，从未流传过您以及您麾下势力的任何讯息。
在下擅自推演，无外乎三种缘由：您的族群不久前才打破禁锢自身的大世界壁垒。
初次踏入诸天虚空，尚不了解人族如今被人丹体系桎梏、沦为圈养鼎食的绝境。
亦或是您长久隐居在一处底蕴浩瀚的秘境天域，今日方才出世游历诸天。
再不济……您曾经被豢龙氏囚禁在专属实验界域之中卧薪尝胆，如今侥幸挣脱牢笼，方才踏足外界。”
话音说到此处，梦君立刻收住言辞，眸光紧紧锁定李付悠的神色变化，不敢再多吐露半句揣测。
一旁原本与她并肩而立的牙荒大祭司，见状不动声色缓缓向后退开数丈。
将直面李付悠的交涉位置彻底让给梦君，心底满是佩服。
——今日你胆量冠绝我们所有人，往后就算旁人嘲笑我怯懦避事，我也心甘情愿，绝不有半句怨言！
李付悠反倒生出几分兴致，这群刚刚折损无数同伴、侥幸保全性命的域外强者，居然还有胆量从容与自己论理周旋。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缓缓道出实情。
“你的猜测沾了大半实情。朕昔日盘踞的天域格局特殊，曾经诞生一位绝世人杰。
此人自封整片大世界，以无上大神通封禁周遭大片虚空，只为隔绝虚空神魔侵扰，安稳“修行”。
朕击败此人，吞并整合整片空域，稳固疆域、安顿麾下子民之后，方才静极思动，动身遨游诸天虚空。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
话语刻意停顿，脸上的戏谑与了然，在场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梦君心头骤然一沉，自己前两大猜测叠加成真
代表眼前这位人族至尊，根本不是侥幸脱困的独行强者，而是坐拥完整疆域、完善势力体系的一方霸主。
她幽幽轻叹，理清前因后果，缓缓说道。
“如此一来，在下彻底明白了。
陛下一路杀伐征伐，起初应当是听闻人族万年困局，心中愤懑。
一路出手斩除加害人族的域外势力，讨还人族欠下的万千因果。
而贯界，恰好便是豢龙氏打造的大型人族试验场。
就连豢龙氏一方的训主烛元，都不敌陛下神威，欧瑞克两大虚空神魔、数十位域主大能尽数折损于此。
经此一战，周边数十片天域尽数知晓您的威名，从此诸天各方势力，再无人敢肆意轻视人族族群。
假以时日，人族未必不能成为诸天霸主。”
李付悠淡淡一笑，也不接这个奉承。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一座精致灵秀的山水洞天缓缓自劫海虚空之中铺展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