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蜀王的次日清晨,成都还浸在薄雾里。
周景昭带着鲁宁、清荷及数十名亲卫,轻车简从出了北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闷而短,像被雾气吞了一半。
政务已托付下去,姜隐坐镇成都府衙,统筹各州县钱粮调度。庞清规负责政务处理、协调。韩刺史则按老例,巡视城南的粮仓与军械库。三人各司其职,出不了大乱子。
清荷策马跟在周景昭身侧,落后半个马头。她今日换了一身灰青色窄袖劲装,腰间悬着那枚玄铁令牌,宁王府情报总管的信物。行至官道岔口,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递了过去。
殿下,长安来的。
周景昭接过,并未拆看。手指在火漆上摩挲片刻,便收入怀中。
东宫的?
是。澄心斋的暗线说,太子昨夜又咳了血,太医院换了第三副方子。另外……清荷压低声音,高句丽的商队上月在幽州边境停了七日,名义上是互市,实则带了三十多辆空车。东胡余孽在辽东有几股小的骚动,宇文氏的旧部似乎也在动。
周景昭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北面灰蒙蒙的天际。
剑南道的驻军名册,你带了吗?
带了。剑阁关城、葭萌关、绵竹大营的军册都在,这是明面上的数目。清荷顿了顿,暗里的……等殿下看了各关隘的实营再核对。
周景昭不再说话,一夹马腹,队伍沿官道向北行去。
川北是蜀地受灾最重的区域。
洪水来时,岷江上游几条支流同时暴涨。泥石流冲毁了沿途好几座村庄。洪水退后,莲华教趁乱而起,在梓州、绵竹一带裹挟灾民、煽动暴乱。牛三那伙私兵又趁火打劫,攻了梓州城,盘踞好些时日。几重祸害叠加,川北百姓的日子,比其他地方更苦。
官道两侧的稻田里,还残留着洪水退去后的淤泥。晒干的泥壳龟裂成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几个农人正蹲在田里翻土。铁锹插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路边几间土坯房塌了半边。房梁斜插在泥里,一个老妪坐在废墟上,用破布擦拭一只沾满泥浆的陶罐。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仿佛那是她唯一剩下的家当。
周景昭勒住马,看了那老妪许久。
清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殿下,那是梓州城外第三村的。洪水冲走了她两个儿子,一个在修复队干活时埋了,另一个……被莲华教裹挟走了,至今没下落。
周景昭没有应声,翻身下马,走到田埂边。
一个老农正扶着犁,犁头陷在泥里,拉不动。他身后没有牛,只有个半大的小子,套着一根麻绳,弓着背往前挣。绳子勒进肩膀,在单薄的衣衫上勒出一道深痕。
周景昭问:耕牛呢?
老农抬起头,看见这一行人衣甲鲜明,愣了愣,才讷讷道:死了。洪水来时冲走了两头,瘟疫又死了一头。县衙的种子贷款发了,可牛……他指了指那半大的小子,只能靠人力拉。进度慢,但不敢误了冬麦。
周景昭沉默片刻,转头对清荷说:记下来。回成都后让庞清规从宁州调耕牛,走剑阁道,最迟半月要到。
清荷点头,从怀中取出炭笔,在随身的小册上记了几笔。
老农忽然又道:殿下……若是宁王殿下的话,老朽斗胆说一句。
种子贷款的名册上,俺家报了三口人的地,可实际只领到两口人的种子。县衙的榜文上写得明白,老朽不敢乱说。只是……只是听说有几户被莲华教裹挟过的,回来后连名册都没上。
周景昭眉头微蹙。
李扬知道吗?
清荷低声道:梓州的见习主簿上月才到,底下的事,怕是还没摸透。莲华教残余在各县都有眼线,专门挑那些被裹挟过的农户下手,威逼他们不上报,好截留种子。
周景昭只一个字。
午后,队伍抵达梓州城外。
周景昭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城池。
城门上刀劈斧斫的痕迹还在,城墙上残留着被桐油烧过的焦黑。但城门已经重新修好,城门口有府兵设卡盘查。
几个从邻县来的小贩挑着担子,排在城门洞外等待入城。
一个卖干枣的老妇正和守城的年轻府兵讨价还价。她说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是奸细不成。年轻府兵红着脸,说这是规矩,大娘别为难他。手却接过她的背篓,翻了翻,便放行了。
周景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鲁宁,走到城墙下。
用手指摸了摸城砖上那道极深的刀痕。刀痕是牛三的私兵攻破城门时留下的,刀刃劈在城砖上崩了个大口子,砖缝里至今还嵌着一小片锈迹斑斑的铁屑。
他拔出匕首,将那片铁屑从砖缝里剔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递给身后一名亲卫。
拿去给军器监的人看看。什么成色。
亲卫双手接过,收入皮囊。
鲁宁站在一旁,望着那面被劈砍的城墙,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道:殿下,这城砖……要补吗?
周景昭道,但要留着这道痕。让后来的人知道,梓州是怎么丢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鲁宁不再说话。
周景昭又望向城门上方。蜀王府的匾额自然不在这里,但那半截断匾的意象似乎还悬在头顶。鲁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道:殿下,蜀王府那匾……要收起来吗?
劈成两半的,收起来做什么。
毕竟是宗室的东西……
宗室的东西,守不住百姓,便不值当供着。周景昭淡淡道,改作学堂,让读书人的声音盖过它,更好。
清荷从梓州郡衙方向快步走来。
她身后跟着个年轻人,穿着藏青色短褐,袖口磨破了边,但腰背挺得笔直。是宁州大学政务专业分到梓州的见习主簿,李扬。
李扬见宁王殿下站在城门口,快步上前行礼。语调却藏不住年轻人特有的急促: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梓州这边还在重建,到处乱糟糟的。
周景昭说不必拘礼,让他带路去城里看看。
一行人穿过城门洞。脚下是被洪水泡过、又被无数双脚踩平的青石板路。李扬边走边禀报,但不再是一口气堆数据,而是看见什么说什么。
殿下,这片的铺子,十户回来了七户。还有三户……人没了,铺子空着,郡衙正在招徕外县的商户。
走到一处开阔地,几个青壮正在夯土,是要重建一处粮仓。
修复队里,有四十多人是从莲华教裹挟的灾民里甄别出来的。干活很卖力,想将功折罪。
再往前,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十几名郡兵正在操练。刀剑碰撞声刺耳,但动作整齐。
李道:郡兵重建了。从绵竹调来的校尉姓陈,原先是宁州军中的把总,治军很严。只是装备还简陋,刀剑大多是缴获的旧兵器,有几把卷了刃。
周景昭驻足看了一会儿。
换装新刀的申请,庞清规批复了吗?
批复了。但宁州军械库调拨需要时间,说要等下月。
等不了下月。周景昭道,让清荷给你开条子,从剑阁守军的备换库里先调两百口。剑阁是雄关,一时半会用不上近战刀。梓州是门户,刀要快。
清荷应声,又取出小册记录,队伍走到昔日蜀王府门前。
王府大门上的匾额早已被牛三的人劈成两半。半截挂在门楣上,摇摇欲坠。另半截不知所踪。门前的石狮被砸断了一只爪子,狮头上还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焦痕。
周景昭站在阶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昨日蜀王那件袖口磨破了的青布棉袍。想起他说给祖宗上炷香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侥幸。
清荷在他身侧,忽然低声道:殿下,蜀王昨夜在驿馆,与山地营的老卒说了不少话。大多是哭诉,但有一句……他说到了长安,不知还能不能见到太子殿下
周景昭目光微动。
他还说什么?
没了,之后便只是叹气。但臣觉得,他未必不知道太子病重。蜀地虽偏,可莲华教残党里,有人专门往长安传消息。
周景昭望着那半截匾额,很久。
他当年穿蜀锦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连匾额都保不住。
这句话像是对清荷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对李扬道:王府库房清点完之后,空房子别锁着落灰。稍作整修,改作梓州县学。各县都在办义学,梓州不能落后。
李扬掏出炭笔,飞快地记在随身的小册子上。
周景昭又补了一句:县学的先生,从宁州大学明年毕业的生员里挑。不要本地的乡绅荐人,不要旧书院的遗老。我要的是能算田亩、能写公文、能辨瘟疫的人,不是只会背四书五经的酸儒。
离开梓州时,天色已近傍晚。
周景昭没有在城里过夜。他带着队伍沿官道继续往北。
接下来的几日,绵竹、剑阁、葭萌关,还有几处川北要地,都在他的行程上。他要亲眼看看那片曾被莲华教和蜀王轮番践踏的土地,如今有没有真正长出新的东西。
行至官道一处高坡,他勒马回望。
梓州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城下田埂边,那个老妪似乎还坐在废墟上,只是太远,已经看不清她手里的陶罐。
官道右侧的排水沟里,一株野麦苗从裂缝里钻了出来。细茎顶着两片嫩叶,被晚风吹得微微颤动。
周景昭看了那株野麦苗很久,然后策马前行。
北方还有剑阁的雄关,还有葭萌关的驻军,还有从江南道、岭南道、宁州各处汇来的军报与密函。
东草蛮的骑兵在边境游荡,西草蛮的部落正在换首领,高句丽的空车在幽州边境等着,东胡余孽在辽东蠢蠢欲动。暗朝的残余、宇文氏的后人、屠龙一脉的余孽,都在等一个消息。等太子那颗星,彻底熄灭的消息。
他摸了摸怀中的密函,火漆硬而冷。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