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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从闲散王爷开局 > 第88章 巡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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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昭一行抵达葭萌关时,已是次日午后。

葭萌关是金牛道上另一处险要关隘,与剑阁互为犄角,共同扼守着蜀地通往中原的咽喉。剑阁以险着称,栈道悬于绝壁;葭萌关则以固着称,关墙以青石条垒砌,墙基深埋在岩层之中,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巍然不动。这里是川北防线的北大门,也是剑南道驻军最北端的哨所。

关上的守军早已接到通报。守将姓韩,是郭崇韬手下的老校尉,在剑南道从军多年,从普通士卒一步步升上来,脸上那道从额角斜斜划过鼻梁的刀疤,是当年在高原上与论钦陵残部作战时留下的。

韩校尉领着周景昭一行人沿关墙巡视,边走边禀报防务。关墙上每隔一段便设有弩机射孔,射孔是新近改造过的,参照了高原棱堡的交叉射界设计。关楼顶上新增了一门裂石炮,炮口对着关前整片开阔地,炮膛里填的是宁州兵器司特制的铁蒺藜散弹,一炮轰出去,能覆盖半里宽的正面。关内粮仓囤了足够守军支撑大半年的粮草,还有一处新修的储水池,引的是后山山泉。

周景昭一路看得仔细,不时停下脚步询问守军的生活状况。

他注意到关墙上的哨兵穿着整齐,精神面貌不错,但有几个老卒的冬衣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絮。有个年轻哨兵站得笔直,靴子却是破的,脚趾从靴尖的破洞里露出来,被冻得通红。

周景昭在那年轻哨兵面前停下。

低头看了看靴尖外那几截冻得发紫的脚趾。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中,徐破虏手下一个骑兵用草绳当腰带,打到一半草绳断了,一只手提着裤腰一只手挥刀,照样冲在最前面。后来那个骑兵战死了,收殓时翻遍他全身,只找到半块没吃完的干饼和几枚铜钱。

周景昭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托的追问:“关上过冬的物资可还充足?冬衣够不够?不够的话,本王让成都府再拨一批。”

韩校尉抱拳道:“谢殿下关怀!关上的冬衣够用,够用。弟兄们皮糙肉厚惯了,这点冷不算什么。”

周景昭没有接话。

他走到那个年轻哨兵面前,又低头看了看他露在靴尖外的脚趾,问道:“你的冬靴呢?”

那哨兵年纪不过十八九岁,脸被山风吹得皴红,嘴唇干裂,站得笔直。听见殿下问话,他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韩校尉替他答道:“殿下,他是今年秋天新入伍的本地青壮,冬靴被他不小心掉进山涧里冲走了——请殿下恕罪。”

周景昭沉默了好一阵。

山风从关墙上掠过,将旗杆上那面宁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他重新开口时语调平静如常,却让韩校尉和在场所有哨兵都愣了神:“韩校尉,你们有事瞒着本王。冬衣在哪,带本王去看。”

韩校尉脸上的刀疤微微抽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再找个说辞搪塞过去。他眼角余光瞥见清荷正静静地看着他,手按在腰间令牌上,目光落在关墙内侧一扇半掩的木门上。

韩校尉终于低下头,声音哑了几分:“殿下请随末将来。”

一行人下了关墙,沿一条极窄的石阶往关内走。石阶尽头是一间半地下式的储衣库,木门虚掩着。韩校尉推开门,让到一旁。

鲁宁跟在周景昭身后,跨进门时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储衣库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木箱,箱盖一一打开——里面全是空的。只有最里面一口木箱里还剩下几件叠得板板正正的旧棉袄,棉袄上打着密密麻麻的补丁,有些补丁的颜色已洗得发白,有些是新近缝上去的,针脚粗大却极密实。

清荷走到一口空木箱前,指尖在那些密实的针脚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低声道:“殿下,臣查过关上近三个月的军需调拨记录。冬衣本该上月就到,押运队在剑阁道耽误了。”

韩校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代一桩极不光彩的事:“关上的冬衣,大多分给了关外几个村子的百姓。今秋洪水冲了他们的田,入冬后天气骤冷,山里下了好几场大雪,他们缺吃少穿,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弟兄们合计了一下,先把自己的冬衣勾出一大半,连同几袋军粮悄悄送了过去。末将本想等这批冬衣穿旧了再补给弟兄们新的,没想到殿下来得这么快。”

他说完便垂下头,等着挨训。

那个靴尖破洞的年轻哨兵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靴子是俺自己弄坏的,不关校尉的事。”

周景昭没有训他。

他将箱子里那几件旧棉袄拿出来。棉袄虽旧,但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缝得极密实。

他忽然问:“今年秋天,关外的村子有没有来找过关上的弟兄帮忙?”

韩校尉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忽然沙哑了:“殿下,末将瞒不过您。关上的弟兄们这么做,不光是可怜那些百姓。多年前蜀地也曾遭遇过一次严重的雪灾,大雪封山,驿道断绝,关上的弟兄们冻得缩在关墙垛口后面挤成一团。关外几个村子的百姓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把自己家里的柴火和仅有的一点粮食扛上关来,说什么也不肯收银子。”

“有个老大爷把自己家里过年才舍得吃的几块腊肉全塞给了关上的弟兄,说自己年轻时也是当兵的,知道冬天站岗有多冷。那年冬天全靠那些柴火和粮食,关上才没冻死饿死一个人。老校尉临终前交代末将,说葭萌关的兵欠关外百姓一条命,将来不管多难,这份人情不能不还。”

储衣库里安静了下来。

清荷站在阴影里,忽然低声道:“殿下,私分军需,按军法……”

她没有说完。

周景昭将手中那件旧棉袄轻轻放回木箱,沉默片刻,然后拍了拍韩校尉的肩膀,语调很轻,却极郑重:“军法是人写的,人情是天给的。这案子,本王担了。”

他转头对清荷道:“给成都府发一道指令,让兵司从库房调拨一批新冬衣和新冬靴,用最快速度运往葭萌关。再查一查剑阁道那批押运队,为何耽误了。”

清荷应声,从怀中取出炭笔,在随身小册上记了几笔。

周景昭又嘱咐韩校尉,把冬衣和新靴子分给关外那些受灾最重的村子,特别是家里有老人和孩子的农户。他要让这些百姓都知道,葭萌关的兵的心是热的。

韩校尉用粗糙的袖口擦了把眼角,抱拳行礼。

从葭萌关下来时,暮色四合。

周景昭一行沿官道往回走。山道两旁积雪未化,远处的村子升起几缕炊烟,寒风里隐隐传来几声犬吠。

鲁宁策马跟在身后,闷声感慨:“葭萌关这群兵,是真穷,也是真硬。”

周景昭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暮色中渐行渐远的关墙轮廓。

鲁宁沉默了片刻,忽然用手背抹了把脸,低声道:“殿下,他们这些人,怎么都一个德性。”

周景昭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叹了一声。

是啊,怎么都一个德性。

蹄声渐渐远去,葭萌关的轮廓隐没在群山与暮色之中,只有那面宁字旗还在猎猎作响。

行至一处背风的山坳,清荷策马上前,低声问:“殿下,过了葭萌关了。那封信……”

周景昭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苍茫的关隘,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中那封火漆密函。

“找个避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