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婧嫣抬起头,看着沈柔,语气平静却笃定:“娘不必为这些小事烦心。及笄礼的事,父亲自然有安排。至于宁夫人那边,不必与她计较,她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楚婧嫣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动枝叶的银杏树上,声音不高不低,“真正要紧的事,咱们已经备好了。”
沈柔看了楚婧嫣一眼,像是从她那句话里听出了别的东西,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出去了。
楚婧嫣独自坐在窗前,目光落在那片被风翻动的叶子上,手指在袖中又按了一下那个小纸包。
小纸包已经比楚婧嫣第一次碰它时软了许多,像是被体温和反复的触摸磨去了最后的棱角,如今只剩下一个贴合的弧度,安安静静地停在她的袖口内侧,等着某一个尚未到来的时辰......
下午申时刚过,楚廷便从京郊大营回了府。
他今日回来得比平日早了些,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练武常服,袖口处沾了几点泥星,靴底也带着一层薄薄的干土,像是从校场上直接赶回来的。
进了院门,楚廷在廊下站定,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又接过侍卫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才推门进了书房。
福伯已经在廊下候着了,手中拿着一册灰蓝色的簿子,见楚廷进书房便跟了上去,将簿子放在桌角,垂手站在一旁。
楚廷刚在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还没来得及喝,院门口便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柔跟在后头走了进来,手里也捧着一册东西,封皮比福伯那本更精致些,边角用绸布包了,像是早就预备好了要来这一趟。
她进门时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目光先在福伯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楚廷脸上,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意。
楚廷放下茶盏,抬眸看了两人一眼,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都来了?什么事?”
福伯先上前一步,将桌角那册簿子翻开,指尖点在几行小字上,语气恭敬而平稳。
“侯爷,老奴今日来,是为了二小姐及笄的事。算算日子,不足一月了。按规矩,府里该动起来了——请宾客的帖子得提前发出去,宴席的规格得定下来,还有及笄礼上要用的礼器、赞者、乐工,样样都要提前预备。老奴已经列了单子,请侯爷过目。”
楚廷点了点头,正要伸手去接那册簿子,沈柔便上前一步,将自己手中那册东西轻轻搁在了福伯那本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急切。
“侯爷,妾身......我今日来,也是为了这事儿。”
沈柔说着,微微侧身站到了福伯前面半步的位置,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占住一个更靠近楚廷的位置。
“我前些日子刚替婧嫣操持完及笄礼,各处该走什么流程、该请什么人、该备什么物什,心里都有数。侯爷若是不嫌我多事,这件事便交给我来办,保管妥帖。”
沈柔说完,面上带着温婉的笑,等着楚廷开口。
楚廷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册簿子,又抬起眼来看她。
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有心了。不过这件事我已经交给福伯了。”
沈柔微微一怔,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
她语气比方才更软了几分,像是在替楚廷考虑:“福伯毕竟是男子,这些内宅里的事,到底不如我经手得多。侯爷若是担心有什么疏漏,我在旁边帮着把把关,也是一样的。”
沈柔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了福伯一眼,那眼神不重,却带着一层让人不好接话的分量。
沈柔顿了顿,见楚廷没有立刻接话,便又添了一句,语气放得更低,像是在推心置腹。
“侯爷,我知道您日理万机,这些内宅琐事本不该来烦您。可卿鸢到底是侯府的二小姐,她的及笄礼,说到底是侯府的门面。我替婧嫣操持过一回,知道其中的门道,交给我来办,总比让旁人插手要好。侯爷总不会觉得,我这也是多管闲事吧?”
沈柔说完,微微抬眼看着楚廷,脸上带着几分殷切,几分试探,像是在等一个她笃定楚廷无法反驳的回答。
楚廷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柔,目光平静。
沈柔心里微微一沉,却还是维持着面上的笑意。
片刻后,楚廷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却字字清晰。
“宁家那边前几日上朝时跟我打过招呼,说星愿那丫头磨着宁夫人来帮衬,还望我别觉得他们多管闲事。”
楚廷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柔脸上。
“我倒是觉得,人家真心实意来帮卿鸢,不是什么多管闲事。”
沈柔的笑容在脸上凝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对上楚廷那道目光,到底没敢再开口。
那目光不算严厉,甚至称得上平和,可那平和之下分明横着一道她已经看不太懂的界,不宽,却已经足够挡住她后面的话。
沈柔将桌上那册簿子慢慢收回手里,脸上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声音低了几分。
“是,我知道了。那便不打扰侯爷了。”
沈柔说着,退后两步,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起初还带着几分急促,后来慢慢慢了下来,像是被风吹散了的余音,最终彻底听不见了。
福伯一直垂手站着,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抬头看了楚廷一眼。
楚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偶有一片枯黄的叶子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了一句。
“侯爷,方才那样......会不会让大小姐心里不舒服?”
楚廷睁开眼,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她若心里不舒服,便应当劝她母亲少插手府里的事,而不是跟着来争。婧嫣这孩子,心思重,我不是不知道。可侯府的事,不能由着她母女两个这么惦记。”
楚廷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便又补了一句。
“卿鸢那边的事,你多上些心。有什么缺的,只管来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