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留在厢房门上的细线,在第四日终于断了。
谷雨是在清晨发现的。
她推门进去取东西时,线头落在门槛内侧,断口整齐,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拨断的,不是风刮的。
谷雨捡起那截线头,快步回到屋里,递到楚卿鸢面前。
楚卿鸢接过线头看了一眼,放下,语气平静:“何时进去的?”
谷雨答:“昨晚睡前线头还在,今日一早就断了。大约是天亮前。”
楚卿鸢点了点头,又问:“那件襦裙呢?”
谷雨声音低了几分:“奴婢检查过了,襦裙原样叠着,看不出被翻动过的痕迹。可奴婢记得昨晚收衣裳时,那件襦裙的袖口是朝左折的,今早变成朝右折了。”
楚卿鸢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秋末的晨风涌进来,带着霜降后的清冷,拂在楚卿鸢脸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楚卿鸢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谷雨。
“今天初几了?”
谷雨答:“十月十一。距离小姐及笄还有十二日。”
楚卿鸢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然后开口:“及笄礼那日,我的衣裳、茶水和点心都是谁经手的?”
谷雨想了想:“衣裳是奴婢和沉香收着的,茶水和点心一般由小厨房送来,中间会经手院里的两个粗使婆子,还有一个在前院帮忙的丫鬟,叫小翠。”
楚卿鸢听到“小翠”两个字时,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她记得这个名字。上回查府里眼线时,沉香便提过,小翠偶尔会去沈柔院子里帮几天忙,说是沈柔院中缺人手,便从外院调了几个过去,小翠是其中之一。
她当时没有太在意,只让沉香继续盯着。
如今看来,这条线早就搭上了......
“小翠今日在前院?”
楚卿鸢问。
谷雨摇头:“她今日在府里,但不在前院。奴婢方才让人去看了一眼,她正在后罩房那边收拾旧物。”
楚卿鸢“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谷雨。
“去找福伯,让他把及笄礼那日的茶水点心单独安排人经手,不要用外院调来的人。另外,让他查一查小翠是何时调去沈柔院中帮忙的,经了谁的手。”
谷雨接过纸笺,应声出去了。
楚卿鸢独自坐在书案前,将方才谷雨送来的那截断了的线头拿起来,放在指尖上转了转。
线头很细,断口处微微泛着毛边,像是被人用指甲掐断的。
楚卿鸢看了片刻,将它放进桌角那只装信的小匣子里,合上盖,推到一旁。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已经亮开了,阳光从院墙东侧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层浅金色的光影,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楚卿鸢看了很久,心里那根线正在慢慢地收拢。
她不能确定楚婧嫣在那件襦裙上动了什么,可她知道,对方在等一个时机。
而那个时机,多半就在及笄礼那日......
午后,福伯亲自来了一趟倾云院,将小翠的事简单回了一遍:
小翠是上月十五被调去沈柔院中帮忙的,经手人是沈柔身边的秋兰。
理由是“夫人院中缺人手,借调外院丫鬟几日”。
福伯已经将小翠暂时调离了前院,安排到了后院库房,不让她接触及笄礼的任何环节。
楚卿鸢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让福伯将府中及笄礼当日的值事名单再核一遍,确保没有多余的人经手她的东西。
福伯应下,转身要走,楚卿鸢忽然叫住他:“福伯,这件事暂时不必告诉爹爹。”
福伯回头看了楚卿鸢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合拢后,楚卿鸢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那只放着衣裳样单的小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那是宁夫人前几日替她筛选衣裳时留下的记录,上面列着每件衣裳的款式、料子、需要改的地方,还有宁夫人标注的几条“建议及笄当日穿哪件”。
楚卿鸢低头看着那张纸,指尖在“浅碧色齐胸襦裙”那一行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收好,放回原处。
她合上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整扇窗。
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比清晨更暖,和煦的阳光落在楚卿鸢脸上,将她眉间那点若有若无的沉意也照淡了几分。
楚卿鸢在窗前站了片刻,将窗户合拢,转身回到书案前。
她拿起方才那张写着“浅碧色齐胸襦裙”的纸笺,折好,放进袖中,然后推门出了倾云院。
谷雨跟在楚卿鸢身后,没有多问,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楚卿鸢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方向却是朝花园去的。
午后的秋阳将整座花园照得敞亮,几株迟开的桂树在墙角散着淡淡的甜香,石子路两旁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楚卿鸢绕过假山,走进那条少有人走的小径,果然在尽头的石桌旁看到了楚婧嫣。
此刻,楚婧嫣正坐在石凳上,手中拿着一卷诗集,像是随意翻着,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二妹妹?”
楚婧嫣面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合上书,微微偏了偏头,“你也来逛园子?”
楚卿鸢点了点头,在石桌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语气寻常。
“屋里闷,出来走走。姐姐好兴致,这时候还在看书。”
楚婧嫣笑了笑,将诗集搁在膝上:“不过是闲翻几页。及笄礼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总算能歇一口气。”
她说着,目光落在楚卿鸢身上,像是在打量她今日穿的那件月白色家常襦裙,又像是在看她袖口那截露出的系带。
楚卿鸢没有在意楚婧嫣的目光,只是将袖中那张纸笺取出来,放在石桌上,像是不经意地摊开。纸笺上列着几件衣裳的款式和改动,其中“浅碧色齐胸襦裙”那一行被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
“宁夫人说这件裙摆要加一圈滚边,可绣娘那边说要等两日才能改好。我还在想及笄那天穿哪件才好,这件若是赶不及,便换那件黛青色的大袖衫。”
楚卿鸢说着,抬起眼看向楚婧嫣,像是随口一问,“姐姐觉得哪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