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
师兄找回了他的名字。
他叫子衿。
但师兄也只是找回了名字。
无所谓有何不同。
只是找回了他娘给他的最后一件事物。
于旁人没有丝毫影响。
便如大师姐。
大师姐也只是想起了这个名字的来由。
大师姐也仅仅是想起了“小师弟”的名字。
因果散诸于天地,田飞凫与子衿相识相知一百七十四年间的小事,早已消散在这六十年里。
与这悠悠天地一风一雨,别无不同。
只有他记得。
祸兮福之所伏。
忘了也好。
大师姐不记得那个小小年纪,初初见面,便对自己心怀情思的少年。
二师兄也不必再为小小年纪,初初见面,便生龌龊的自己背负包袱。
何况,就我个人来看。
大师姐这常规好感实在太好刷了……
根本不用费心!
稍微聊两句,大师姐就直接给我们拉满!
我、二师姐、小师姐,我们仨只与大师姐同行两月,在她心中地位就与青党魁首并驾齐驱!
六十年风雨,往事已矣,人终究是往前走,向前看。
重拾其名,自要重新开始。
一个名字,对师兄而言很重要,可却不曾改变什么。
对大家也不曾改变什么。
所以,影响最大的,是大鹤。
它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贺来城北,
已近昊峰。
“……叫青青怎么样?”大师姐正为新名字发愁,苦思冥想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行!”我言辞拒绝,“山上有人叫青青!”
离山两个月,不知道青青的海月岛开采场怎么样了。
如此,还要去见红儿。
玲珑阁的生意,寻石的构建,临行前还让她经管海月神岛的紫霞露开采场,这么大摊子全扔给红儿忙活,实在过意不去。
总要去看看。
问问近况。
何况,还要给我家老头儿安排个活计。
大师姐听说山上有人叫青青,继续苦思冥想。
“喔。”田飞凫扭过头,看着大鹤,纤纤玉指轻轻抚摸着它光滑的背羽道,“那叫悠悠怎么样?”
其实……我不该在大师姐取名这件事上提出异议的。
但……
大师姐吃定这首诗了。
“悠悠难道也撞名?”大师姐敏锐地捕捉到我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便改口道,“那叫‘我心’总可以吧?”
我:“……”
我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看着同样心情无比复杂的大鹤……
因为“子衿”二字,是取自师兄。
所以大鹤承了师兄的因果。
它的记性很好,它背负河图星象。
如今被大师姐摘了字,它也会逐渐变回一只正常的鹤——能让田飞凫搂搂抱抱,不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大鹤!
大师姐眼睛忽然一亮,转身抱住大鹤的小脑袋瓜兴奋道:“要不你叫子佩吧!怎么样!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哦!就这么定啦!这”
二师兄:“……”
我看向二师兄。
感觉二师兄刚刚还挺好的心情,变得没那么好——他发现自己在大师姐心中的地位,好像和这只鹤没什么区别。
临近贺来城,似乎前日刚下过雪。
下过大雪。
只有一条人踩出的羊肠小路,小路两旁的积雪却有一尺深。
这样的小路肯定没办法三人一鹤并行。
我便放缓了脚步。
由师兄师姐在前,并肩而行。
天上乌云渐浓,天上又要飘雪。
往年雪日,小师姐便会发疯——仰头张嘴,四处乱跑,用嘴巴接雪花。
在昊峰时还好。
二师姐与二师兄改换四时,人工降雪,下的雪都干净。
有一年我和小师姐在山下贺来城玩,天上突然下了雪,她又开始发疯,张着大嘴巴接了一嘴雪——回家就闹肚子。
捂着肚子在床榻上滚了三天。
今年。
昊峰也该下场雪才好。
一路行到城门前,便看见沈鸢紧紧挽着楼心月的胳膊,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阴沉的天空,等天上飘雪花。
沈鸢见到我们,便一蹦跶一蹦跶的挥舞胳膊对我们招手。
“喂!你们快来呀!我们等好久啦!”
我们快步走过去。
“怎么没有回山?”我看着楼心月,看着小师姐。
“心月说大家要一起回去才好。”青云子在旁边道,随后看向二师兄,“咋样,你叫什么?”
二师兄笑道:“与大家所猜无二。我果然叫子衿。”
一行人一起,说说笑笑,攀上昊峰。
三万六千级台阶。
一步一步走上去。
大师姐许久没有回来,她下山时,昊峰还没有布设台阶。
“嗨,这都是你走后老二自己折腾的。他闲不住,就从咱山门殿开始往下凿路,铺台阶。”青云子一边走一边道,“旁边这些小楼可贵了!那时候咱谓玄门刚有点儿钱,本来是打算先把山门的广场地砖啊,大殿修缮一下,但赶巧那年我和老大老二心血来潮,步行下山踏青,走到山腰见到有个妇人抱着自家孩子坐在台阶上睡觉。”
青云子拎着一只崭新的紫金葫芦,美滋滋地喝了一口里面温热的参汤。
他也算是鸟枪换大炮。这只葫芦是二师姐给他买的。
法宝葫芦。
卖家说是,一壶能入半湖水。
本来我们都无所谓,但是师父不信,偏要试一下。
拎着葫芦就去大城旁边的湖旁边开始灌——这葫芦灌水方式挺朴实的。
没有摘了葫芦帽,自动吸取的功能。
单纯是把葫芦按在湖水里。
我们当时一群人站在师父身后,看着他的葫芦到底能灌多少水。
小师姐看的可认真了。
弯着腰,拄着膝盖,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一看就是三天两夜。
小师姐双眼赤红。
我们都不知道她在搞什么?!
为什么不眨眼!
而师父也倔,按着那只葫芦,愣是把老手都泡皱巴了!
直到葫芦不冒泡,这就算灌满了。
小师姐“嗷唠”一嗓子,把我们吓一跳。就看她双手疯狂揉眼睛。
我们众人没空管她,都围着师父的葫芦。
这葫芦的确挺能灌水的,最起码也灌了七八吨的水……
但这完全没达到老板宣传的半湖水。
所以一行人又去找老板算账,要退款。
结果老板说葫芦泡水了,不给退……
大师姐生怕打起来,一直在旁边劝——但其实我们一行人里,情绪最激动的是青云子。
楼心月无所谓的,她在忙活小师姐的眼睛。
我也无所谓,我也在忙活小师姐的眼睛。
二师兄在旁边吃花生看笑话。
所以大师姐一直在拉青云子。
最终老板也没给退。
不过给了一笔医药费——给小师姐买眼药水的钱。
青云子一边走,一边道:“毕竟是我谓玄门脚下,怎么能看妇人幼童露宿在外。所以就问是怎么一回事——你看,要是他们上山露营那就算了。结果一问才知道是来四门法司告状的。法司太高,在半山腰,一万八千级台阶,一天走不完。她还抱着孩子。一来一回要三四天。她这还要备着干粮。所以我们仨一合计,那干脆给这山上修个小楼,小亭吧。前面就到烛龙阁了,飞凫,师父领你去看看!”他兴致勃勃地招呼着。
说着,一行人就往烛龙阁走。
小师姐挽着楼心月的胳膊,一直仰着头,看天上的乌云等着下雪。
可这乌云积了半天,也不见下雪。
看的小师姐很心急。
沈鸢:“师姐。”
楼心月:“嗯?”
沈鸢:“今天给谓玄门下场雪呗。”
楼心月:“嗯。”
师父领着大师姐二师兄还有大鹤子佩快步而行,先进了烛龙阁。
楼心月忽然回头道:“随安。”
我:“嗯?”
楼心月:“晚上吃什么?”
我:“师姐想吃什么。”
沈鸢眼睛一亮,立刻抢答道:“我要吃涮肉!下雪天就应该吃涮肉!”
楼心月瞥了她一眼:“下雪天,你不是应该吃雪么?”
沈鸢:“不哦!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我看着楼心月。
楼心月叹了一口气道:“那就吃涮肉吧。”
“哈!万岁!”
……
立春院。
立春院,石桌前。
“咱们什么时候把箱子埋回去啊。”
钱青青拄着下巴,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一边喝着小甜水,一边看大秘宝。
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两个月前的她了!
已经能看一些稍微露骨的内容了!
比如,
你抱抱我,我抱抱你。
你亲亲我,我亲亲你这种。
“着什么急。师兄他们都把咱们忘了!两个月不回来!才不会现在回来呢!”姜凝双手趴在桌子上,也在喝小甜水,“你怎么还看那种纯爱的话本啊!”
两个月时间,姜凝的进步是最大的!
傲视群雄的那种!
小青柠三人组里,她处于鄙视链的最顶层!
目前她已经可以从容应对一些直白表达的文字!
再给她两个月,她打算去看一些有插画的!
“女侠什么时候下班,让她再给咱们带点零食吧。”
钱青青悠闲的晃着脚踝,足尖挑着绣鞋,有一下没一下的晃荡着。
“快了吧。应该下班了。”姜凝一边看大秘宝,一边道,“咱们明天起火吧。感觉好久没有正经吃饭了……”
“就咱们仨在山,楚女侠还天天加班,大半夜才回来。就咱们两个,生火吃饭也没什么意思。女侠最近在忙什么啊?”
“听说是三十六岛的事。”
“唉!女侠已经完全跟不上咱们啦!”钱青青老气横秋的慨叹一声。
姜凝没说话,闷头看自己的话本。
看的心脏怦怦跳。
但作为三人组里的标杆,她不能在青青面前丢了面子。
所以她是看一句,跳一句。
姜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那里悠然自得翻话本。
残月孤星。
立春院内,
一片狼藉!